李福远一噎。"肯定……肯定有定时炸弹。"
方天朔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只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几乎看不见。
"定时炸弹带了。"他说。"七个。"
李福远的眼睛更亮了。方天朔接着说了下半句。
"但只有七个，炸不了全城。这么多弹药堆放点，七个肯定不够。"
李福远的笑容僵了一下。"那……旅长，咋办？"
方天朔重新把望远镜举了起来，又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洪川城。他的目光在几处仓库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丈量距离、计算角度。
"先进城看看。"
他收起望远镜，从坡顶上滑了下来。七个人在土丘背面蹲成一圈。方天朔蹲在中间，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几下。
"张浩浩带路，我和李福远跟着，其他四个人分成两组在后面接应。进去之后不要分散，跟紧了。遇到巡逻的，让开，不要接触。"
张浩浩检查了一下冲锋枪的保险，点了点头。
七个人从树林边缘绕出来，贴着一条灌溉沟渠往城边上摸过去。沟渠里有半尺深的臭水，踩下去泥浆没到了脚踝。方天朔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在沟渠里走。头顶上偶尔有卡车经过，车灯扫过来的时候，所有人蹲到沟壁下面一动不动，等车灯过了再起来继续走。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沟渠通到了城北的一条小巷子后面。巷子里没有灯，两边是低矮的石头房子和泥墙院落。战争打过来之后居民早就跑光了，大部分房屋无人居住，有些已经塌了。
方天朔翻过沟壁，贴着墙根站起来。巷子的另一头，大约五十米外，是一条亮着灯的主街。主街上有卡车经过，引擎声和轮胎碾压碎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偶尔有人说话的声音，英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做了个手势。七个人贴着墙根，顺着巷子往东走。
走了两条巷子，拐了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栋独立的建筑。两层楼，砖石结构，屋顶塌了一半。大门口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窗户全部用木板从里面钉死了。看上去已经废弃了很久，周围的杂草长了半人高。
方天朔看了一眼这栋楼。它离最近的仓库区大约三百米，离主街大约一百米，位置偏僻，不在巡逻路线上。
"进去看看。"
张浩浩走到门口，蹲下来。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两根铁丝，弯了一下，插进锁孔里。左手固定，右手轻轻旋转。铁锁生锈了，阻力很大。他换了一个角度，又试了一次。十几秒钟后，锁芯"咔"的一声弹开了。
张浩浩把锁摘下来，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所有人都停下来听了几秒钟。没有人过来。
方天朔第一个走了进去。
楼里面很黑，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灰尘和机油味。他打开了手电，光柱扫过地面，照到的是水泥地板、碎砖头和几张破报纸。这里原来可能是一个修车铺或者小型仓库，空间很大，天花板很高。
手电的光往里面照进去。
方天朔的脚步停住了。
黑暗的深处，两个巨大的黑色轮廓并排蹲在那里。
方天朔把手电的光束集中起来，照过去。两辆履带式车辆。车体低矮宽大，炮塔上并列安装着两门粗短的炮管。方形的车体，敞开式的战斗室，履带上沾满了干泥巴。
M19型40毫米自行高射炮。
方天朔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弯下腰，用手电照着车体右侧的装甲板。手电的光在灰扑扑的钢板上滑过去，照到了一个东西。
粉笔印记。
白色粉笔写的几个数字和一道横杠。那是他自己画的。去年冬天，在仁川港旁边的应峰山上，为了统计弹药量，他在车壁上用粉笔写下了弹药量。
另一辆车的同一位置上，也有粉笔印记。
就是那两辆。仁川的那两辆。
这两辆M19在仁川立过大功。打爆了油库和弹药库。方天朔一直把这两辆M19开到了长湖院里以西，才丢弃。
丢弃的时候，下令把它们推到松树林里用树枝盖好，等以后再来取。
后来再也没有回去过。
显然是被对方发现之后，用拖车拖到了洪川来。可能是准备修理，可能是等着拆零件，总之被丢在了这间废弃仓库里，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李福远跟在方天朔后面走过来，手电一照，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认出了这两辆车。他在仁川的时候亲手操作过左边这辆的40毫米炮。那是他打得最痛快的一仗。四十毫米炮弹像水管子一样泼出去，把油罐区打成一片火海。
"两个宝贝。"李福远的声音有点发抖。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炮管。灰尘扑了他一手。"好久不见了。"
方天朔没有说话。他绕着两辆M19转了一圈，检查了履带、负重轮和传动系统。外观没有明显的损伤，锈蚀也不算严重，看起来机械部分还是完好的。他打开驾驶舱的舱盖，探头进去看了一眼。仪表盘上落了一层灰，但没有被拆过的痕迹。油量表的指针指在满格的位置。
满油。
方天朔退出来，又检查了炮塔后面的弹药架。40毫米弹夹还在架子上，排得整整齐齐。他数了一下。每辆车的弹药架上大约有一百五十发到两百发弹药。不多，但够用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计划改了。"
其他六个人围过来。方天朔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指头在灰尘上画出了洪川城的大致轮廓。
"城里城外一共十五六个弹药存放点。定时炸弹七个，装在城内的七个仓库里面。剩下的八九个露天堆放点，我们用M19来打。"
他在地面上标出了七个仓库的大致位置和那座小土丘的位置。
"先装炸弹。然后把两辆M19开出去，上山。定时炸弹一响，城里乱了，我们从山上用四十毫米炮逐个点名。"
李福远的呼吸又急促起来了。张浩浩看了方天朔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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