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在凌晨三点多停下来。
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从尖利变成沉闷,最后咣的一声顿住。
沈清睁开眼,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煤灰。
陆锋已经醒了,蹲在车厢边沿往外看。
站台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灯下面歪歪扭扭竖着一块木牌子,写着“禹城”两个字。
沈清拍了拍身上的灰,拎起包跳下车厢。
陆锋跟着下来,脚一落地就踩进了一摊泥水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没吱声。
站台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值夜班的老头坐在灯底下打盹,手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沈清绕过老头,往站外走。
出了站,是一条土路,两边黑漆漆的,远处有几户人家亮着灯。
“往北走,找个叫‘刘记铁铺’的地方。”
沈清走在前头。
“联络点?”
“对,走之前留的暗桩之一。”
陆锋跟着她,两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大概十分钟。
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间铁匠铺子。
门板合着,里面透出红光。
沈清上前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张黑脸探出来,上下打量了沈清一眼,又看了看陆锋。
“找谁?”
“找刘师傅打一把菜刀,七寸的,开单刃。”
黑脸的人把门拉开。
“进来吧。”
铺子里头果然有一个打铁的炉子,炭火还烧着。
铁砧上放着一把打了一半的锄头。
黑脸的人把门关上,转过身来。
陆锋这才看清楚,这人四十来岁,手臂粗壮,两只手全是老茧和烫疤。
“我姓刘,你们叫我老刘就行。”
沈清把包放到凳子上。
“老刘,我要跟冀中方向联系,你这能发报吗?”
“能,但电台藏在地窖里,得下去。”
“带路。”
老刘掀开铁砧旁边的一块木板,底下是一个窄梯子。
往下走七八级台阶,就到了一间土坯砌的地窖。
地窖不大,搁着一台电台,旁边摆了两条长板凳。
沈清坐下来,把电台打开,调频率。
陆锋站在梯子口。
“你要联系谁?”
“二嘎子。”
“你知道他的频率?”
“我走之前给利刃小队每个人都留了应急频率。”
“每个月第一天和第十五天的凌晨两点到四点,守频半小时。”
陆锋看了看沈清的手表。
“现在三点四十。”
“还来得及。”
沈清拍了一串电码出去,短促干脆。
然后等。
地窖里很安静,只有电台的底噪声嗡嗡地响。
三分钟过去,没有回音。
五分钟,还是没有。
陆锋往下走了两级台阶。
“会不会——”
电台忽然响了。
嘀嘀嗒嗒,一串短码,节奏很快,中间停顿的间隔很规律。
沈清的手搭在纸上,笔尖跟着电码走,翻译出来三个字。
“队长好。”
陆锋从她肩膀上方看到这三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清没理他,继续拍发。
她把情况压缩成最简短的电码,来回三个回合,把事情说清楚了。
最后一条回电翻译出来,陆锋凑过去看。
“铁锤已到冀南,毒针出院归队,军刺、飞刀在晋西北。”
“收到命令,四十八小时内向苍云岭方向集结。”
沈清把电台关了,把纸条撕碎,在炭盆里烧掉。
“六个人。”
陆锋说。
“够了。”
“够干什么的?”
“够先下去探路的。”
沈清站起来,从地窖上去。
老刘在铁砧旁边等着,递过来两碗热水和几个杂面饼子。
沈清接过来,把饼子掰开,递了一半给陆锋。
“老刘,从禹城到苍云岭,走哪条路最快?”
老刘想了想。
“走大路,要三天。”
“走山路,快的话一天半,但有一段路不好走,要过一个叫‘鬼门关’的垭口。”
“鬼门关?”
陆锋嚼着饼子问。
“那段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深沟。”
“下雨天路面全是泥,站都站不稳。”
“走那条。”
沈清咬了一口饼子。
陆锋看她。
“你连想都不想?”
“想了。大路多走一天半,日军的炮弹可不会等我们。”
老刘又补了一句。
“那条山路上可能有鬼子的巡逻队,前几天有人看到过。”
“几个人的巡逻队?”
“不清楚,可能七八个,也可能更多。”
沈清把最后一口饼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七八个不碍事。”
陆锋把水喝了,站起来。
“什么时候走?”
“现在。”
老刘从铺子角落里翻出两个旧水壶,灌满水递过来,又拿了一袋杂面饼子。
“山上冷,多穿点。”
沈清把水壶挂到包上,朝老刘点了下头。
“谢了,刘师傅。”
“别客气。”
老刘把门打开,外面天色还是黑的,但东边已经有了一点灰白。
“沿着站北那条河堤往西走,走到第三个岔路口,往右拐上山,那就是去鬼门关的路。”
……
两个人出了铁匠铺,顺着河堤走。
天慢慢亮了。
远处的山脊线开始从黑暗里显出形状来,一层叠一层,灰蒙蒙地铺到天边。
沈清走在前面,步子比在上海弄堂里快了一倍。
军靴踩在土路上,声音闷而实。
陆锋跟在后面,把那件灰棉袄的扣子扣紧了。
“沈清。”
“说。”
“你刚才联系二嘎子,他的回电里有一句话你没跟我说。”
沈清脚下没停。
“哪句?”
“最后面那串附加码,你翻译的时候跳过去了。”
沈清沉默了几步。
“他说,苍云岭上被围的是老三团。”
陆锋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三团,他们的老部队。
他在那个团当过连长、营长,团里一大半的兵他都认识。
“团长是谁?”
“赵老六。”
陆锋不说话了。
赵老六接了他的班,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打仗不怕死,但脑子容易犯轴,被围住了只会硬顶,不会变通。
“所以你才急成这样。”
陆锋的声音闷闷的。
“不是急,是必须快!”
沈清翻过一道土坎,站在高处往北看。
山路从脚下延伸出去,消失在两座山头之间的缝隙里。
“赵老六的性格你比我清楚,他能扛三天,扛不了五天。”
“现在是第几天?”
“电报里说,合围是前天开始的。”
陆锋算了一下。
“也就是说,我们最多还有三天。”
“对。三天之内,要到苍云岭,要看完地形,要等利刃的人到齐,要拿出一套方案来。”
沈清开始往山路上走,脚下碎石滚落,她踩得又准又快。
陆锋跟上去。
“二嘎子还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句废话。”
“什么?”
沈清头也没回,声音飘过来。
“他说,队长,我把你的枪保养好了,你回来就能用。”
陆锋没接话。
山风从垭口方向灌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前方的山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壁开始往中间收拢。
沈清的手按在腰间匕首柄上,脚步没有放慢。
远处山脊线上,一缕青灰色的烟升起来,不像是炊烟,位置太高了。
沈清停住脚,抬手示意陆锋别动。
她蹲下来,偏头听了几秒。
风声里夹着一丝金属碰撞的声响,很轻,间隔不规律。
“有人。”
沈清压低了声音。
“前面垭口,大概两百米。”
她把匕首从腰间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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