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日，晚上九点。横城以北两公里。
方天朔跳上卡车副驾驶座的时候，身后横城方向的天空还在烧。远处的火光把半边夜空映成了一种病态的橙红色，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炸，那是弹药库在继续殉爆。浓烟被夜风吹得歪歪扭扭地向东飘去，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和汽油烧焦的气味，隔了两公里都能闻到。
他在副驾驶座上坐稳，把那张已经磨得发毛的军用地图展开搭在膝盖上，借着远处的火光看了一眼。地图上的公路标记线被他用铅笔描过好几遍，已经变成了一条深色的沟。从横城到寒溪里，沿公路北行大约四十五公里，中间要翻过两道山岭，经过三个村庄。如果一路顺畅，一个多小时可以到。但在这种夜里，在敌军后方的公路上，"顺畅"两个字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张浩浩坐在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卡车是两天前在城山里缴获的那辆美制道奇，六缸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色中格外响亮。仪表盘上大半的灯都不亮了，只有油量表的指针还在半格的位置晃晃悠悠。张浩浩拍了拍方向盘，说："油够到寒溪里的，就是这个刹车有点软，下坡的时候得小心。"
后车厢里坐着谢队长和二十多名特战队员，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沾满了泥土，但眼睛里都带着打完一仗之后的那种亢奋。有两个人手臂上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把绷带染成了深褐色。谢队长靠着车厢板坐着，李福远被放在车厢最里面，脑袋枕着一个背包，还在昏迷。一个战士蹲在他旁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回头向驾驶室喊道："旅长，李福远就是给震懵了，睡一觉就醒。"
"旅长，现在去哪儿？"张浩浩握着方向盘问。
"北上，回寒溪里。"
"寒溪里？"张浩浩想了想，"那个地方重要吗？"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三岔路口。你说重不重要。"
张浩浩点了点头，挂上挡，卡车驶上了北去的公路。
公路上黑漆漆的，没有路灯。张浩浩开着遮光罩的小灯，沿着公路中线往北开。两边的山影像两堵黑色的高墙夹着公路，偶尔从山坡上传来几声虫鸣，除此之外就是柴油发动机单调的轰鸣。路面是碎石铺的，卡车每过一个坑洼，后车厢就咣当一声响，然后传来一串压低了嗓门的骂声。
方天朔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都没停。寒溪里太重要了，如果敌军要从洪川方向往东增援，或者往北增援，都得经过那个路口。相反，美二师向南撤退，也要经过那里。控制住那个地方，就等于掐住了敌军东线的脖子。
但控制是一回事，活着是另一回事。他手里满打满算，两支特战队加起来四十多个人，加上人民军游击队，不到100人，对面可能是一个师，甚至更多。他不指望挡住谁，他要做的是搅局。在敌军的后方搅出足够大的动静，让他们不知道后面到底来了多少人，不敢放心大胆地往前打。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公路上忽然出现了一长串移动的灯光。
方天朔立刻警觉起来，举起望远镜一看，是一支步兵纵队。几百号人排成两列，沿着公路两侧快步行军，中间夹着几辆吉普车和弹药拖车，车灯开得很低，在夜色中划出一串暗黄色的光点。从装备和行军队形来看，是韩军的正规部队。
"减速。"方天朔低声说。
张浩浩把车速降下来，卡车慢慢靠近了那支纵队的尾巴。方天朔回头看了一眼后车厢，特战队员们已经把武器藏到了脚底下，帽子压低，不说话。朴正洙坐在车厢靠驾驶室的位置上，紧挨着后窗。
纵队最后面的几个韩军士兵听见卡车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没太在意。他们自己的车队里也有卡车，多一辆少一辆看不出来。
一辆吉普车从纵队里拐出来，挡在了卡车前面。车灯一下子照亮了道奇卡车的车头，方天朔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车上跳下一个军官，军衔看不太清楚，走路的姿势带着一股军校出来的劲头。他走到卡车驾驶室旁边，弯腰看了一眼驾驶室里的人，冲着车窗说了几句话。
方天朔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张浩浩探出脑袋，用流利的朝鲜语接了话。
那个军官打量了一下卡车，目光在美军标志的车门上停了一秒，然后看了看后车厢里那些默不作声的士兵，问他们是哪个部队的，要去哪里。
张浩浩回答说，他们是运输连的，奉命往洪川北面送一批物资。
军官点了点头，话匣子就打开了。他说他们是第五师的，刚接到命令，紧急北上，去寒溪里一带布防，掩护美二师的侧翼。他抱怨说半夜赶路，士兵们连饭都没吃。然后他问，你们要不要一起走？北面的路不太好走，公路上可能有敌军的游击队，一起走安全一些。
张浩浩摆了摆手，说不了，他们有紧急任务，得赶紧走。两边客气了几句，那个军官就跳上吉普车，回到了纵队里。
卡车加速超过了纵队。后车厢里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空气一下子松了下来。方天朔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等到韩军纵队的灯光在后视镜里变成了一串模糊的光点，才转过头来，冲张浩浩竖了个大拇指。
张浩浩咧嘴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韩军第五师，去寒溪里掩护美二师的侧后方。咱们也去寒溪里。这不是撞上了吗？"
方天朔没有笑。他盯着前方漆黑的公路，脑子里在飞速转。韩军第五师北上，说明美二师的侧翼确实出了大问题。寒溪里那个三岔路口，马上就会变成一个兵家必争之地。他必须在韩军第五师赶到之前，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卡车在黑暗中向北疾驶，车灯在碎石路面上划出一小团昏黄的光。身后，横城还在燃烧，远处的天际线被火光染成了一条暗红色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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