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湛霆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她：“江家全家移民，国内肯定没有很近的亲戚，不过到底有没有子孙后代留在国外，我们都不清楚。”
孟挽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醒，“如果真到我这一代为止了，没有其他亲人，那我们怎么办？”
秦湛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只能找叶兰青了。”
孟挽的嘴唇动了动。
“必要的时候，”秦湛霆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叶兰青可以出示自己和江修明的亲子鉴定证明，帮你夺回遗产。只要你开口，他应该会同意。”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是这意味着，叶兰青必须要背负他所欠的债。他出轨、品行不端、背叛婚姻——这些陈年的丑事全都会被翻出来，摊在太阳底下。”
孟挽没有说话。
“他现在已经退休了，也离婚了。可是——”秦湛霆低头看着孟挽的眼睛，“树要一张皮，人要一张脸。这么老了还要被人指指点点，确实会让他很难受。”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孟挽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秦湛霆的袖口。
她知道秦湛霆说的是事实。
叶老这个人，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体面。临老要被翻旧账，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换作任何人，都受不了。
不过就像秦湛霆说的，只要孟挽开了这个口，叶兰青会同意。
“我明白了。”她说，松开了秦湛霆的袖口，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秦湛霆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挽挽，别太担心，我们先去江家再说。也许到了江家，一切都能解决。”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德国的春天黑得早，才下午四点多，天际线就已经染上了一层灰蓝色。
街灯次第亮起来，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圈橘黄色的光晕。
两个人上了车，秦湛霆发动引擎，却没有急着挂挡。
他转过头看着孟挽，问了一句：“饿不饿？先吃饭？”
孟挽摇了摇头：“不饿，先回去吧。”
秦湛霆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打了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地下车库。
回到城堡已经是夜晚了。
管家准备好了晚餐，摆在餐厅的长桌上，银制的烛台上点着几根蜡烛，火光摇曳，映得餐具上的花纹明明灭灭。
孟挽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叉子，秦湛霆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她，只是让管家把剩下的菜收起来，又吩咐厨房备一份清淡营养的粥温着，以备孟挽晚上饿了吃。
那天晚上，孟挽躺在秦湛霆怀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身边的秦湛霆呼吸平稳，但她知道他也没有睡——
“湛霆。”她在黑暗中小声叫他的名字。
“嗯。”他几乎是立刻回应了。
“明天我们就去巴伐利亚。”
“好。”
孟挽转过头，面朝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颌线、宽阔的肩膀。
“如果找不到江家怎么办？”她问。
秦湛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隔着薄薄的睡衣，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那就继续找。”他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天找不到找两天，两天找不到找三天。德国就这么大，一座中式庭院，不可能凭空消失。”
“吕青青会趁我们还在找，就把我妈妈的遗产夺走吗？”她问出了关键问题。
秦湛霆的手温柔的抚摸她的背脊：“傻瓜，没有我的到场，她不敢冒领的，怕我变卦，所以你担心的这个根本不会发生，别多想了，我已经安排律师去运作股份转让了，我继承的那部分股份已经在转给你。”
“而且老巫婆偷换样本，这是违法的，我们找到证据也可以起诉她和那个律师盗窃遗产！可以反向对付她。”
孟挽点点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清淡的香气，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秦湛霆就把孟挽叫醒了。
孟挽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秦湛霆已经换好了衣服——不是他平时穿的那种剪裁精良的西装，而是一身普通的深灰色夹克和深色长裤，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工装靴，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德国工人。
“怎么穿成这样？”孟挽迷迷糊糊地问。
秦湛霆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类似的衣服递给她，说：“换上。我们不能让老太婆的眼线发现我们去巴伐利亚找江家。”
孟挽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接过衣服，利落地换好。
秦湛霆递给她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长度刚好能遮住她隆起的小腹，脚上给她找了一双平底的保暖短靴。
两个人下了楼。
管家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和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看到他们就低声说：
“车已经备好了，停在侧门。王师傅和小李已经开你们的车出发了，往市中心购物中心的方向去的，停车场那边会停一整天。”
秦湛霆点点头，接过背包和保温袋，带着孟挽从侧门出去。
侧门外停着一辆半旧的黑色大众，车身沾着些泥点子，牌照是本地最普通的那种。
秦湛霆拉开副驾驶的门，让孟挽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声音很低，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子驶出城堡的铁门，拐上那条林荫道，高大的橡树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沉默的巨人。
驶出林荫道之后，秦湛霆打了方向盘，拐上了通往巴伐利亚方向的高速公路。
早春的德国，气温低得不像话。
孟挽看了一眼车载显示屏上的温度计——外面只有三度。
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雨刷器偶尔扫过一次，把融化的霜水推到两边。
路旁的田野和树林都被一层浅淡的晨雾笼罩着。
秦湛霆专注地开着车，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了握孟挽的手，确认她的温度合适，才收了回去。
保温袋里装着管家准备的三明治和热牛奶，孟挽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完了。
她不是一个人，不能任性。
车子一路向南，越开越偏。
高速公路上的车辆渐渐少了，两旁的风景也从整齐的农田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针叶林。
远处，阿尔卑斯山脉的轮廓已经开始在天际线上浮现——灰蓝色的、连绵不绝的山脊，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白的光。
“真美。”孟挽看着窗外，轻声说了一句。
秦湛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到了山里更美。”
然而美景并没有持续太久。
按照导航的指示，他们在某个出口下了高速，拐上了一条两车道的乡村公路。
这条路两旁都是高大的云杉，枝叶茂密，把本就阴沉的天光遮得更加昏暗。
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车，只有他们这一辆黑色大众在蜿蜒的山路上孤独地行驶着。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导航忽然发出一声提示：“信号丢失，正在重新定位。”
秦湛霆皱了皱眉，放慢了车速。
屏幕上的地图开始打转，定位的小箭头在原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没信号了。”他说，语气还算平静。
孟挽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看，信号格那里显示着一个灰色的“无服务”。
“我的也没有。”她说。
秦湛霆没有慌，他把车停在路边，从背包里翻出一张纸质地图——这是管家提前准备的，老人家的习惯总归更稳妥些。
他展开地图，借着车内的顶灯看了几分钟，然后重新发动了车子。
“往前走，应该能在前面拐上另一条路。”他说。
但事实证明，纸质地图在这种地形复杂的山区也并不完全可靠。
二十分钟后，他们拐进了一条越来越窄的碎石路，路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碴，车轮碾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两旁的树林越来越密，天光越来越暗，前方的视野被浓重的雾气遮蔽了大半。
孟挽下意识地抓紧了安全带。
她没有说话，怕分散秦湛霆的注意力。
又开了十分钟，他们驶出了密林，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坦地带，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不是雪，而是一种介于霜和雾气之间的东西，贴着地面缓缓地飘动着，像是大地在呼吸。
四周安静极了，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枯草发出的沙沙声。
“这是哪里？”孟挽轻声问。
秦湛霆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的地面，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个地方不太对劲。
地面太平了，平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而且那些贴着地面飘动的白气，不像普通的晨雾——雾是飘在空中的，而这些白气只贴着地面。
“坐稳了，我们不能再前开了，这地方有问题。”他说，准备倒车回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车子的前轮碾上那片平地的时候，一切似乎都还正常。
可就在车子倒车的时候，车身猛地往下一沉，伴随着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冰层碎裂声。
孟挽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往下坠了一瞬，安全带勒得她肩膀生疼。
她下意识地尖叫了一声，双手死死抓住了座椅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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