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公馆的晚宴沈清没去成。
不是她不想去,是请帖送来的第二天上午,公馆门口就来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牌是日本宪兵队的编号,但车上下来的人穿的是西装。
陆锋正在院子里擦车,看见那辆车停在门口,手上的抹布攥紧了。
沈清在二楼听见动静,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去开门。”
陆锋上楼。
“特高课的车。”
“我看见了。”
沈清坐到梳妆台前,拿起粉扑补了补妆。
“让他们进来,泡茶,用好的。”
陆锋张了张嘴。
“去!”
他下楼开了大门。
外面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三十来岁,左臂吊着绷带,脸色发灰。
后面那个拎着两只大礼盒,红纸包着,扎了金丝带。
吊绷带的那位开口,东洋话里夹着半生不熟的中文。
“请问,林太太在家吗?”
陆锋用标准的随从语气回了。
“太太在,请进。”
两个人进了客厅。
陆锋倒茶,用的是前天刚买的龙井,杯子是公馆里最好的青花瓷。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清穿着那件鸦青色旗袍下来,头发挽了个髻,珍珠耳坠晃了两下。
她走到客厅门口,站住了,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哟,这是哪位贵客?”
吊绷带的人站起来,欠了欠身。
他用日文说了两句,大意是自我介绍。
他叫中村诚一,特高课副官,是佐藤健次的直属下级。
沈清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陆锋递来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中村先生,我们见过吗?”
中村诚一摇头。
“没有。林太太是第一次见。”
“那您今天来,是?”
中村把那两只礼盒往前推了推,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了一段话。
大意是:前几天码头发生了爆炸事件,林太太名下的南洋联合商行有一批货物停在码头附近,受到波及。
虽然经核实货物并未受损,但给林太太造成了不便和惊吓,特高课方面深感歉意。
这两盒礼,一盒是法国香水,一盒是英国红茶。
沈清低头看了一眼礼盒,又抬头看中村。
“中村先生,我一个做生意的,码头那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的人在那边打仗,我的货在那边放着,没被炸掉就算运气好了。”
“至于惊吓……”
她放下茶盏。
“我在南洋做了十几年生意,什么场面没见过,码头响几声还不至于吓着我。”
中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说。
他的上级佐藤长官目前在疗养,无法亲自登门,特意委托他代为致歉。
另外,日方希望今后能与南洋联合商行保持良好的商务关系。
上海的营商环境,他们会尽力维护。
这段话说完,中村的脸更灰了。
他左肩上的绷带渗出了一点血迹,应该是码头那晚受的伤。
沈清看见了那块血迹,眼皮都没抬。
“中村先生的胳膊怎么了?”
“啊,这个……工作中受的小伤,不碍事。”
“那您还亲自跑一趟,太客气了,坐下喝杯茶再走吧。”
中村连忙摆手,说不打扰了,放下礼就走。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林太太今后在上海有任何不便,可以联系我。”
沈清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旗袍口袋里。
“多谢。”
……
中村走了。
那辆黑色轿车重新发动,开出弄堂,拐弯消失了。
陆锋关上大门,回到客厅。
沈清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
陆锋在她对面坐下。
他的表情很复杂,嘴角绷着,半天蹦出一句。
“他们来……给你赔礼?”
“嗯。”
“炸他们码头的人是你。废了佐藤的人是你。现在他们倒过来给你送礼?”
“嗯。”
陆锋两只手搓了搓膝盖。
“这叫什么事?”
沈清把名片放到茶几上,拿起那盒法国香水打开看了看。
瓶子很精致,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里晃了晃。
“这叫生意。”
她拧开瓶盖闻了闻。
“南洋联合商行在汇丰的存款,折合法币将近八十万。”
“每个月从南洋走的货,过关税就交了一万多。”
“这笔钱养着海关、养着转运站、养着码头的搬运工人。”
“日本人在上海搞经济统制,最缺的就是外汇和贸易流水。”
她把香水放回盒子里。
“他们不是来给沈清赔礼的,是来给南洋联合商行的八十万赔礼的。”
陆锋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中村那条胳膊上的伤……”
“码头那晚的。十有八九是我炸的。”
沈清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吊着绷带来给我送礼,连脸上的表情都是挤出来的。”
“这个人心里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但他没办法。上面压着,必须来。”
陆锋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天花板,深深吐了一口气。
“我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看见这种打法。”
“什么打法?”
“你把人打了,人家还得给你鞠躬道谢的打法。”
沈清把茶盏搁下。
“你以为上海滩靠什么运转?不是靠枪,是靠钱。”
“枪能杀人,钱能让杀你的人给你鞠躬。”
“这条道理搞明白了,在上海做事就不难。”
她起身走到桌边,把那张名片拿过来,放在蜡烛旁边,没点。
“这张名片有用,先留着。”
“中村诚一,特高课副官,佐藤的自己人。”
“他今天来过这里,就等于在林太太的档案上多写了一笔——此人已接触,态度友善,关系正常。”
她转过身。
“佐藤再怎么查,查到中村的出勤记录,只会看到他的副官来拜访过南洋商行的林太太,是例行的商务维护。”
陆锋抬起头看她。
“你连这一步都算进去了?”
“不算进去,等着人家找上门来再想办法?”
外面传来敲门声。
佣人进来收礼盒,看见那一盒法国香水和一盒英国红茶,多瞄了两眼。
沈清朝她摆了摆手。
“红茶留着,香水你拿去用。”
佣人愣了一下,捧着香水高高兴兴出去了。
陆锋等人走了,压低声音。
“那盒红茶你留着干嘛?”
“乔四爷爱喝茶。”
沈清把红茶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标签。
锡兰产的,正经货。
“拿特高课的茶请乔四爷喝。这个人情比茶叶本身值钱。”
陆锋站起来。
“你这脑子要是放在指挥打仗上……”
“放在指挥打仗上怎么了?”
“那日本人早就完了!”
沈清把茶叶盒放回桌上,走到楼梯口。
“明天那个晚宴还去不去?”
“去。”
“中村今天来过了,明天晚宴上的人一定已经知道特高课给林太太送了礼。”
“我要是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她上了两级台阶,停下来。
“对了,中村走的时候你注意到没有?”
“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陆锋回忆了一下。
“看了?”
“看了三秒。”
沈清扶着楼梯扶手。
“他在数窗户的数量和朝向。”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这个人不是来送礼的。”
陆锋的声音沉下去了。
沈清继续往楼上走。
“送礼是真的,踩点也是真的。两件事不矛盾。”
“佐藤躺在病床上动不了,但他的眼睛长在中村身上。”
她走到二楼转角,停住脚步,回头往下看。
“把一楼后门的锁换了,换成两道的。”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枝杈太长,伸到二楼窗边了,明天找人修掉。”
陆锋已经在往后门走了。
……
沈清进了房间,关上门,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弄堂口卖馄饨的王叔正在收摊,对面晒被子的老太太把被子抱进去了。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她拉上窗帘,打开桌下的暗格,把那把汉阳造取出来放在手边。
然后翻开一本账簿,开始核对南洋联合商行下个月的进货单。
账簿第三页夹着一张薄纸,上面写的不是数字,是根据地联络站发来的电报译文。
内容只有一行:电台零件清单已确认,等候发货。
沈清把薄纸抽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旗袍的暗袋里。
楼下传来陆锋换锁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她把账簿合上,目光落在桌角那张名片上。
中村诚一。
特高课。
明天晚宴上,这个人会不会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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