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换完了。
陆锋上楼,手上还沾着铁锈。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沈清坐在桌前翻账簿。
那把汉阳造就搁在手边,跟文房四宝似的摆着。
“锁换好了,两道,里面加了铁栓。”
沈清头也没抬。
“梧桐树呢?”
“明天一早叫人来剪。”
他走进来,搬了把椅子坐到桌对面。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账簿上的数字看了半天,一个也没看懂。
“沈清。”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沈清翻了一页账簿。
“说。”
陆锋搓了搓手。
“我在部队打了八年仗。”
“从班长干到连长,从连长干到营长,从营长干到团长。”
“大大小小几十场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沈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一直觉得,打仗这个事,我懂。”
“带兵冲锋,占阵地,拼刺刀,阵地战、运动战、伏击战,该怎么打我心里有数。”
他停了一下。
“到了上海,我发现我什么都不懂。”
沈清把账簿合上了。
陆锋继续说。
“码头那晚,你在水里游了四百米,身上绑着炸药,从下水道爬进去,一个人干掉了十几个日本兵。”
“你废了佐藤的胳膊,炸了整个码头。”
“回来以后,你换了身衣服坐在茶会上吃绿豆糕。”
“今天上午,你炸伤的人亲自上门给你赔礼。”
“你收了人家的香水,还打算拿人家的茶叶去送礼。”
“我站在旁边看了全程,脑子转了一整天,转出来一个结论。”
沈清等着。
“我以前打的那些仗,跟你现在干的事,根本不是一回事。”
屋里安静了几秒。
沈清靠在椅背上。
“你觉得哪里不一样?”
“打仗是明面上的事,敌人在对面,枪响了就干,谁打赢了谁说了算。”
陆锋把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
“你干的这些,敌人就坐在你对面喝茶,你给他倒茶的手三天前刚按过起爆器。”
“这种仗我不会打。”
沈清没说话,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又拉上。
“想学?”
陆锋愣了一下。
“你教?”
“不教你等着谁教你?等佐藤教你?”
陆锋咧了一下嘴。
“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清回到桌前坐下,把那本账簿推到他面前。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看这本账。”
陆锋翻开账簿,满页的数字和货品名称。
茶砖、桐油、丝绸、棉纱、西药、五金件,进价出价利润率,密密麻麻。
“看账?你让一个团长看账?”
“你现在不是团长,你是林太太的丈夫,南洋联合商行的少东家。”
“你连自己家的生意都说不清楚,出去见人怎么圆?”
陆锋想反驳,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沈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张关系网,中间是“南洋联合商行”,四周连着十几个名字和机构。
有的用红笔标了圈,有的用蓝笔画了线。
“红圈是我们的人,蓝线是可以利用的关系,没有标记的是需要警惕的。”
“你给我背下来。”
陆锋扫了一遍。
“这得多久?”
“明天晚宴之前。”
“明天?这上头十几个人,我连名字都记不全……”
“记不全就别去。”
陆锋闭嘴了,把那张纸拿过来,从第一个名字开始看。
沈清又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的是公馆周边的地图。
上面标注了每条弄堂的出口、巷子的宽度、能藏人的角落、附近的电话亭和公共厕所。
“这是撤退路线,一共四条。”
“你给我走一遍,计时,记下来每条路需要多久。”
陆锋抬头。
“你什么时候画的?”
“搬进来第二天。”
他把地图接过去,发现上面连哪家铺子几点关门都标了。
“你搬进来第二天就想好怎么跑了?”
“不想好怎么跑,就别住进来。”
沈清从暗格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扔给他。
本子巴掌大,封面磨得发毛。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小,排得紧凑。
陆锋看了两行。
“这是什么?”
“情报员的基本功,二十三条。”
“第一条,任何时候进入一个新环境,先找出口,再数人数。”
“第二条,跟任何人说话之前,先判断这个人今天跟昨天有没有不同。”
“第三条……”
陆锋翻了几页,越看越沉默。
这本子里写的东西,没有一条跟打仗有关。
全是怎么观察人,怎么记住细节,怎么在一群人里判断谁在撒谎。
第十七条写着:如果有人连续三次在不同场合问你同一个问题,那他不是好奇,是在核实。
陆锋把本子合上。
“这些都是你在部队学的?”
“有些是学的,有些是拿命换的。”
陆锋没再问。
他把本子揣进口袋,把关系网那张纸折好放在账簿里,抱着一摞东西站起来。
“我去楼下背。”
“等一下。”
沈清叫住他。
“明天晚宴上,有一件事你必须做到。”
“什么事?”
