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琼华岛广寒殿。
殿外湖面结了一层薄冰，日光打上去，像撒了满湖的碎银。
几只寒鸦从太液池边的枯柳上飞起来，翅膀掠过冰面，带起一小串细碎的雪沫。
朱由校坐在殿内看户部的奏本。
他看得不快，偶尔翻回前一页对照，又拿起旁边另一份折子扫一眼，像在做比对。
不多时，他提起朱笔，在奏本末尾写下：
“照准，着户部尽快拟定‘货币发行准备制度’，确立多位锚定物。
另：黄金蓄聚，实乃国之底牌，不可停滞，但亦不可急于求成。
着户部仍每年以收兑、矿课之便，暗扣毫厘，化整为零，逐年徐进，如春雨润物。
不可令海商夷狄察知我虚实，若露形迹，反致洋银逆流，商场震动。
做到二十年、一百年不见奇变，将来天下经济有变，一朝落子，可定乾坤。
钦此。”
他写完之后，将笔搁在青瓷笔山上，又看了几份其他奏本，没再批红，只是翻了翻便推到一边：
“不看了，都交给太子定夺。”
“是，皇爷。”杨显名上前收拾奏本，动作轻得像在捡羽毛，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朱由校后仰靠在了椅背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殿内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他的呼吸渐渐放缓，像是要在这冬日的午后沉进一场浅梦里。
忽然，他开口问道：“承恩，曹化淳回来没有？”
一直如同雕像一般的王承恩闻言微微欠身，轻声开口：
“回皇爷，未见来报，但想来就是今日了。”
朱由校点点头，眼睛仍闭着，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两下：
“政务看得有些烦了，最近民间有什么新鲜事不？”
王承恩见此，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露出笑容：“皇爷今日有暇，奴婢便跟您念叨念叨。”
他往前挪了半步，像说书人开场前清了清嗓子：
“说到今年的新鲜事，第一要数苏州昆山县。
县里有个叫陈常的孩子，做了一种新轴承，转得极快。
织机、马车都可以用，已经在南京工部登记了专利。”
“轴承？什么样子？”朱由校睁开眼睛，困意全消。
王承恩想了想，对外面的内侍说道：“去把尚辇司采买的轴承取一个来。”
内侍应声而去，王承恩转向皇帝，笑容更深：
“回皇爷，是一种新的转珠轴承，里面是铁珠子，比过去的轴套好用不少。”
“滚珠？”朱由校欣喜，身子坐直了，会不会是自己记忆中的那种？
那可是工业的“关节”啊。
“怎么创制的？民间有什么说法不？”
王承恩见皇帝面色极佳，脸上的笑纹都堆了起来：
“此事说来话长。这个叫陈常的孩子今年才十岁，家里是佃农。
他的父亲除了农忙时给雇主帮忙之外，还干些木匠活，经常给人打造水车。
陈常见父亲辛苦，小小年纪也常去帮忙，觉得那些水车都太笨重，转得费劲。
他自己琢磨了两年，靠着天工院发行的《万象月刊》学来的学问，愣是琢磨了出来。
自己靠捡废铁块子，生生磨出一块轴承来。”
“好！哈哈。”朱由校拍案，笑声在殿内回荡。
“不仅聪明，还是孝顺孩子，这才叫孝道，是大孝！比二十四孝里那些混账强百倍。”
这时内侍也取来了轴承。
一个黄杨木托盘上，端端正正放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铁件，轴承外圈还带着锻打后的毛边。
朱由校连忙接过细看，越看越激动。
这就是自己记忆中的轴承了，转珠、铁包边，虽然粗糙，但结构已经对了。
他用拇指拨了拨外圈，珠子滚动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有一点涩，却稳稳当当地转了起来。
“传旨礼部，嘉奖这个陈常。
以后《二十四孝》那些故事不要再讲了，要讲就讲这种孝道。”
“奴婢遵旨。陛下此举，上合天心，下顺民情。
大明有此一孝子，足见圣朝教化之深宏，德泽之广被。”
