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隆坡,市政厅地下室。
霉味混着铁锈味往鼻子里钻,墙角的水管滴滴答答漏着水,砸在积水里,像催命的钟点。
山口勇瘫在墙根,陆军大佐的肩章歪了半边,面前地上摊着半张写了一半的遗书。他手里攥着军刀,刀尖顶在肚子上,军装前襟已经洇了一小片血——刚才比划的时候戳破了皮。
抖了半天,手腕就是使不上劲。
“野村说得对……押回街头公审……一枪枪打给华人看……”他翻来覆去念叨,嗓子像破风箱,“不能……不能落到陈树坤手里……”
咬咬牙再使劲,刀尖又往里进了一分,疼得他一抽气,手又软了。
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堂堂步兵联队长,沦落到连自尽都不利索。
门口两个岗哨刚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刚要喝问口令,黑影就扑了上来。刺刀捂着嘴往下一捅,闷哼都没出来,两人顺着墙滑下去,软成两摊泥。
“哐当——!”
铁门被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嗡嗡响,回音在地下室里打旋。
田中带着七个少壮军官冲进来,皮靴踩得积水四溅,个个手里攥着军刀,枪套敞着。
山口勇的两个护卫宪兵刚拔枪,“砰砰”两声闷响,胸口飙出血,直挺挺砸在地上。
山口勇吓得一蹦,看见来人是联队附田中少佐,当场就炸了。他捂着肚子上的小伤口,蹭着墙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八格牙路!田中!你敢带兵闯联队部?以下犯上,活腻了?!
我是陆军大佐!你的联队长!”
田中没理他,两步跨到跟前,一脚把地上那把卷刃的军刀踢开。刀撞在墙上,哐的一声弹回来,蹭过山口勇的裤腿。
山口勇吓得一哆嗦,色厉内荏:
“军法处饶不了你!”
“军法?”
田中笑了,笑得很短,嗤的一声,脸上那道蜈蚣似的疤跟着扯动,格外瘆人。
“联合舰队沉海底的时候,军法在哪?南洋的弟兄要饿死的时候,军法在哪?
你带着人在吉隆坡烧杀抢掠的时候,军法又在哪?”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像刀片刮着骨头:
“现在打输了,想起军法了?早你干什么去了?
陈树坤的大炮都架到家门口了,你他妈躲在地下室里抹脖子自尽。
你配当联队长?”
山口勇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是按命令……”
“命令个屁!”
田中猛地抬手,军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从华北到上海,从南京到马来亚,你们这些当官的,抢功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快,出事了就想着跑,想着死了一了百了。
留着你,除了给中国人当俘虏,还有个屁用。”
刀光再闪。
快得都看不清动作。
山口勇的话卡在嗓子里,嘴还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脑袋咕噜噜滚在地上,滚了两圈,脸朝下扣进一滩脏水里,头发泡得散开。
颈血喷了半面墙,淋淋漓漓往下淌,在昏暗的灯光下,黑得发亮。
满屋子的参谋、佐官都僵了。
有个老资格的中佐刚要往前迈,旁边一个少壮中尉直接抬枪,枪口对着他胸口。
中佐的脚钉在地上,脸色煞白。
田中把军刀上的血往山口勇的军装上蹭了蹭,慢慢收刀入鞘。
他扯下自己的少佐臂章,摔在血泊里。臂章漂了一下,瞬间被血浸透,沉了下去。
“听着。”
他环视全场,脖子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人脸上。
“从现在起,吉隆坡防务,青年将校会议接管。
各大联队的少壮弟兄,已经响应了。
联队部的老家伙,全看管起来了。”
他顿了顿,扫过每一张脸。
“想投降的,想跟着老家伙们走的,现在可以走。
我不拦。”
没人动。
有人下意识攥紧了军刀。
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少壮军官,都是从中国战场一路杀过来的。
手上沾的血,洗都洗不掉。
投降?
投降了,中国人能饶了他们?
军事法庭,战犯审判,陈树坤的报复——哪条路都是死。
一个中尉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血泊里,啪的一声,血溅上裤腿。
他站到田中身边,面朝众人,什么话也没说。
又一个少佐站了出来。
第三个。
第四个。
满屋子的人,一个接一个往前迈步,靴子踩血的声音此起彼伏。
最后,所有人都站在了田中这一边。
没有一个走的。
田中点点头,转身走到墙上的地图跟前。
他用沾着血的手指,在华人区的位置画了个圈。
指甲盖叩在纸面上,笃笃响。
“城里的华人,有多少?”
旁边一个管民政的参谋哆嗦着翻开统计本,手指滑了半天停住:
“统……统计七万出头。老弱妇孺占了大半。
还有马来本地人一万多,英国殖民署的人两百多,印度劳工也有几千。”
“都抓。”
田中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小事。
“华人集中押到市政厅跟前的三个街区。其他人押到西边的仓库。”
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狠笑,那道疤跟着扭成一团。
“陈树坤不是想打进来吗?
