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把酒杯搁下,淡淡的说道:“水,我可以供,一千吨没问题,甚至再多一些也可以,我都能拿的出来。”
“但我只有一个条件,这水卖给澳岛居民,必须按成本价,你不许往上加一个毫子。”
“你是自己铺管也好,开水车也好,总之,成本价供应,不能靠这水赚老百姓的钱。”
何生手停在半空, 侧过头,似乎有些惊讶分身竟然会提这么一个要求。
白师爷也愣了,正给分身添茶的手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何生慢慢放下酒杯,靠进椅背,目光在分身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呵”了一声:
“我原以为,你会借机要地、要场、要码头,再不成,也要分我几间铺面。”
“没想到你一个香江人,倒先替澳岛人考虑起来了。”
分身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餐巾,不紧不慢地擦了下手,才抬眼看向何生:
“何先生,你纵横澳岛几十年,什么生意都做过,什么人都见过。”
“你觉得,我提这个条件,是想要你欠我一份人情,还是想从你手里换点什么?”
何生没有回答,只轻轻转着那串老蜜蜡。
分身继续说道:“都不是!香江前阵子闹水荒,比澳岛还厉害!”
“那时候,整个香江的自来水又苦又咸,鬼佬把淡水优先给了半山和兵营。”
“旺角的街坊,一桶水要排队几个钟头,我当时也在场,亲眼见证。”
“后来水从哪儿来的?从对岸,一船一船源源不断。”
“大陆自己都不宽裕,可还是先紧着香江,他们图什么?图香江人的钱吗?不是,他们图的,是这里的人也是华夏人,同一种肤色,同一种话,同一条根。”
“香江人和澳岛人,说到底都是华夏人。”
“鬼佬可以把我们分成九龙人、港岛人、澳岛人,可在他们眼里,我们永远只是赚钱的工具。”
“我们自己若再分得清清楚楚,那就真让人看轻了,水是救命的东西,我不能前脚在香江接了大陆同胞的情,后脚就到澳岛来赚同胞的血汗钱。”
“这种钱,再多我也不赚。”
何生没接话,他那只转着蜜蜡的手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
他脸上没有太大波动,可眼角那点疲态,忽然像被什么熨平了些。
他抬起头,看着分身说道:“我何某人这辈子,赌过,抢过,也低声下气过。”
“可有些事,我从没有忘过,更不会忘记自己身上淌的血是什么颜色。”
他顿了顿,朝白师爷抬了抬下巴:“你拟个章程,以后从香江过来的水,走成本价,谁来管,都不得加价。”
“要是有谁借水发财,别怪我姓何的不给情面。”
白师爷忙应声,何生重新端起酒杯,冲分身道:“这杯,不为买卖。为‘华夏人’三个字。”
分身也端起杯,两人把酒干了。
第二天,天刚擦亮,香江的两条运水船已经离了码头。
船身吃水非常深,导致速度非常慢,足足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才到澳岛码头。
白师爷早已经带着人守在新口岸,车灯一盏盏亮着,映得那些空水桶都像镀了层黄铜。
船一靠岸,水车就动了,管水的人站在车尾,一桶一桶接着水。
第一批水当天就送进了老区,望德堂的老街里,阿婆们拎着桶望眼欲穿。
赌场那边,分身从那批退伍老兵里调来两个人。
一个姓孟,脸黑话少,负责安保,往赌厅里一坐像尊门神一样,根本没有人敢闹事。
另外一个姓赵,以前在部队里管后勤,分身让他负责场子里的账目。
自他们到了,经理老冯根本不敢耍花样,赌场依旧是原来的样子,荷官照常发牌,骰子照常落盅,只是那本账,再没人敢动小心思了。
有水了,赌场的人流量也慢慢恢复了过来,澳岛的日子又慢慢恢复到了从前。
可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人性贪婪。
这天,下环街的水车正在派水,长长的队伍已经蔓延到了结尾,人们兴高采烈的讨论着何生,王山和这从香江送来的水,却没有注意到路边的一座酒楼上,一双眼睛正打量着他们。
何生的小儿子何克勤,二十七岁,生得白净,眉眼之间有七分像他父亲,却多了几分阴冷。
他早看那水车不顺眼了,白花花的淡水,大老远从香江运来,车马人工搭进去不少,何家却只落个“成本价”的好名声。
他不能理解,这年月,手里有水,比手里有枪还管用。
偏偏他那个老不死的父亲,就这么白白便宜了那些底层的贱民。
何克勤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屋里。
两个白师爷手底下的管事被几个彪形大汉反剪着胳膊按在椅子里,脸上早没一点血色,额头的汗顺着鼻梁滴到前襟。
其中那个稍瘦些的管事抬起脸,嗓子有些发虚,结结巴巴道:
“七少,这真不行啊......何先生发了话,必须走成本价,一毫都不许加。”
“这水从码头到水点,多少人盯着,账还走白师爷那边,我们哪敢随便加价。”
“这要是被何先生知道了,真会拉去沉海的。”
何克勤冷哼了一声,走回桌前,把一只空茶碗拿起来,在手里转着:
“沉海?你怕老爷子沉海,就不怕我现在就让人把你干掉?”
“看你们俩那副没出息的样子,送水的事,白师爷只是挂个名,下面哪一样不是你们在做?”
“账是你们记,车是你们调,水点也是你们跑,只要把数目弄干净点,他还能一车车去查不成?”
另一个管事嘴唇哆嗦着说道:“可是......可是七少,这水价一张,满城人都知道,纸包不住火啊。”
何克勤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懂什么!谁说涨的是水价了?不能是运输费?不能是人工费?不能是水桶损耗?”
“那些底层的贱民只要看见自己桶里有水,谁还管其他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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