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在巷口熄火。
左欢翻身下车,靠着墙根蹲下。
王根生跟在后面,手里的狙击枪用布条缠了枪口,防止金属反光。
身后三辆卡车停在两条街之外,十五名特战队员分成三组,沿着陈亮标出来的路线往王宫北侧渗透。
陈亮的标注很清楚。
洋人被关在王宫北面一条东西走向的商业街里,两头设了路障,东头一个哨位三人,西头一个哨位五人。
街道中段还有栋三层木楼,楼上至少两个射击位。
左欢蹲在巷口,手里捏着陈亮画的简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七个点。
“王根生。”
“在。”
“你带一组从东头进,先解决哨位,再清那栋三层楼。第二组从西头堵,第三组跟我从中间这条小巷插进去。”
王根生看了一眼简图,点头。
“动手之前等我信号。”左欢从腰后摸出一枚闪光弹,在王根生面前晃了晃,“看到闪光再进。”
“明白。”
王根生带着五个人猫着腰往东面绕。左欢等了大概三分钟,从巷口探头往街面上看了一眼。
街面上空荡荡的,两侧店铺的门板全关着。
路障是用翻倒的板车和木箱子堆的,西头那个哨位的蛮兵正靠着路障紧张的注视前方,步枪架在旁边的木箱上。
左欢往回缩,带着第三组五个人钻进了中间那条小巷。
巷子窄,只能两人并排。墙壁是石头和木板混砌的,有些地方开了窗户,窗户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人。
走了不到五十米,前面出现一扇半开的木门。
左欢停住脚步,手一抬,后面的人全停了。
他侧耳听了几秒。木门里面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小声说话。
说的不是蛮语。
是英文。
左欢往前挪了两步,贴着门框往里看。
一间不大的杂物间,地上坐着七八个洋人。有男有女,衣服皱巴巴的,脸上全是灰。
角落里有个金发女人抱着一台照相机,镜头盖还没摘。
没有蛮兵看守。
但杂物间的另一头有一扇门通向街面,门外站着一个蛮兵的背影。
左欢回头,对身后的队员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扇门,又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队员点头,猫腰绕过去。
左欢转向那群洋人,食指竖在嘴边。
几个洋人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那个金发女人张了张嘴,被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按住了胳膊。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然后是队员的声音,压得很低,“安全!”
左欢迈进杂物间,蹲到那群洋人面前。
“谁会说璟文?”
戴眼镜的男人举了下手。
“你是哪国的?”
“美丽国。合众社记者,汤姆·威尔逊。”
左欢看了他一眼,“这条街上一共多少洋人?”
“我不确定……至少五六百人。蛮人今天早上把我们从各个住处赶出来,塞到这条街上。”
“分散关着还是集中?”
“大部分在前面那栋大楼里,就是中间那栋三层的。”
左欢心里一紧。那栋楼是陈亮标注的蛮军射击阵位。
“三层楼里面什么情况?”
汤姆推了推眼镜,“一楼和二楼关着侨民,大概四百多人。三楼有蛮兵,至少二十个。”
他停了一下。
“地下室也有人。”
左欢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关的是谁?”
“不知道。蛮兵往下面搬了很多箱子,方方正正的,不像是粮食。”
旁边那个金发女人突然开口了,英文带着浓重的法兰西口音。
“是炸药。”
左欢转向她。
“我看见了。”她把照相机往胸前抱了抱,“他们往地下室搬的时候,有一个箱子掉了,摔开了。里面是黄色的。”
左欢站起来。
他拿起步话机,频道压到最低音量。
“王根生,听到没有?”
“听到了。三层楼一二楼关洋人,三楼蛮兵,地下室有炸药。”
“改方案。你从东头清完哨位以后,不要直接攻楼。先把一楼的侨民引出来。”
“怎么引?”
“砸窗户。西头那边我让第二组同时动手,把路障拆了,给洋人留出跑的方向。一楼的人往西跑,你再上三楼。”
“地下室呢?”
