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淳和许显纯二人进入广寒殿。
一个是司礼监秉笔兼东厂提督,一个是锦衣卫都指挥使。
能让这两人同时出面的事情,绝小不了。
朱由校看着叩拜的两人,一时有些恍惚。
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这两个掌握天子私器的亲信人物,竟已满头白发。
曹化淳的鬓角白得像落了一层霜,许显纯更甚,连眉毛都花了大半。
整个人枯瘦如柴,飞鱼服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他刚登基时,二人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野心勃勃,举手投足间尽是雷厉风行。
曹化淳在南京督查勋贵,可以连续五日不眠不休,死死的盯着魏国公、抚宁侯那些蛀虫。
许显纯一年间奔波北方四省,查处通敌案、给出征大军搞情报,马背上的日子比床上的还多。
如今行礼时仍然一丝不苟,但动作间已经明显有些迟钝了。
尤其是许显纯,叩首下去,再直起身时,左臂微微颤抖,像是在用极大的力气压制着什么。
“坐吧。”皇帝轻声开口。
曹化淳、许显纯二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对明争暗斗了半辈子的宿敌,此刻竟同时露出惊讶和不解。
皇帝给朝堂重臣和将领赐座很常见,甚至内阁六部九卿都有固定的座位,但对于内臣,从来没有过。
宦官、锦衣卫这些私器在皇帝面前,从来只有站的份。
“坐吧。”皇帝再次挥了挥手,语气里多了一分不容拒绝。
“奴婢、臣遵旨。”二人叩首后起身,小心坐在了锦墩上。
那锦墩软绵绵的,可两人都只敢坐半个屁股,腰板挺得比站着时还直。
朱由校看着两人,目光从曹化淳移到许显纯,又从许显纯移回来,缓缓道:
“人总是容易忽略身边最亲近的人,朕也不例外。这些年,你们辛苦了。”
曹、许二人马上又要叩首谢恩,被皇帝抬手拦住。
朱由校进入正题:“事情都办好了吗?”
两人分别呈上一份奏本,曹化淳先说道:
“皇爷,山东、北直隶、南直隶、天津、辽东都布置了,奴婢可保万无一失。”
许显纯也说道:“所有案情线索皆有实据,无一丝攀附作假。”
朱由校接过奏本,翻看了几页,放了下来。
“你二人做事,朕是放心的,先放下吧。”
许显纯闻言轻轻松了口气,犹豫一番后又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臣世受国恩,荷蒙圣上拔擢,掌领缇骑,犬马之劳,分所当尽。
然臣自去冬以来,风痹之疾缠身,左臂不能举,右足艰于行。
每遇朝参,扶掖尚不能成礼;闻警急趋,跨马则坠,执刀则脱。
臣死不足惜,但恐误了圣上耳目,反为不忠。”
他说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的克制,像是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生怕一个含糊就露了痛楚。
“伏望陛下矜悯愚诚,容臣解职调治。
若得苟延残喘,此生已矣;若臣贱体稍愈,仍当复效犬马,以报圣恩。”
见他乞归,朱由校神色有些黯然。
许显纯的病症他是知道的,是十八年前在科尔沁草原落下的关节痹痛。
那年辽东、漠南大战频频。
许显纯带人趴在辽东的雪窝子里、潜伏在科尔沁的草原上,次次都能带回关键军情。
从那以后,他的身体就一年不如一年。
“医学院去了吗?怎么说?”
许显纯没有抬头:“回陛下,臣去了。诸位名医国手,皆无对策。”
这种慢性病最不好治,而且许显纯名声不好,估计医学院的人也没太关注。
朱由校心里明白,却不好点破,他沉默了一瞬,示意王承恩把人先扶起来。
“朕准了,不过还是留着京师养老吧,别回定兴。
你得罪的人太多了,在京师,朕还能护你一时。”
许显纯老泪纵横,他为人狠辣,行事不择手段,不似骆思恭那般会做人。
掌锦衣卫期间,就连同僚都不敢靠近,得罪的人从勋贵到宗室,从地方到朝堂,数都数不过来。
但唯独对皇帝的忠心,从来没有打过折扣。
现在皇帝说这话,就是认可了他这大半辈子的忠勤。
朱由校等他平复了些许,问道:“卿所掌之事,朕谁可托?”
