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的茶刚换了一壶新的，楼下的门铃就被人按响。
阿海领着三个人上了半山别墅的露台。
走在最前面的皮埃尔额头沁出细汗，手里抱着用牛皮纸袋装得鼓鼓囊囊的一叠文件。
他身后的马丁和吕克也都把西装外套都搭在胳膊上，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钱伟民看着这架势，忍不住乐出了声。
“皮埃尔先生，现在可是晚上。”
“天大的生意，也不差这一晚上的功夫吧？”
“你要不先回酒店休息一晚，咱们明天去公司坐下来再慢慢谈？”
皮埃尔连连摇头，他把牛皮纸袋直接拍在茶几上，转头盯着钱伟民。
“钱老板，你们今天下午在一楼大堂拒绝那个美国律师的事情，整个半岛酒店都已经传遍了。”
“那些粗鲁的丑国佬根本不懂什么是高贵的食物，他们只在乎怎么把东西倒卖出去换取钞票！”
他说到激动处，身体忍不住往前倾。
“我怕我今天晚上不来，明天早上他们就会拿着装满丑元的箱子跑来污染这件艺术品。”
陆廷坐在姜棉身边，看着皮埃尔越靠越近，他直接抬手在半空中隔挡了一下。
“坐下说。”陆廷语气平淡，“别靠我媳妇那么近。”
皮埃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激动了，赶紧拉开一张藤椅坐下，还不忘对陆廷歉意地点点头。
姜棉窝在陆廷宽阔的臂弯里，顺势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靠着，这才笑眯眯地看向对面。
“皮埃尔先生既然连夜赶来，想必是带了足够的诚意。”
“姜女士，这绝对是您能看到的，全欧洲最有分量的诚意。”
皮埃尔迫不及待地解开牛皮纸袋的绕线，把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纸页上有法文，有徽章，还有几份已经签好的确认函。
他抽出最上面一份，推到姜棉面前。
“这是我在巴黎能联系到的十五家米其林星级餐厅的主厨联名信。”
“他们都已经看过了马丁主编发回去的传真。”
“只要您同意，东方松露立刻就能登上这些顶尖餐厅的隐藏菜单。”
皮埃尔又翻出另外两份文件，指着上面繁复的法文标志。
“还有这里，这是三个老钱家族名下的私人酒窖俱乐部，以及巴黎春天这种顶级百货里的VIP买手专线。”
钱伟民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他虽然看不懂法文，但听见那些名头，心里的算盘就已经响了起来。
这哪里是渠道。
这分明是直接把东方松露送进欧洲最有钱那拨人的餐桌上。
皮埃尔越说越来劲，他手舞足蹈地描绘着自己的构想。
“姜女士，这种极品绝对不能像普通酱料一样放进商超的货架上，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我们要像运作顶级罗曼尼康帝红酒，以及里海野生黑鱼子酱那样来运作东方松露！”
“我们要给每一批产品建立品鉴等级。”
“还要附上年份档案，发酵周期，甚至讲清楚你们采摘这些松露时的东方故事。”
旁边的马丁此时也插了话，他的语气比皮埃尔要沉稳许多。
“姜女士，我和吕克已经跟欧洲的编辑部开过长途电话会议了。”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联合专题，核心标题不会是简单的‘一种来自东方的神奇食物’。”
“我们要把它定义为‘一场东方高端风物重塑欧洲顶层餐桌的文化事件’。”
吕克也跟着点头附和，“欧洲那些老家族很傲慢。”
“他们愿意为味道付钱，更愿意为身份和文化付钱。”
“只要他们相信东方松露代表一种新的品味，他们会主动追着它走。”
姜棉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只在陆廷端起茶杯喂到她嘴边时，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红茶。
直到对面三个法国人都说完了，满含期待地看着她。
姜棉这才慢慢坐直了身子，白皙的手指在那些米其林名单上轻轻点了两下。
“概念很好，你们知道东方松露不能做成普通食品，这一点很重要。”
皮埃尔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刚要露出笑容。
姜棉的话锋却猛地一转。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皮埃尔先生。”
皮埃尔立刻坐直了身体，“您请问。”
姜棉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急不缓。
“如果以后东方松露在欧洲卖出了名气，供不应求。”
“突然有个中东的石油富豪，或者某个财大气粗的投资客找到你。”
“对方愿意出市场价的两倍甚至三倍，要求买断你手里整整一个季度的所有配额。”
“不仅如此，他还要求你取消这些货的配额限制，允许他带去黑市或者其他渠道随便转售炒价。”
姜棉声音轻了些，却更有压迫感。
“面对这种足够让代理商立刻翻倍获利的订单，你会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一出来，露台的风都像停了一瞬。
就连钱伟民都下意识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要是以零售三倍的价格买断一个季度配额，那是多大的一笔横财啊。
这笔钱，普通商人光听着都要眼红。
可皮埃尔却没有笑，他甚至都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反应大得差点撞翻了面前的茶杯。
“绝不可能！”
皮埃尔猛地站了起来，因为愤怒，他的鼻息都变得粗重了。
“姜女士，这是对高贵事物的亵渎！”
他指着桌上那些文件，语速极快地反驳。
“如果允许那些暴发户把东西买走去倒卖炒作，那用不了半年，东方松露就会变成暴发户炫富的低俗工具。”
“真正的顶级餐厅会立刻把它踢出菜单。”
“那些看重品味的老钱家族也会觉得这东西充满了恶俗的铜臭味。”
皮埃尔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代理商不是搬运货物的码头工人，代理商是品牌名誉的守门人！”
“谁敢拿现金来侮辱我的判断，我会直接把他请出去。”
陆廷原本已经做好准备按住这个激动过头的法国人。
可听完这番话，他那只按在桌角的大手慢慢收了回来，看了皮埃尔一眼。
这洋人这人吵归吵，但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姜棉看着满脸通红的皮埃尔，终于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她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一个纯粹逐利的商人，为了短期利润什么都能卖，最后毁掉的一定是品牌本身。
只有这种对奢侈品调性有着狂热信仰的人，才懂得怎么维持住高高在上的逼格。
姜棉抬起手，示意皮埃尔坐下。
“皮埃尔先生，你刚才的回答，拿到了东方风物入场券。”
皮埃尔眼睛一亮，激动得刚要说话，姜棉却抬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别急，我的规矩还没讲完。”
她收起笑容，整个人透出一股谈判桌上的精明与压迫感。
“第一，我们不签欧洲独家总代理。”
这句话一出来，皮埃尔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
“这……姜女士，如果没有欧洲独家，我很难说服那些老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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