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赵破军押着田中,往城北万人坑走。
田中双手反铐在背后。
脸上血糊着。
门牙断了一颗,嘴肿得老高。
军装破了好几个洞,沾满了血和灰。
他还在挣扎。
嘴里呜噜呜噜地骂,都是日语。
声音沙哑,像破锣。
不知道在骂什么,反正很难听。
赵破军在后面,踹了他膝盖窝一脚。
扑通一声。
田中重重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
他又硬撑着想站起来。
赵破军按着他肩膀,稍一用力。
他又跪了回去。
“老实点。”
赵破军声音平平的,没半点火气。
却像冰碴子。
路边的华人看见了,都围过来。
一圈,又一圈。
没人骂。
没人喊。
没人扔石头。
所有人就只是盯着他。
死死盯着。
眼神里有恨,有泪,有冰冷的杀意。
还有大仇得报的狠。
一个老太太挤到最前面。
举着拐棍,往田中身上打。
力气很小。
打在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打了两下。
老太太自己先哭了。
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得浑身发抖。
她的儿子。
就死在万人坑里。
连尸首都没找着。
田中梗着脖子,还想硬,还想瞪眼睛。
可他看着一圈圈的人,看着那一双双眼睛。
密密麻麻的,全是恨。
没有声音的恨。
比骂他打他,还让他瘆得慌。
他嘴唇开始抖。
眼神开始慌。
那种沉默的压迫感。
像山一样压下来。
压得他喘不过气。
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
东边天际,泛出一点灰白。
城里的枪声,渐渐稀了。
站在市政厅楼顶往下看。
整条整条的街,都是华南军的灰色军装。
坦克轰隆隆碾过柏油路。
把路面压出一道道裂纹。
远处的火还在烧。
几股黑烟柱直冲上天。
像几根黑色的柱子,撑着沉沉的夜空。
指挥官对着步话机。
嗓子早就哑了,说一句话都扯得生疼:
“各队注意!逐街清剿!不留俘虏!
记住万人坑里的同胞!他们没给我们留活路,我们就没必要讲慈悲!”
声音顺着步话机,传遍全城每一个角落。
英国人守不住的城。
日本人烧杀抢掠的城。
今天,我们拿回来了。
凌晨五点四十分。
广州总司令部。
电报机嘀嘀嗒嗒,响了一整夜。
吵得人耳朵疼。
满地烟头。
铁烟灰缸堆得冒尖,还冒着余烟。
李卫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
手里攥着刚译出来的电报,快步往陈树坤那边走。
脚步都有点飘。
“总司令!吉隆坡光复了!
七万同胞绝大部分安全撤出来了,只有零星伤亡。
田中活捉了。城内日军全清了,没留俘虏。”
陈树坤坐在海图前,接过电报。
纸有点皱,是被电报员的汗浸湿的。
他指尖粗糙,慢慢扫过一行行字。
速度不快,每一个字都看进心里。
看完了,他没说话。
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笃。
手指夹着的烟,烧到了头。
灰掉在海图上,他都没察觉。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声音有点哑,带着点熬了一夜的沉:
“咱们伤亡多少?”
“登陆部队伤亡三千二百多,突击队伤亡八十七。”
陈树坤闭了闭眼。
顿了两秒,再睁开:
“人质安置好了?”
“都在城南临时营地,吃的喝的都跟上了,医疗队也上去了。”
“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东边的天已经亮了。
灰白色的天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
“传令下去。天亮之后,在城北万人坑前,公开枪决田中,还有所有抓到的参与屠杀的日军军官。
告示贴满全城,让所有华人都来。”
他顿了顿。
声音沉下去,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告诉行刑队,一枪一枪打。
让他们对着死难同胞的坟,慢慢死。”
“是!”
他转过身,走回海图边。
拿起那根新铅笔。
笔尖先重重落在吉隆坡的位置。
画了个圈。
力道很大,纸都被戳破了一点。
然后笔尖慢慢往上移。
越过南海,越过台湾海峡。
最后停在朝鲜半岛上。
轻轻一点。
留下个深深的墨点。
“南洋稳了。”
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这满屋子的硝烟味说话。
“日本的陆上补给线,该掐断了。朝鲜那边,也该动一动了。”
作战室里没人说话。
只有电报机还在嘀嘀嗒嗒地响。
一声接一声。
像时钟在走。
像炮弹在落。
像一笔一笔,在账本上记着仇,算着账。
所有人都知道。
东京的火,南海的船,吉隆坡的枪。
三笔账,还了两笔。
最后一笔。
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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