许显纯擦了下眼睛,喉咙蠕动了几下,试图涌上来的悲声咽回去,好一会儿才说:
“回陛下,指挥同知许文岐,忠诚练达,可代臣职。”
朱由校轻笑:“朕本以为你会说高守谦。”
许显纯摇了摇头:“臣虽非文臣,亦知何为纯臣。”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却清晰:
“高佥事乃陛下亲擢,行事干练机敏,在西北多年功勋卓著,尤其是平定青海一战的情报之功。
但其为人太过淳朴,不懂变通世故,当年与黄部堂会商如何清剿陕北白莲教一案,便是例子。
臣斗胆,其未必能执掌将来的锦衣卫。”
“许同知乃是骆都督提拔的四千户中最年富力强者。
在南海、东海,皆屡立功勋,其能不在微臣之下。
更关键的是,他与什么人都能协同共事,文官、都督府、勋贵,都不讨厌他。
陛下日后或有大用。”
提到骆思恭时代的四千户,朱由校的神色再次黯然。
崔应元、孙云鹤、刘侨,都已经致仕了,有的已经去世,只剩一个许文岐。
包括当年那些跟在他身边雷厉风行的老臣,朱燮元、袁可立、刘一燝、袁应泰……还有文震孟。
如今也是走的走、老的老,像深秋的树叶,一片一片地落了。
朱由校提起朱笔,写了一道谕令,让王承恩交给许显纯。
“致仕归致仕,病还是要治的。拿朕的谕令再去一趟南海。”
许显纯双手接过谕令,年近六十的人,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一滴一滴砸在金砖地上,洇成一片深色。
“陛下隆恩,臣……来世再报了。”
朱由校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亲近的调侃:
“行了,堂堂锦衣卫都指挥使、右都督,不可如此姿态,让人看了笑话。”
“去吧,让许文岐明日觐见。”
许显纯叩首:“臣告退,陛下圣躬万安。”
他起身时踉跄了一下,王承恩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许显纯感激地一点头,转身一步步走出殿门。
冬日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着他佝偻的背影,在地上拖出一道瘦长的影子。
朱由校收敛心情,让殿内其他人全部退下,只留王承恩和曹化淳。
然后神秘兮兮说道:
“你们两个,再叫上魏朝,去朕的德陵找个偏僻地方,挖三个坑。
不能假于人手,要自己亲自动手。”
曹化淳一脸疑惑,王承恩则有些明白了,面色马上悲痛起来。
“皇爷,这是……”曹化淳问道。
朱由校轻咳一声,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们和许显纯不一样,都是无根之人,在宫里伺候了朕一辈子,皇宫就是你们的家。
朕即位的时候,也答应过魏朝和王承恩,允他们陪葬,现在再加上你曹化淳。”
“但这事现在看来有些草率了,礼法上很难办,所以朕准备偷偷进行。
朕的德陵虽然不如成祖长陵那么大,但也有近百亩地,找个隐蔽的林子埋人不难的。”
曹化淳、王承恩双双跪了下来,诚惶诚恐,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肩头微微发颤。
朱由校接着说道:“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太祖的孝陵和成祖的长陵,都有人买通陵户和守卫,把自己祖宗埋进去。
这些朕都知道,也不打算处置。
毕竟皇陵都是风水宝地嘛,人之常情,又不破坏陵宫和神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一桩乡野趣闻。
“皇爷……”二人泣不成声。哭声中既有感恩,也有悲戚。
皇帝现在安排这种事,连自己陵墓的名字都定好了,说明在世的时间不多了。
他是在给自己最亲近的几个无根之人安排后路,也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朱由校彷佛没看见二人的悲戚,自顾自地继续说:
“为保隐蔽,你们在外面各自再立一座坟墓掩人耳目,偷偷地把事办了。
后走的负责给先走的人埋进去。最后走的,朕会交代太子办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对自己说:
“你们伺候了朕一辈子,日后万一被人清算,不能叫你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曹化淳猛地伏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皇爷,奴婢……愿生生世世伺候皇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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