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娆醒过来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
她动了动，身上还是酸，骨头像被拆了一遍又装回来似的。产后的疼和生产的疼不一样，是一种钝钝的、绵绵的，说不上多厉害，就是让人不得劲。
她侧过头，往摇篮那边看了一眼。
小娃娃还在睡，小小的身子蜷在襁褓里，脸还是有点红，但比刚生下来那会儿好多了。素心守在旁边，手里拿着件小衣裳在做，一针一线的。
姜娆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好一会儿。
还是有点丑。
但好像……也没那么丑了。
她收回目光，靠在引枕上。
“素心。”
素心抬起头。
“娘娘醒了？身上可好些了？”
姜娆嗯了一声。
“皇上呢？”
“上朝去了。”素心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来，“走之前来看过娘娘和小公主，站了好一会儿才走的。还嘱咐奴婢，说娘娘醒了先喝点粥，别饿着。”
姜娆没说话。
她想起昨晚的事。那人蹲在产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怎么劝都不走。
最后还是她骂了一句，他才出去。
姜娆嘴角动了动。
素心端了粥过来，姜娆靠在引枕上，一口一口喝着。喝了一半，她往摇篮那边看了一眼。
“她醒过没有？”
素心摇摇头。
“没呢，睡得可香了。奶娘来看过两回，说咱们小公主身子壮实，能吃能睡，好着呢。”
姜娆点点头，继续喝粥。
一碗粥喝完，她靠在那儿，看着窗外发呆。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孩子还没名字呢。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帘子掀开，乾隆进来了。
他穿着朝服，头上的冠还没摘，显然是刚下朝就直接过来了。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憋着什么事。
姜娆看了他一眼。
“下朝了？”
“嗯。”他走过来，在榻边坐下，“醒了多久了？”
“刚醒。”
他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姜娆没躲。
他看着她。
“还疼不疼？”
姜娆翻了个白眼。
“你说呢？”
他被噎了一下。
姜娆看他那样，又有点想笑。
“行了行了，不怎么疼了。”
他还是看着她，眼神软得不像话。
姜娆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什么看？”
他想了想。
“看你。”
姜娆懒得理他。
他忽然开口。
“娆儿，朕给闺女起好名了。”
姜娆愣了一下。
“起了？”
“嗯。”他说，“今儿早朝上宣的。”
姜娆盯着他。
“叫什么？”
他没说话，从袖子里拿出一卷明黄的绢帛，递给她。
姜娆接过来，展开看。
上头写着几行字，是圣旨的格式。前面一堆官话她懒得看，直接跳到最后。
“赐名宁安，封和硕宁安公主。”
姜娆愣住了。
“宁安？”
“嗯。”他说，“朕起的。”
姜娆看着他。
“你怎么想起叫宁安的？”
他想了想。
“安宁平安。”他看着她，“朕希望她一辈子安宁平安。”
姜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低头看着那卷绢帛，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
“朝上那些人没说话？”
他点点头。
“说了。”
“说什么？”
“说于礼不合。”他顿了顿，“说妃嫔所出，不该封和硕。”
姜娆盯着他。
“那你怎么说的？”
他想了想。
“朕说，朕的女儿，朕说了算。”
姜娆被这话噎住了。
“你倒是霸道。”
姜娆笑够了，靠在引枕上。
“那大臣们呢？就让你这么说了？”
“有意见的，朕让他们站出来了。”
姜娆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们站出来了。”
姜娆等着。
他继续说：“朕问他们，谁家的女儿不是爹疼的？谁家的闺女不是娘养的？朕封自己闺女一个和硕，碍着谁了？”
姜娆张了张嘴。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祖宗规矩……”
他顿了顿。
“朕说，祖宗规矩是祖宗定的，朕是皇帝，朕也能定规矩。”
姜娆愣住了。
然后她笑出声来。
“你这话要是让那些老臣听见，不得气死？”
他想了想。
“已经有人气晕了。”
姜娆笑得更大声了。
笑着笑着，扯到身下的伤口，又嘶了一声。
他赶紧凑过来。
“怎么了？”
姜娆摆摆手。
“没事，笑岔气了。”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
姜娆笑够了，靠在引枕上。
“那太后那边呢？皇后那边？”
“太后没说什么。”他说，“皇后也没说什么。”
姜娆愣了一下。
“她们没意见？”
他看着她。
“有意见也没用。”
姜娆没说话。
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低头看着那卷绢帛，看着那行字。
和硕宁安公主。
她闺女的名字。
她忽然开口。
“弘历。”
“嗯？”
“你过来。”
他凑过来。
姜娆指了指摇篮。
“你看看她。”
他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小公主还在睡，小小的身子蜷在襁褓里，脸白嫩嫩的，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咱们的女儿，一定会是大清最尊贵的主。”
姜娆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
他没回头，还看着摇篮里那个小东西。
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
姜娆没说话。
心里却软了一下。
转眼就到了宁安洗三的日子。
洗三，孩子出生第三天，要洗澡，要祈福，要收礼。
她低头看了看摇篮里的闺女。
小东西什么都不知道，睡得正香。
永寿宫的正殿里热热闹闹的，太后来了，皇后来了，各宫娘娘都来了。说话声，笑声，恭贺声，混成一片。
姜娆躺在榻上没动，素心把小宁安抱出去。
她听着外头的动静，隐隐约约听见太后说话的声音，皇后说话的声音，还有那些娘娘们笑着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素心把小公主抱回来了。
小宁安醒了，眼睛睁着，黑溜溜的，到处看。身上换了新衣裳，红通通的小袄，衬得那张小脸更白了。
姜娆接过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素心在旁边念叨。
“娘娘，您没看见，今儿可热闹了。太后娘娘赏了长命锁，皇后娘娘送了金项圈，各宫娘娘都送了礼。那堆东西，都快摆不下了。”
姜娆嗯了一声。
素心继续说：“还有，那些娘娘们都在打听小公主的名字。奴婢说了，是皇上亲赐的，叫宁安，和硕公主。那些娘娘们听了，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姜娆嘴角动了动。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闺女。
打了个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
姜娆看着那张小脸，忽然想起那人在产房里说的话。
“咱们的女儿，一定会是大清最尊贵的主。”
她轻轻碰了碰那张小脸。
软得跟什么似的。
小宁安动了动，小嘴在她手指上蹭了蹭。
姜娆心都要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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