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联合车站。清晨七点。
整座车站彻夜戒严。
FBI特工三步一岗。
黑色西装笔挺,手始终贴在腰侧枪套上。
屋顶狙击手蛰伏在烟囱后,望远镜的冷光扫过站台每一寸角落。
站前街道清空得干干净净。
连风卷着落叶滚过,都显得格外刺耳。
两百米红毯,从站台一直铺到马路尽头。
红毯两侧,美军宪兵站得笔直。
枪刺雪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军乐团列阵待命,黄铜乐器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副总统加纳、国务卿赫尔、陆军参谋长马歇尔。
一众白宫高官悉数到场。
没人交头接耳,人人面色紧绷。
警戒线外,记者挤得水泄不通。
长枪短炮架成一排,镁光灯时不时闪一下,照得人眼晕。
围栏最外侧,挤着数百名华人。
有从纽约连夜坐火车赶来的华商,有费城开车过来的华工,还有华盛顿本地洗衣馆、餐馆的伙计。
天没亮就守在这儿,站了三四个小时,腿都麻了,却没人肯挪一步。
没人喧哗,没人打闹。
所有人都踮着脚,眼睛死死盯着站台尽头的隧道口。
远处,一声汽笛穿透晨雾。
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由远及近。
专列缓缓驶入车站。
刹车声尖锐刺耳,白色蒸汽从车轮下翻涌上来,像一团浓云,裹住了整节车厢。
列车停稳。
车门打开。
林致远踏步下车。
一身深灰中山装,风纪扣扣到领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面容沉静,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半分情绪。
身后跟着林遵,一身海军将官服,肩章将星熠熠。
再往后是随行卫队,清一色便装,眼神冷冽,步伐沉稳,寸步不离,像几道影子。
加纳快步迎上去。
脸上堆起标准的外交笑,嘴角弧度精准得像量过。
他伸出手。
林特使,欢迎来到华盛顿。总统先生已在白宫等候。
林致远伸手,和他浅浅一握。
指尖刚碰就收了回来。
辛苦。
两个字,不多不少。
有礼数,却没半分热络。
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加纳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随即恢复如常。
他侧身抬手。
请上车,车队已备好。
林致远颔首,径直走向等候的轿车。
围栏外的华人人群,瞬间炸了。
压抑了一早上的欢呼轰然炸开。
有人喊破了音,有人红了眼,有人把手里的华南虎军旗举过头顶拼命摇晃。
最前面一个白发老人,攥着栏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有眼泪往下掉。
林致远在轿车门前顿了半步。
他没回头,没挥手,没微笑。
只是淡淡往那边扫了一眼,随即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队启动,缓缓驶向白宫。
沿街每隔几十米就站着警察。
路边零星聚着举标语的白人,扯着嗓子喊难听的话,被警察拦在警戒线外。
林致远透过车窗扫了一眼,面无波澜,像在看路边窜过的野狗。
白宫南草坪。
草坪修剪得平平整整,像一块熨过的绿绒毯。
检阅台铺着深蓝绒布,两侧旗杆高高立着。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被推到检阅台前。
膝上盖着薄毯,一身深色西装,领带打得规整。
身后站着赫尔、马歇尔、斯塔克一众军政高官。
胸前勋章叮当作响,人人面色凝重,像在出席葬礼。
军乐奏响美国国歌,星条旗缓缓升起。
接着是华南军进行曲。
两面旗帜在风里并排飘着,一面星条旗舒展张扬,一面华南虎军旗沉稳厚重。
美军仪仗队开始受阅。
罗斯福是花了心思的。
最前排的仪仗兵,清一色一米八五往上。
排头那个将近一米九,肩宽腰窄,军装笔挺,铜扣子擦得锃亮。
正步甩得整齐划一,靴子砸在草坪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枪托翻转干脆利落,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机器。
罗斯福看着仪仗队,下巴微微抬着。
他侧头看向林致远,语气轻松,像聊家常。
话里的刺,却藏都藏不住。
林特使,你看这些小伙子怎么样?
合众国的军人,高大强壮,训练有素。
军力这东西,从来不靠几艘军舰撑场面。
兵员筋骨,才是军队的根。
话说得客气。
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你们远东人个子矮,兵源底子差,靠几艘船逞凶,长久不了。
林致远目光扫过仪仗队,轻轻点了点头。
语气平和,像真心夸赞。
高。
是真高。
肩也宽。
军装料子,确实讲究。
罗斯福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正要接话,再添两句。
林致远忽然开口。
语气随意得很,像聊起一件不值一提的陈年旧事。
总统先生,1932年新加坡海战,我见过个差不多高的。
罗斯福脸上的笑还没完全绽开,顿住了。
他手指在轮椅扶手上,不自觉地收了一下。
林致远像是在回忆,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六尺三寸。
比今天排头这个,还壮半圈。
英军的军士长。
当年守要塞口,端着刺刀站得笔直,看着也像条汉子。
罗斯福没接话。
周围的高官们,脸上的神色也慢慢沉了下去。
林致远看着他,继续说。
声音轻飘飘的,像风拂过草坪。
结果呢?
炮声一响,第一个把枪扔了。
跪在地上,举着双手,比谁都快。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在场的美军将领,淡淡补了一句。
这些年,英军、法军、日军、苏军,加上你们美军。
世界上叫得上号的列强,我们华南军都交过手。
个子高的,装备好的,见得多了。
大多一个样。
排场做得足。
真打起来,跑的比谁都快。
空气瞬间沉了几分。
赫尔腮帮子猛地一紧,拳头攥了又松。
马歇尔垂着的眼抬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去。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战绩,是各国军方抹不去的败绩。
无从反驳。
林致远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仪仗队身上。
接着说。
后来他被俘,跪在我军舰甲板上。
抱着我副官的靴子,哭得停不下来。
我们几个军官站旁边,谁都没说话,就看着他哭。
他语气里带了点戏谑。
英文说得挺标准,翻来覆去就是一句。
别杀我,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
南草坪上,军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只有旗杆上的旗绳,被风刮得撞着金属杆,一下一下。
叮。
叮。
仪仗队的正步声,乱了半拍。
排头那个最高的兵,手一抖,枪托差点砸在脚面上。
有人踩错了前面人的脚跟,慌忙调整。
队伍晃了一下,又强行掰回来。
却再也没了刚才的齐整。
林致远像是没看见。
他慢悠悠补了最扎心的一句。
后来我跟他说,不杀你。
先起来,把裤子弄干了再走。
湿了那么一大片,也不知道是海水溅的,还是吓的。
轰的一下。
像有一盆冰水,从所有人头顶浇了下来。
罗斯福脸上的表情,像被胶水粘住了。
嘴角还维持着笑的弧度,眼底却一点温度都没了。
他往后靠了靠,轮椅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
在死寂的草坪上,格外清晰。
林致远转过身,正视他。
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当兵的,能打胜仗,才叫筋骨。
个子再高,军装再漂亮。
炮一响就腿软,见了敌人就投降。
护不住家国,挡不住炮弹。
那叫摆设。
不叫军人。
说完,他转身迈步往白宫入口走。
皮鞋踩在红毯上,声音不重,却像踩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走了两步,他头也不回,又轻飘飘补了一句。
我们华南的兵,个子普遍没你们高。
从1931年打到现在。
没丢过一块阵地。
没一个连,会在阵地上举手投降。
罗斯福的手指,死死抠进轮椅扶手的皮革里。
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皮革被抠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精心准备的排场。
蓄谋已久的羞辱。
被对方三言两语,反过来踩得稀碎。
成了全场最大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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