左欢想了想。“地下室我来。”
王根生那头沉默了一下,“将军,那下面有炸药。”
“我知道有炸药。”
王根生又顿了一下。“让我去。”
“你上三楼。三楼二十个蛮兵,你不去我不放心。”
王根生虽然不情愿,但只有点头,“明白!”
左欢把步话机别回腰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员。“留两个人护送这批洋人往西撤。剩下的跟我。”
他又看向那个法兰西女记者。
“你那个照相机能用吗?”
女人点头。
“一会儿出去以后,你看到什么就拍什么。蛮兵、炸药、路障,全拍。”
女人犹豫了一下,“你是远征军的?”
“对。”
“东条政府说你们在各地屠杀平民。”
她没有问“是不是真的”,但眼神就是那个意思。
左欢看着她,没有解释什么,扭头就走了。
闪光弹从巷口飞出去的时候,左欢已经带着三个人摸到了那栋三层楼的侧面。
白光炸开,西头的蛮兵被晃了两秒。
第二组同时动手,霰弹枪一声闷响,路障后面的蛮兵被掀翻了两个。
东头王的狙击枪两发点射,哨位上的蛮兵一个捂脖子倒下去,一个从路障后面往回爬了两米,第三发钉在他后背上。
一楼的窗户被砸开,玻璃碎了一地。
里面的洋人先是尖叫,然后听到外面有人用英文喊:“出来!往西跑!快!”
人开始从窗户和侧门里涌出来。
衣服各式各样,有穿西装的,有穿教士袍的,跑的时候鞋都跑掉了。
三楼的蛮兵反应过来了,步枪从窗口伸出来,朝街面上打。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洋人跑了没几步,肩膀挨了一枪,摔在路中间。
后面跟着跑出来的人吓得往两边散,有几个趴在路边不敢动了。
第二组的一个队员从路障后面探身,冲那几个趴着的洋人吼,“爬也给我往西爬!”
王根生的狙击枪从东侧楼顶响了。
三楼左侧窗口那个蛮兵脑袋往后一仰,步枪从手里脱出去,啪嗒掉到了街面上。
右侧窗口的蛮兵缩回去了。
二楼有个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穿教士袍的洋人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他身后有人在推他,他死死抓着窗框不敢跳。
左欢拿起步话机冲第二组喊,“去接!”
两个队员跑到窗户底下,伸手接人。
教士闭着眼跳了下来,被接住,站都没站稳就被推着往西跑。
后面的人看见有人接,接连往下跳。
左欢没再看,带人从侧门进了一楼。
楼道里还有十几个洋人没跑出去,挤在走廊里瑟瑟发抖。
左欢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一个胖子,“往西走!快!”
胖子被推了个趔趄,转身就跑。
左欢没管他们。他顺着楼道往下走,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台阶。
台阶很陡,木头的,每一步都嘎吱响。
下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身后的队员拧开了战术手电。
光柱扫过去,地下室不大,大概二十多平米。
靠墙码着几十个木箱子,跟那个法兰西女人说的一样,有一个箱子翻倒在地上,黄色的药块散了几颗。
除了炸药,地上还蹲着一群人。
不是洋人。
是蛮人。
老人、女人、小孩,挤在角落里,大概三四十个。
左欢停在台阶最后一级,手电往那群人身上扫了一遍。
这些蛮人身上绑着绳子,把他们跟那些炸药箱连在一起。
绳子的另一头系着一根引信,引信拖到墙角,接着一个手动起爆器。
起爆器旁边坐着一个蛮兵。
那蛮兵二十出头,军装上沾着灰,手按在起爆器的拉环上,整个人在抖。
左欢的枪口对准了他。
那蛮兵嘴里蹦出一串带着方言的蛮语,声音又尖又急。
左欢虽然只听懂了一部分,但看他的手一直在拉环上摩挲,意思很明白——
你再过来一步,大家一起死。
身后的队员也举起了枪。
左欢忽然把枪放下了。
身后的队员愣了一下,枪口往下压了半寸,又抬回来。
左欢从兜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拆开,咬了一口,然后蹲在台阶上慢慢嚼。
那蛮兵愣住了。
楼上的枪声隔着一层木板传下来,闷闷的。
