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由校看着洪承畴,眼中闪过赞赏。
短短几句话,就分析出了沙俄的本质和致命弱点。
不愧是经世之才,战略眼光毒辣。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洪承畴面前。
“洪卿才冠群伦。即便是如今的朝堂,亦堪称翘楚。”
洪承畴连忙躬身:
“臣蒙圣训,惶愧无地。
才疏学浅,偶效犬马,皆赖陛下天纵圣明、庙堂诸公同心辅弼。
愿竭驽钝,继踵前贤,以报君恩。”
他躬着身,头低得很深。
朱由校看着他诚惶诚恐的样子,沉声说:
“不必自谦,卿之才,太傅亦多有赞赏。”
洪承畴头更低了。
朱由校忽然换了个称呼:
“彦演。”
洪承畴猛地抬头。
眼中闪过惊讶。
这种称呼,通常只会发生在孙传庭、卢象升这些宠臣身上。
朱由校直视着他的眼睛,诚恳地说:
“朕其实一直都明白,你的兵事才能,胜于孙伯雅,为官资历也高于他。”
洪承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由校继续说:
“但你知道,朕为何总是压制你吗?为何当初没有让你担任三边总督?”
洪承畴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随即他跪下去:
“陛下如此推心置腹,臣聆听圣训。”
朱由校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原由很简单,就是因为你的才能太高了,高到总有一股功利、焦躁之气。”
他顿了顿:
“你与袁崇焕,都是这个毛病。”
洪承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让你去节制西北数万精锐,你可以做得更好。甚至可能现在瓦剌已经平定了。”
朱由校声音转沉:
“但同样,你带来的伤亡和杀戮,也将是巨大的。
朕不担忧你会功高震主,但朕不喜那样血腥的功绩。”
这是真心话,他追求的一直是成本可控、附带损害小、可持续的胜利。
而非一场大胜、大功,或者单纯的军事征服。
皇帝又说起孙传庭的优点:
“孙伯雅不同,他有一样你和袁崇焕都没有的品格。
他不仅会打仗,更能压得住心中那份建功立业的躁动。
会考量全局,会体察民生之艰、将士驻守之苦。”
洪承畴跪在那里,内心巨震。
他半生自负才具,以功业为念。此刻被皇帝一语点破,恍如醍醐灌顶。
同时伴随着激动,皇帝如此直白的批评,指出他的问题,就代表要用他了。
他伏地,声音微颤:
“臣惭愧……自以为饱读诗书,却忽视修身之本。臣谢陛下教诲。”
朱由校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你在朔方总督期间,布局漠北归附,免了一场大战。
居功至伟,朕一直没有赏赐你什么。”
他看着洪承畴:
“朕今日赐你一座小时雍坊的宅子,以示恩荣。”
洪承畴抬起头。
朱由校说:
“袁礼卿、孙伯雅、李若星,还有马上回京的李阁老,都住在那里。
朕希望你可以耳濡目染,学会压住心中那份功利。”
他顿了顿,眼神闪动:
“卿年方壮盛,来日方长,社稷尤需栋梁。内阁诸公皆以年长,勉之。”
勉之?角落的卢象升一愣:这转的也太快了吧?成祖的套路这就用起来了?
真是……帝心如渊啊。
洪承畴伏在地上,声音微颤,却清晰有力:
“臣……叩谢天恩。陛下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震醒梦中之人。
臣半生自负才具,以功业为念,却不知已堕‘急功近利’之魔障。”
他顿了顿:
“陛下不弃臣之鄙陋,以宅邸为熔炉,以贤达为镜鉴,此乃再造之恩。
臣,必朝夕惕厉,洗心涤虑,不负圣望。”
朱由校点点头:
“一年之内,你不会外放。
可将你福建的母亲接入京师奉养,你是个孝子,孝可压躁。”
洪承畴平复了一下心情,说:
“臣遵旨。臣即刻去信南安,迎取臣母与弟入京奉养。”
朱由校说:
“退下吧,朕乏了,近日在兵部需留心瀚北奏报。
老母入京之后,奏报司礼监,朕下旨加封诰命。”
洪承畴深深叩首:
“臣领旨谢恩。”
他缓步退出谨身殿。
脚步声在殿内回荡,渐渐消失。
殿内只剩下朱由校和卢象升。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了会儿神。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角落里的卢象升:
“建斗以为,朕对洪承畴的鞭策如何?”
卢象升起身,走到殿中,躬身回禀:
“陛下圣明,仅以漠北归附之布局,洪侍郎其才,臣远远不及。
然较之孙部堂,确有不足。”
朱由校微笑。
他忽然问:
“建斗,想好去哪里外放了吗?”
卢象升赶紧稽首,刚才皇帝对洪承畴的套路可是音犹在耳。
“陛下垂问,臣惶恐无地。臣蒙圣恩拔擢,敢不竭犬马以报?
朝廷用臣,如驱弩马,唯陛下明旨所向,即臣肝脑涂地之处。
或边陲戎机,或州郡民事,臣皆凛遵圣断,绝无敢择。”
朱由校沉思片刻。
西北有陈奇瑜、陈子壮,辽东已经安稳。辽北有曹文诏、胡士容。
瀚北都司承诺过贺明允自治,东南有邹维琏、熊文灿,永明也有朱一冯。
他开口:
“建斗先去南京兵部吧,协助熊廷弼完成西南之地军制革新。
他那人太直了,偶尔手段难免过激。”
卢象升叩首: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朱由校又问:
“卿以为谁可接任议政舍人?”
卢象升谨慎思量后,奏道:
“臣斗胆。
如今朝中诸贤,陛下若以书文为先,翰林检讨、乙丑科榜眼郑道圭,当之无愧。
若需资以兵事、吏治,北直隶巡按御史夏彝仲可胜任。”
朱由校颔首。
郑之玄文墨顶尖,夏允彝对吏治见解独到。
他没有立即决策。
“拟旨,辽东巡抚魏大中,调任刑部右侍郎。辽北清吏司郎中傅宗龙,巡抚辽东。”
卢象升应声:
“臣遵旨。”
他退回角落,开始拟旨。
次日,五月十六。
朝会。
朱由校宣布了一道旨意。
“兹于谨身殿设知制诰一职,秩正六品。
掌诏令起草、文书稽核,并统辖议政舍人,协理机宜,直承朕命。”
群臣垂首聆听。
“北直隶巡按御史夏允彝,风骨端凝,文辞雅正,巡按畿辅,声绩著闻。
着即擢为谨身殿知制诰,入值近侍,典司纶綍。
其原任巡按事务,着该部速推堪任者接替。”
“另,议政舍人之选,宜广揽才俊,不拘一格。特旨征辟:
一、唐藩宗室子弟朱聿锷,聪敏好学,通达时务,着以舍人用;
一、陆军军官学院第三期毕业生龙在田,晓畅军机,果毅忠勤,着以舍人用;
一、海军军官学院第三期毕业生阮进,熟知海疆,胆略兼优,着以舍人用。”
……
夏允彝出列,叩首:“臣领旨谢恩。”
夏允彝可以理解,天启五年的二甲进士。
龙在田、阮进,虽说是“天子门生”,但名不见经传,群臣疑惑。
工部袁应泰若有所思,龙在田——云南石屏土司子弟。
陛下应该是为了日后西南大工的事情,以备咨询民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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