七万人质给他摆在这儿。
他敢开一炮,先炸死他自己的同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冰:
“传令下去,各大队分头行动。
挨家挨户搜。
反抗的,直接杀。
跑的,直接打。”
命令像水一样泼出去。
整座吉隆坡城,瞬间炸了锅。
刺刀砸在木门上,哐哐响。
“开门!快快的!”
骂声混着踹门声,一声接一声。
一户华人的门板被一脚踹飞,木屑溅得满屋都是。两个日军冲进去,翻箱倒柜,箱子扔得满地都是,瓷器碎了一地。
老头拄着拐杖站起来,刚要说话,枪托直接砸在膝盖上。“咔嚓”一声脆响,老头惨叫着跪倒在地。
“支那人!走!”
日军揪着老头的衣领往外拖,老头的腿在地上蹭着,留下一道血印。
老太婆扑过来拽,被日军反手一耳光扇在地上,嘴角淌血。
“老东西!老实点!”
孙女吓得哭,扑在奶奶身上。
日军一把拎起小女孩的后领,像拎只小鸡仔,随手往门外的人堆里一扔。
女孩摔在地上,磕破了额头,血顺着脸往下流。周围的人赶紧伸手把她扶起来,没人敢出声。
街上全是被押着走的人。
刺刀在背后晃着,寒光一闪一闪的。
有人走慢了,枪托直接砸在后背上。
有人想回头看家里人,刺刀立刻顶到咽喉,刀尖都扎破了皮,渗出血珠。
“快走!磨蹭什么!”
卖糖水的马来小贩刚挑着担子跑出去两步,被子弹打中腿,扑通栽在地上,糖水撒了一地,混着血。
日军上去揪着他的头发往人堆里拖,小贩疼得嗷嗷叫,拖着一条伤腿,在地上蹭出长长一道血痕。
英国殖民署的两个职员被从居民楼里拖出来,西装扯得稀烂。
其中一个喊着“日内瓦公约!你们不能这样!”
日军军官上去就是一刀柄,砸在他脸上,门牙都掉了两颗,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公约?************公约。”
那人蜷在地上,咳着血,再也不敢出声。
一个年轻的华人小伙子想趁乱往巷子里钻,被日军发现,追上去就是一刺刀。
刀尖从后背扎进去,从前胸透出来。
小伙子闷哼一声,趴在地上,手指抠着泥土,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日军把刀拔出来,在他衣服上蹭了蹭血,啐了一口:
“支那人,跑啊。再跑啊。”
没人敢跑。
没人敢哭出声。
只有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母亲们死死捂着孩子的嘴,眼泪砸在孩子脸上。
怕哭得大声了,招来刺刀。
七条街,三个街区。
铁丝网一圈圈拉起来,缠在路灯杆上、栅栏上、楼门框上,刺尖对着里面的人群。
机枪架在房顶、路口、过街楼上,黑洞洞的枪口,全对着街心。
整片区域,成了一座活的牢笼。
七万多人挤在里面。
人挨人,人叠人,前胸贴后背,脚踩着脚。
连转个身都难。
空气早就馊了,汗味、尿味、血腥味、还有人吐的秽物味,混在一起,浓得像浆糊,吸一口都呛嗓子。
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啜泣声,男人的闷哼声。
所有声音搅成一锅粥,在封闭的街区里来回撞,撞得人耳膜发疼。
一个老太婆趴在地上,半天爬不动,后面的人踩着她的衣角过去,她也没反应。
有人想扶她,刚弯腰,旁边楼上的机枪就“哗啦”一声拉了枪栓。
那人赶紧直起腰,举起手,慢慢退回去。
一个婴儿在母亲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母亲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吸了两口,又吐出来哭,脸憋得发紫。
母亲抱着孩子蹲下来,用自己的后背挡住四面八方的目光和枪口,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敢哭出声。
眼泪砸在孩子的小脸上。
有人晕倒了,顺着人堆滑下去。
周围的人想扶,根本腾不出手。
就那样被人踩着腿,踩着胳膊,脸埋在地上的脏水里,半天没动静。
没人敢说话。
没人敢反抗。
所有人都知道。
他们的命,现在就悬在陈树坤的大炮上。
也悬在日本人的疯劲上。
市政厅的楼顶上。
田中拿着个铁皮喇叭,风把他的军装吹得猎猎响。
脸上那道疤,在夕阳底下,像条活过来的蜈蚣。
他把喇叭举到嘴边,深吸一口气。
声音经过铁皮扩音,尖利刺耳,传遍了半座城:
“陈树坤——!你他妈听着!”
回声在楼宇之间撞来撞去,嗡嗡的。
“城里七万你的同胞!在老子手里!”
他顿了顿,指着南边的方向,唾沫星子喷在喇叭上。
“你敢往前踏一步!你敢开一炮!
老子就把他们全宰了!一个不剩!
从老的到小的,全给你陪葬!”
喊完,他猛地把喇叭砸在护栏上。
铁皮喇叭凹进去一块,哐当一声。
他扶着军刀,俯瞰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俯瞰着整座硝烟味的城市。
南边的天际线,隐隐约约传来炮声。
一下,又一下。
像在敲门。
田中扯了扯嘴角,笑了。
“来啊。陈树坤。
我在这儿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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