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旗袍挂回去,枪带上车厢外面的景色全换成了麦田,平平展展的,一眼望到天边。
沈清把那张地图重新折好,塞回皮箱侧袋。
她从铺位上坐起来,把脚踩到地板上,往床底下摸了摸,把皮箱整个拖出来,打开。
陆锋看着她翻皮箱。
“找什么?”
“军装。”
“你把军装也带来了?”
“废话,我以为我要在上海住一辈子?”
她从箱底翻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棉布军装,洗得有点发白。
领口的线头修剪过,看不出什么破绽。
另外还有一双旧布鞋,鞋底厚实,磨损均匀,是长期走山路留下来的痕迹。
陆锋没说话,把包厢的门从里面插上。
沈清把棉布旗袍解下来,叠好,压到皮箱盖子内侧。
旗袍压进去的那一刻,那股子上海名媛的劲儿就彻底没了。
她套上军装,把扣子从下往上一颗颗扣好,腰带重新系紧。
大腿外侧那把战术匕首,她从手包夹层取出来,重新插回去。
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超过五分钟。
陆锋坐在对面,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
“感觉你这才是真的。”
沈清把旗袍压好,把皮箱盖上,推回铺位底下。
“那个也是真的,真不好惹。”
陆锋想了想,点头。
“也对。”
……
车到徐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提着东西下车。
沈清换上军装,陆锋在长衫外头套了件旧棉袄,两个人一对比,他这身行头比她还不伦不类。
“你那件棉袄从哪来的?”
“临走前乔四爷的人塞给我的,说容易混进人堆里。”
沈清看了看那件棉袄,颜色是灰不溜秋的那种灰,补丁打在右肩上,线脚还挺粗。
“他倒是会想。”
徐州站比上海小一圈,但人不少,扛行李的,找亲戚的,还有几个穿制服的人在站口晃。
沈清带着陆锋从侧边出了站,在附近的街道上找了一圈,找到一家杂货铺子。
里头灯光昏黄,卖的东西五花八门,门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电台,沈清一眼就看到了。
她跟掌柜的说了两句暗号。
掌柜的把他们带进里屋,把门拉上。
电台发报只花了十分钟。
沈清报了位置,问了太行方向的战况,然后等。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回电来了。
她翻译出来,把纸推给陆锋看。
纸上写了四行字。
陆锋看了两遍,把纸搁到桌上,没说话。
“说说你的看法。”
沈清靠到椅背上,手放在腿上。
陆锋指着第二行。
“苍云岭这个位置,日军三个联队从东、南、西三面压过来,我军主力团退守岭上,北面是悬崖,退无可退。”
“对。”
“第三行说,增援部队在百里开外,道路被截断,短时间内到不了。”
“也对。”
“第四行说,师部建议主力团原地坚守,等待时机。”
陆锋停了一下。
“这个……”
“这个不对。”
沈清接过去。
“坚守是等死!”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到电台底下。
“苍云岭的地形我查过,岭上除了悬崖方向,其他三面全是开阔地,没有制高点,火力完全暴露。”
“日军只要推上掷弹筒,用炮火覆盖,坚守三天就差不多交代了。”
陆锋想了想。
“那只能主动突围?”
“不是主动突围。”
沈清站起来,把包背上。
“是打掉其中一路,让包围圈出缺口。”
“三个联队,打掉一路?”
“三个联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合围的时候,各部之间的协调需要时间,衔接处一定有空隙。”
沈清走到里屋门口,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眼。
掌柜的在柜台后面翻账本,没人。
她回头。
“我们得先到苍云岭去看一眼,光靠地图上那几条线,算不出战术。”
陆锋把自己的包也背起来。
“陇海线的车,能不能到?”
“到不了,线路被切了,只能到禹城站,禹城往北走山路,大概要两天。”
两个人出了里屋,跟掌柜的道了声谢,出了铺子,走进黑沉沉的街道里。
夜风带着凉意,徐州这个地方比上海干燥,风一过来,嘴唇都发紧。
沈清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仰头看了眼天上。
月亮出来了,很亮,把路面照得轮廓分明。
陆锋走到她旁边。
“你在看什么?”
“在算时间。”
她低下头。
“今晚能赶上禹城方向最后一班货车,赶不上的话就再等一天,但等不起。”
“几点的车?”
“九点半,现在——”
沈清抬手,月光下勉强能看清表面。
“八点十分。”
“来得及。”
“来得及,跑步走!”
陆锋愣了一下。
“你是认真的?”
“不然呢,我叫辆黄包车,然后你悠哉悠哉地跟在后面?”
沈清已经走出去了,脚下是军靴踩地的声音,稳而快,一点都没有旗袍加珍珠耳坠时候的风情。
陆锋把棉袄拉了拉,跟上去。
两个人在徐州的街道上走得很快,拐过两条小路,绕过一段修路留下的土堆。
沈清完全没有问路的意思,走得像在自家后院。
陆锋跟了半天,实在好奇。
“你来过徐州?”
“没有,路线出发前背过。”
“……你连这个都背?”
“地图看三遍,再问一下本地联络员,差不多就记住了。”
沈清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上海把账簿背了多少遍来着?”
“那能一样吗,账簿又厚——”
“行了,省口气,路还长。”
……
货车是一列拉煤的,车厢黑乎乎的,一股煤灰味。
沈清跳上去,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包垫在身后。
陆锋上来的时候差点在煤堆上踩滑,扶着车厢壁稳住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拍了拍身上的煤灰。
“这一趟,你提前安排好的?”
“联络员帮忙约的,走之前发了暗语过来。”
“那个掌柜的?”
“对。”
陆锋靠到车厢壁上,抬头看天。
车厢顶是敞开的,月亮在正中间挂着。
“你在上海那一年,跟掌柜的、茶庄的、码头的全打了招呼?”
“这叫撒网,撒得越密,事到临头缺口越少。”
沈清从包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他。
陆锋接过去,咬了一口。
硬得很,像嚼石头,但他没废话,就这么干咬。
货车晃晃悠悠地动起来了,车轮压过铁轨,咣当咣当的,跟他们从上海出发时候坐的那趟软卧天差地别。
“你刚才说,到了苍云岭要打掉日军一路。”
陆锋把干粮咬了一半,开口。
“你打算怎么打?”
“到了再说,没看到地形,说了也白说。”
“但你肯定已经有个大概的想法了。”
沈清没否认,她把剩下那半块干粮重新放进包里,手搭在膝盖上。
“你觉得苍云岭往北那段悬崖,能不能下人?”
陆锋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想了半天,才慢慢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从悬崖这一侧……”
货车忽然加速,车轮噪声大了起来,把两个人的对话压了下去。
沈清凑近了一点,把后半句话说完。
陆锋听完,沉默了很久。
“就算悬崖能下人,带着伤员——”
“伤员先留下,战斗人员先出去,打开缺口,再回来接。”
沈清说得很平。
“总比等着挨炮强!”
月亮在头顶上照着,货车咣当咣当地往北跑,煤灰在风里到处飘。
陆锋把剩下的半块干粮也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沈清没听清。
“你说什么?”
他咽下去,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
“我说,悬崖那一侧需要有人先下去探路,探路的人得轻装,要对地形有判断。”
陆锋顿了顿。
“你自己去?”
沈清没吭声,把包往身后拢了拢,闭上眼。
“睡一会儿,禹城还有几个小时。”
陆锋盯着她看了一下,把手里的包放到腿上,也靠到车厢壁上去了。
货车越走越快,苍云岭的方向在夜色里看不见,但距离一直在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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