地下室里那些被绑着的蛮人一动不敢动,有个小孩把脸埋在旁边女人的腿里。
左欢嚼完那口饼干,没往嘴里再塞第二口。
他把剩下的往地上一扔,滑到那蛮兵脚边。
蛮兵低头看了一眼饼干。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手指在拉环上松了一点点。
就这一点点。
身后的队员手里的消音手枪响了。
那蛮兵的眼睛还盯着地上的饼干,身体已经往侧面倒了。
手从拉环上滑开,整个人软在墙根。
左欢三步冲过去,一脚踩住起爆器,另一只手去扯引信。
引信缠了半圈在拉环上,没有一扯就断。
他的手停了不到一秒,指头拨开缠绕的部分,第二下扯断了。
地下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些蛮人百姓开始哭。
左欢站在那堆炸药箱中间,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绑着的那些人。
老人,女人,小孩。绑他们的不是远征军,是他们自己的兵。
他没在这上面多停留。
回头对队员喊了一声:“上去叫人来拆引信,把这些人弄出去。”
他自己往楼上跑。
跑到一楼的时候,外面的枪声已经稀了。
王根生带人清完了三楼,正从楼梯上下来,靴子上踩着血脚印。
“三楼十七个蛮兵,全部处置。还有三个想从后窗跳,摔断了腿,也处置了。”
左欢点头。
街面上,洋人大部分已经被疏散到了西侧。
费洪带着一个排从南面赶到,赵世第破了第三道防线以后,侧翼一条通往王宫北区的路打通,费洪听到步话机里的动静,直接带人插了过来。
他手里提着霰弹枪,正在踹一扇锁死的铁门。
门踹开,里面又涌出来一群人。
有几个穿着笔挺西装的洋人,手里还抱着公文包。
费洪伸手把最前面一个拽出来,“快走!别磨蹭!”
那人跌跌撞撞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地上捡起一台被踩扁的照相机。
费洪骂了一句,一把拎着他的后衣领拖着走了。
左欢站在街中间,清点了一遍。
六百多名洋人侨民,全部救出。
中枪的那个肩膀上被布条扎了一圈,人还能走。
地下室的炸药和蛮人百姓也被控制住了。
工兵正在下面拆引信,一个队员站在台阶口,不让任何人靠近。
那个法兰西女记者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左欢之前让两个人护送这批洋人撤的时候,她显然没有跟着走。
她蹲在路边,镜头对着地下室方向不停按快门。
蛮兵把自己国家的老人小孩跟炸药绑在一起,一个蛮兵按着起爆器准备同归于尽。
这些画面,全被她拍进了胶卷里。
她又跑到那个被击毙的蛮兵旁边,蹲下来拍了两张。
蛮兵倒在地上,身边是那包拆开的压缩饼干,散了一地的碎末。
左欢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叫住了他。
“长官。”
左欢停下。
“我来京都之前,收到了东条政府的邀请函。他们说要带我参观璟军屠杀平民的证据。”
左欢回头看了她一眼。
“现在你看到了。”
女记者低头看了看照相机里的画面,嘴唇抿了一下。
“我会把今天的照片发回巴黎。每一张。”
左欢没再说什么,拿起步话机。
“何政委,洋人全部救出来了。有法兰西记者拍到蛮军用侨民和本国百姓做人体炸弹的照片。胶卷你派人来拿。”
何军那头愣了一下,“拍到了?”
“拍到了。连地下室绑炸药那幕都拍了。蛮兵把自己的老人小孩绑上去的。”
何军的声音变了。
“这东西比我写十篇檄文都管用。”
左欢关掉步话机,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被打得乱七八糟的商业街。
弹壳、碎玻璃、蛮兵的尸体、翻倒的路障。
一个被救出来的洋人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发呆,手里还攥着一本翻烂了的《圣经》。
步话机又响了,赵世第的声音。
“将军!南门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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