王承恩挥手示意内侍去传口谕，自己也跟着一起作揖。
朱由校还在看那个轴承，轻轻转动着。因为工艺的缘故，还有些粗糙。
润滑油用的是花生油，没有密封圈，转速也不快，纯经验式打磨，没用力学计算。
但是现在的车辆、织机足够用了。
而且它只是一个开始，属于它绽放光彩的时代还没彻底到来。
他放下轴承，忽然福至心灵，像是脑子里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这枚粗糙的铁珠子唤醒了。
“拿给天工院再细细测算一下摩擦力的问题，改一个更精确的出来，加上密封圈。”
说完拿起铅笔和纸开始画图。
王承恩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迷糊。
皇帝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先是一个菱形的架子，再是两个圆轮，中间还有一条链子似的东西。
像是个车，但形状很奇怪。
朱由校画一会儿、停一会儿，还涂改了几处，最后终于出现一幅成品。
他歪着头端详一番，又添了两笔，才满意地搁下铅笔。
“一起带给天工院，尽快把这个脚踏车做出来，给太子骑着玩儿。
慈烜最近都胖了，要减肥。不能跟万历一样，坐那跟尊佛似的，还这病那病的。”
王承恩自动忽略皇帝对神庙的吐槽，拿起图纸就吹捧起来：
“陛下这……真是巧夺天工啊。此车奴婢前所未见，想来成品当极为精巧。”
朱由校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等出来你们就知道了，若是能量产，让内帑安排售卖，这将是三十年内最火爆的车。”
王承恩将图纸收起，交给其他内侍拿走，又亲自给皇帝换了一盏热茶：
“皇爷亲手设计的车，天下人一定都喜欢。”
朱由校接茶喝了一口，又随意问道：“说到内帑，最近怎么样？”
王承恩闻言，眼睛都亮了：“皇爷，内帑这两年可赚了大钱了。”
“怎么说？”
“自打天启五年，皇爷吩咐除了台湾的中昌号船厂，不再直接经营商号。
汤文琼、高朗、杨铖几位掌柜就琢磨如何附股做点什么。
开始没什么大起色，直到天工院的《万象月刊》、医学院的《医学月刊》开始接受投稿。
几个掌柜便开始关注一些有奇思妙想的文章和人。”
王承恩回忆起这些事来，如数家珍，声音里带着一种商人报账时的愉悦：
“现在附本的买卖可多了，比如一种新的摆钟，已经开始卖了。
是广东一个生员在《万象月刊》提出来的，汤掌柜觉得有前途，资助他创制，开了商号。”
“还有一种隐形墨水，写完过阵子就没了，很神奇，是个在澳门的西洋人弄的。”
“徽州一个叫孙凝的人，提出一种播种机，条播均匀，比播撒省了七成的力气，且便于中耕除草。”
“要说最赚钱的，还得是一种染料。”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朱由校果然被勾起了兴趣，偏过头来：“染料？”
“起初是五年前，苏州有个姓蒋的回回在民间杂志发的文章，说是炼焦炭产生的废油可以提取出染料。
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内帑几个掌柜也没搭理。
结果没多久他自己找上门来了。”
“坐下一通乱吹，还真说服了高朗掌柜，给了他三千块，后来又要了两千。
那家伙花了两年时间，居然真就鼓捣出来了，弄出了红紫、正紫、蓝紫三种染料。
用它的染料给丝绸上色之后，用肥皂水反复搓洗、放在太阳下暴晒，颜色还是亮堂得很。”
朱由校来了兴趣：“化学染料？”
“怪不得最近京中各个官员的朝服颜色总是那么鲜艳，还都色调一致。
本以为是他们舍得花钱了，没想到是这个缘故，哈哈。”
王承恩笑道：“蒋回回弄完这个，又要了笔钱，说是还能分离出更多的颜色来着。”
朱由校正要说什么，外面内侍匆匆来报：“皇爷，曹公公和许指挥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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