“从头到尾,不许瞪任何一个日本人。”
陆锋的表情僵了。
沈清看着他。
“你每次看见日本军官跟我说话,脸上的肌肉就绷成一块铁板。”
“上次在梅花剧院,松田跟我碰杯的时候,你站在后头手都在抖。”
“我没……”
“你觉得你藏得住,但我能看出来,别人也能看出来。”
陆锋不说话了。
沈清把桌上的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陆锋低头看。
上面写着:你不是军人,你是商人。商人没有敌人,只有客户。
他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沈清站起来。
“你在战场上可以恨日本人,但在上海滩,你的恨会害死我。”
这句话说完,屋里的空气都沉了。
陆锋把那张纸叠起来,放进胸口的口袋。
“我记住了。”
他抱着账簿和地图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来。
“沈清,我问你个事。”
“问。”
“你在上海这一个多月,每天跟那些人打交道,喝茶吃饭赔笑脸,心里不累吗?”
沈清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拆耳坠。
“累。”
“比打仗累?”
她把珍珠耳坠放进首饰盒里,盖上盖子。
“打仗累在身上,这个累在脑子里。”
“打完一场仗可以歇。在上海,睁开眼就是战场,闭上眼也是。”
陆锋攥着门把手。
“那你为什么还干?”
沈清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只翠玉镯子,往桌上一搁。
“因为码头上那一船药,能让根据地的伤员多活三个月。”
“因为下一批电台零件到了,联络站就不用再拿命去跑腿送信。”
“因为我在上海多待一天,前线的弟兄们就多一分活路。”
她把灯拧小了。
“行了,去背你的东西。明天晚宴六点,你五点把车开到门口。”
陆锋下了楼。
客厅里没开灯,他借着弄堂外路灯的光坐在沙发上,把账簿翻开。
茶砖,进价,出价,利润。
桐油,进价,出价,利润。
一个带过千把号人打仗的团长,坐在上海租界的公馆里,挑灯看账本。
他看了一个小时,把关系网上第一排五个人的名字、身份、跟商行的关系背熟了。
然后翻开那个小本子,从第一条开始默念。
窗外夜深了。
弄堂里最后一盏灯熄掉,馄饨摊的王叔推着车走远了。
陆锋把本子合上,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了一句。
“团长看账本,老子要是让警卫排的人知道了,一辈子抬不起头。”
二楼传来一声轻响,是沈清把暗格合上的声音。
他重新翻开账簿,继续往下看。
……
第二天下午四点,陆锋上楼汇报。
他把关系网上十三个人的名字、职务、跟商行的往来全说了一遍,中间只卡了两处。
沈清听完,没表态。
“撤退路线呢?”
“四条路我中午跑了一遍。”
“第一条走前门出弄堂左拐,经过烟纸店到大马路,步行四分钟。”
“第二条从后院翻墙进隔壁裁缝铺,穿过店面到另一条街,三分钟。”
“第三条……”
他一条条报完了。
沈清点了一下头。
“那本子呢?”
“二十三条,背了十九条。剩下四条今晚补上。”
沈清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门。
“行,过关了。去换衣服,你那套灰西装太旧了,穿藏青色那件。”
陆锋转身要走,沈清叫住他。
“今晚宴会上有个人,名字叫田中一郎,宪兵队的情报参谋。”
陆锋停住脚。
“他会主动跟你搭话,问你生意上的事。”
“你记住,他问什么你都笑着答,但每个回答里只给三成真话,剩下七成让他自己猜。”
陆锋回过头。
“三成真话七成猜,这个分寸怎么拿捏?”
沈清从衣柜里抽出那件鸦青色旗袍,在身前比了比。
“真话说进货渠道和价格,这些他自己能查到,你说了等于没说。”
“假话藏在语气里,比如你提到某笔生意的时候犹豫一下。”
“他就会以为那笔生意有问题,去查那条线,查到的全是死胡同。”
陆锋站在原地消化了几秒。
“你这脑子……我打八年仗加起来动的脑子,不如你一顿饭局用得多。”
沈清把旗袍挂到衣架上。
“少拍马屁,去换衣服。”
陆锋下了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回头朝楼上喊了一句。
“中村诚一今晚会不会在?”
楼上沈清的声音传下来。
“他一定在。”
“而且他会坐在离我们最近的那张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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