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我的肺像是被灌满了沙子，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沙粒摩擦着喉咙内壁的涩痛。
毛圆圆从我的领口里钻出来，趴在我肩膀上，八条腿紧紧抓着我的衣领，像是怕被甩下去。
它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那孙子真不追你啊？”
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远处那口青铜鼎还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它喜欢藏，就让它在鼎里头一直呆着吧。”
我继续加快了脚步，毛圆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小骗子……连十三境大妖都被骗得团团转……”
我没有回答毛圆圆，因为这会儿我的全部心思放在了赶路上，生怕那个傻娃娃反应过来，追上我算账。
不过起码现在，婴羹还在那口鼎里面乖乖蹲着，等着我去找他。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意识到我根本不会回去找他了，也许他会等很久，久到蹲累了，才会气鼓鼓地站起来。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跑到了这片沙漠的边缘。
终于走出黑云沙海后，我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这井下第一层的十三境巅峰大妖也不过如此。
第一个是怨妇，第二个是傻小孩，结果都败在了我聪明的小脑袋瓜之下，现在应该就只剩下第三个大妖醉九翁了！
我打开地图，忽然咦了一声，地图到这里就断了……
千面怨没有画后面的路，她画到黑云沙海就收笔，似乎这片沙漠就是她认知的尽头，再往下走，她也画不出来了。
我只能将地图折好，塞回怀里，提高警惕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看到了远处似乎有一口巨大的池塘，水是黑色的，像一块被打磨光滑的墨玉，一望无际。
这井底可真是别有洞天，有地牢，有美女，有沙漠，有小孩儿，现在还有一口大池塘。
等走到近前以后，我发现池塘的四角各立着一根两人合抱的青铜柱子，铜锈厚得发绿，表面斑斑驳驳，柱身上刻着符文，符文的颜色已经发暗了，可还看得出来，字迹很老，笔画很深，用的是汉代以后才流行起来的隶书。
池塘旁边还立着一块白玉碑，半人多高，字是阴刻上去的，填了朱砂。
碑文很短，就两个字：“雷池”。
不过右侧还有一行落款的小字，上面写着：第二十三代天师张季文。
张季文？我心头猛地一跳。
张季文虽然不如张继先那样威名显赫，但能堪得起天师之称的，必定具有通天的本领！
这位天师生逢五代十国的乱世，当时华夏各地大妖出没，张季文一人一拂尘，扫雁荡山，平洞庭湖，灭不周火。
也是他首创了将龙虎山五雷符箓雕刻在铁券之上，分发给百姓，用来驱邪扶正。他的善举大大提高了天师道的影响力，被誉为：一代宗师。
有这样一首诗形容他：“玉盂祝水起波云，笔下雷声泣鬼神。龙虎山前山后问，先生活尽几多人？”
然而就在我蹲下身，想再看一眼提字的时候，水面忽然传来动静，像是某个庞然大物在水底翻了个身。
紧接着，整口池塘都开始搅动起来。
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一道黑影从漩涡里慢慢露出真容，竟然顶着九颗脑袋。
这是一条九头蛟龙，每个脑袋都有水缸大小。额头中央长着一个青色肉瘤，长长的龙须从嘴边垂下来，足有数丈，通体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片，一层叠着一层，好似坚固的铠甲，庞大的威压令人望而生畏。
它的十八只眼睛就像是十八个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猩红的点亮，打量我这个站在雷池边的不速之客。
我蹲在原地没有动，像一只被猫盯住的耗子，明明知道该跑，但双脚仿佛被钉在地上了，一动也动不了。
幸亏我早有准备，知道这第一层的最后一只大妖就是醉酒翁，不然突然看到这样一只庞然巨兽，不吓死也要吓一跳。
不过根据情报，它并非性情暴虐的妖物，应该不至于一口吃了我吧？
就在这时，它的一颗龙头忽然低下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对方嘴里那股恶心的鱼腥味。
它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气势，轰然炸响在我的耳畔。
“来者何人，怎么敢打扰老夫睡觉？”
没等我回答，另一颗头从左边探了过来，它的嗓音格外尖细，听起来像是还没过变声期的少年，脆生生的喊道：“咦，有酒味！你们闻到了吗？”
我的乖乖，这是龙吗？鼻子比狗都灵。
下一秒，第三颗头绕到了我的背后，左右找了找：“什么酒？我怎么没闻到？”
第四颗头在它旁边，撇了撇嘴：“你不是刚才还在打鼾吗？什么时候醒的？”
第五颗头猝不及防得插进来：“别吵了，让老大继续问话！”
第六颗头懒懒得开口：“老大问完了吗？我饿了……”
第七颗头有些不爽：“你怎么一天到晚都在饿？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第八颗头吼了一嗓子：“你们能不能安静一点？我都听不清这小子说什么了。”
至于第九颗头则一直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已经把我翻来覆去打量了三四遍，想要看穿我的内心。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
“各位大哥好，我也是刚被关进来的妖怪，以后跟你们就是邻居了。”
醉九翁的九颗头同时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颗阴沉的大脑袋率先开了口，语气缓慢，带着七分质疑的语气：“你是妖怪？”
第二颗头凑近了看，像是在辨认什么：“细皮嫩肉，不像妖怪！”
第三颗头附和道：“是不是骗人的？大哥你查查！”
听着它们几个头你一言我一语的，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平静得扯了一个谎，跟它们拉起了妖怪关系：“不瞒几位大哥，其实我也是个十三境大妖，这才能有荣幸跟您……不，跟几位大哥当邻居。”
第四颗头冷哼了一声，不耐烦得道：“我看他就是个人类，细皮嫩肉的，咱们正好换个口味。”
第五颗头提醒它：“可他说他是十三境大妖。”
第六颗头反驳了一句：“十三境大妖哪有长这样的？”
第七颗头又说：“你见过几个十三境大妖？”
第八颗头还思考了一下，才回答：“没见过，但我觉得他不像。”
第九颗头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我，我感觉到它正眯着眼睛，还在试图看出我的底细。
古语有云：小心不叫的狗！这第九颗头老是不说话，反而让我心里毛毛的。
不过这么多头，这么多张嘴，各说各话居然都不会乱？
大自然的物种还真具备多样性。
我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恐惧，将撒谎进行到底：“不瞒几位大哥，其实我本来不长这样，是修炼变成人形的十三境大妖！”
第八颗头凑近闻了一下，狐疑道：“不像妖气……倒像人味。”
又有一道目光从侧面贴了上来，带着不确定的审视：“老二，你闻闻，他身上那壶酒，怎么有股熟悉的味道？”
我的后背猛地一僵，熟悉的味道，难道是指九天雷炁？
不对啊，它们是被二十三代天师关进来的，怎么可能认识三十代天师张继先？
不过张继先曾经将千面怨镇压于此，指不定他也顺带跟酒头翁喝过几次酒？
我保持冷静，不想继续吓自己，强颜欢笑道：“各位大哥，我真是妖！”
对面沉默了，像是九个脑袋同时陷入了思考。
然后，那颗最粗最沉的大脑袋缓缓低下来，离我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那你证明一下。”
它的语气比之前更谨慎了一些，像是在试探我的底线，又像是在给自己争取犹豫的时间。
它说：“你如果是妖，那你说说，你是什么妖？怎么就能修炼成人形？自己的原形没留下一丁点儿的痕迹。”
什么妖？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脑子飞快地旋转着，决定赌一把。
当即拍了拍腰间的万仞剑，开口道：“不如你们猜猜看？一看大哥就是聪明绝顶的妖，肯定一猜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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