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张床上，陈凡翻了个身，揉着惺忪的睡眼坐了起来。
“幺姑，醒了？几点了？”
陈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下午三点半了……凡凡，我这辈子竟然还能一觉睡到这个时候。”
陈凡利落地下床穿衣。
“睡足了才有精神干正事。走吧幺姑，咱们洗把脸，差不多该去接蓉蓉放学了。”
红星小学门口，一群穿着破旧蓝色粗布衣裳的孩子叽叽喳喳地涌出铁门。
蓉蓉背着洗得发白的小书包，低着头，小声数着脚下的步子。
当她抬起头，一眼瞥见站在梧桐树下的陈月和陈凡时，那双黯淡的眸子瞬间迸射出惊喜的光芒。
“妈！凡哥！”
小丫头迈开短腿，扑进陈月的怀里，死死抱住她的腰。
陈月眼眶微红，动作轻柔地替女儿捋平被风吹乱的细发。
蓉蓉仰起头，小声且忐忑地查探。
“妈，爸爸他们今天早上是不是又骂你了？他们没打你吧？”
陈月温柔地捏了捏女儿瘦削的脸颊，嘴角的笑意是从未有过的明媚通透。
“没呢，妈早早就带你出来了，他们就算骂破大天去，妈也听不见呀。”
陈凡双手插在兜里，走到蓉蓉面前，弯下腰，伸手屈指弹了一下她的小脑门。
“瞎操心。你那爷爷大伯婶婶，一个个有手有脚，拿着国家发的工资，兜里揣着大把的钞票和粮票。肚子饿了自然会去国营饭店买肉包子，还能活活把自己饿死不成？”
蓉蓉想象着家里那群大人饿得跳脚却不得不自己去排队买饭的滑稽模样，没忍住，噗嗤一声乐出了声，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
陈月垂眸，看着女儿脚上那双豁了口的破布鞋和干枯发黄的头发，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蓉蓉，走，妈带你去把这头发剪了，再给你买双新皮鞋！”
蓉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眼神有些闪躲。
“妈，剪头发要花好几毛钱的，我不剪了，用皮筋扎个辫子就挺好。”
陈凡二话不说，直接牵起蓉蓉的小手往街角走。
“今天凡哥请客！必须给我们蓉蓉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半个小时后。
蓉蓉顶着一头时髦的娃娃头，发尾还被理发老头用烧热的火钳微微烫出一个向内弯曲的弧度，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精致灵动。
陈月也在陈凡的连番怂恿下，剪去了那把常年盘在脑后、沾满厨房油烟味的枯草长发。
清爽的齐耳短发，额前配上微微烫过的卷翘刘海，将她原本清秀温婉的五官彻底显露出来。
陈月端坐在那面斑驳的镜子前，简直认不出里面那个焕然一新的女人。
压在头顶十来年的沉重感荡然无存，连带着积压在心底的自卑与愁苦，也仿佛随着这满地断发被风吹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轻盈。
陈凡也顺势坐在了椅子上。
“大爷，帮我把发尾分叉的地方修修就行，弄精神点。”
三个人，统共花了六毛钱。
陈凡掏出一块钱纸币，爽快地拍在理发箱上。
“大爷，手艺绝了。”
陈凡转过身，一把将焕然一新的蓉蓉举过头顶，惹得小丫头连连惊呼。
“走！凡哥今天高兴，带咱们蓉蓉下馆子吃肉去！”
蓉蓉兴奋地搂住陈凡的脖颈，咯咯咯的笑声洒满整条青石板街。
天色渐晚。
三人走进百货大楼，来到二楼的鞋帽专柜。
玻璃柜台上，一双崭新的白色双星牌球鞋静静地摆在那里，两条鲜红的条纹在白帆布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同志，拿双小孩穿的，我们要了。”
整整六块钱！
这在以前，是陈月绝对不敢奢望的巨款，是她要在唐家抠抠搜搜攒上大半个月的买菜钱。
可今天，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从贴身的内兜里拽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地点给不耐烦的售货员。
看着女儿那双因为常年穿小码旧鞋而微微变形的脚趾，陈月的心仿佛被针狠狠扎透。
这些年，自己为了唐家当牛做马，委曲求全，却让亲生女儿跟着自己受尽了白眼，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
值吗？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陈月在心底暗自发狠。
从今往后，哪怕是去街上扫大街、给别人洗衣服倒马桶、当最下贱的保姆，她也绝对要挣出干干净净的钱，绝不让蓉蓉再过一天看人脸色的苦日子！
蓉蓉换上那双崭新的白球鞋，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鞋面洁白如雪，散发着好闻的橡胶和帆布气息。
小丫头小心翼翼地抬起脚，脚尖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妈，凡哥，太白了……我怕踩地上弄脏了。”
陈凡的目光落在小丫头那只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破出线头的老旧书包上。
他一把拉起蓉蓉的手，转身指着玻璃柜台最顶层。
“同志，把那个军绿色的红星斜挎书包也拿下来。”
售货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慢吞吞地用长杆挑下书包，往柜台上一扔。
“四块五，不还价。”
陈月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冲上前按住陈凡准备掏钱的手，压低嗓门急切阻拦。
“凡凡，疯了吗！鞋已经够贵了，这书包顶得上我半个月伙食费，不能再破费了！”
蓉蓉也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
陈凡将四块五毛钱拍在玻璃板上。
他直视陈月闪烁的眼睛。
“幺姑，这包不仅是给蓉蓉的，更是我替团团谢你的。当年如果不是你顶着唐家的白眼硬把团团接过来，那丫头早就饿死在白石村的破茅草屋里了。这点钱，连你对团团恩情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陈月鼻尖猛地一酸，眼底迅速氤氲起一层水汽，搭在陈凡手背上的指尖脱力般松开。
陈凡顺势将那个崭新的红星书包跨在蓉蓉瘦小的肩膀上，替她理了理翻领。
“抬起头，往前走！”
蓉蓉深吸一口气，小手死死攥着崭新的帆布背带，脚底那双洁白的双星球鞋终于稳稳地踩在百货大楼的水泥地上。
时髦的卷边娃娃头，挺括的绿书包，亮眼的白球鞋。
此刻的蓉蓉，褪去了满身唯唯诺诺的灰败气，活脱脱一个神气十足的城里小姑娘。
陈月望着女儿雀跃的背影，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https://www.mangg.com/id210788/17501083.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