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里间，林氏正闭目坐在床上，抬手轻轻揉着太阳穴，听见动静，睁开眼看了过去，见是心腹进来，便开口问道：“珍儿回去了？”
林嬷嬷走到近前，恭敬道：“回去了，老奴亲眼看着人出了院门。”
林氏轻嗯了声，想起什么又道：“老爷呢？还在书房忙吗？”
林嬷嬷刚刚送完宋宜珍便顺道去了解了下，这会儿便也立马回道：“老爷刚出门去了，说是回四时斋看看少爷跟客户商谈得如何了。”
林氏闭目听着，又轻嗯了声，手上动作一直未停。
林嬷嬷见了，不由得紧张起来，问道：“夫人这是头疼了吗？要不老奴帮您把那安神香丸点上。”
听到安神香丸几字，林氏想到做那香丸之人，心头倏地就有些不是滋味，停下动作，收回手，微摇了摇头，“不用，不过是身体乏了，不碍事。”
林嬷嬷对此倒也没什么怀疑，毕竟主子的病情她了解得很，知道主子其实早已好得七七八八，至于那些偶尔发作的头疼、头晕和恶心，虽有那么一两回是真的，但其中大部分其实都是权宜之计。
至于好端端地为何要来这么一出，唉，说来说去，太太她也是迫不得已。
林嬷嬷想着，不觉就心疼起自己主子来，暗自在心中叹了一气。
转念想到上午情景，心中的叹息就转为了担心，眼底不觉就闪过了几分迟疑。
她犹豫了下，随之还是没忍住，凑近问道：“太太，咱想的法子当真管用吗？老奴看姑太太母女俩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呀。”
林氏神色沉了沉，抿紧唇，身子往后靠去。
林嬷嬷见了，眼疾手快把床头的软枕调整好了位置。
林氏靠着软枕，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这才嘘出口气，悠悠道：“什么事情都需要时间，咱得试，更得等，哪能那么快看到效果？”
林嬷嬷眼珠子转转，越转心里越是没底，便又低声说道：“老奴是怕这要等的时间太久，太太您看老爷今日突然从茶馆赶回来，十有八九就是惦记着要跟姑太太说定亲的事情。看那样子，老爷是真吃了秤砣铁了心地要成全这门亲事呢。若是咱的法子迟迟都不凑效，那太太您这段时间的罪不就白受了吗？还有，宜真表姑娘她——”
正要继续往下说，林氏便抬手打断了她，肃容瞥过去一眼，“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的年纪越大越沉不住气了？这才几天，咱们不是昨日才回的京城吗？你今日急什么急呀？”
林嬷嬷被主子训得老脸一臊，嘴唇嗫嗫两下，最终便垂首认起错来：“太太莫怪，老奴就是见您为了拖住不让少爷定亲而这样委屈自己，老奴实在心疼，这才着急了些。”
说着，竟抬起袖子来擦起了眼。
林氏见状，心头火气一滞，也不好再训斥下去，便只轻叹了一声，软了神色说道：“我知道你是在心疼我，但你又不是第一天跟在我身边，还不知道我吗，没把握的事情我向来是不会做的。且等着吧，以我对我那小姑子的了解，她只有暖暖这么一个女儿，一向都是极疼爱的，如今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感情只会有增无减，要说暖暖是她的命都不为过。
今日她们过来，我当着她们的面那样跟珍儿亲近，我那小姑子见了，虽没多怎么言语，心里定是不会舒服的，你没看她最后都想把暖暖直接拉出我这屋子吗？她这摆明就是心里不得劲了，不想让暖暖夹在我跟珍儿之间。由此可见，她绝不想她女儿受半点儿委屈，我这步棋是走对了的。哪怕这一次她能忍得过去，再多来几次，她定会受不了。
再者，你别看她平常不声不吭的，以前还被自己男人欺瞒到那种程度，但你也别因此就把她当成傻瓜了，你瞧她后来那一系列举动，多干脆利索啊，说和离就和离，说搬家就搬家，说开铺子就开铺子，哪一样是含糊的？可见她的心玲珑剔透得很，骨子里也是个有主意的。我敢保证，她看几次我如何对珍儿之后，一定能揣摩出来我对风哥儿这门亲事的看法。她出于谨慎和对女儿的疼爱，一定不会再坚持结这门亲，所以啊，凡事莫急，咱且等着就行。”
林嬷嬷顺着主子的描述一点点回想，倒也确实想起了秦素娘上午来时的一些神情变化，渐渐就觉得主子分析得极对，七上八下的心这下也总算能安稳了些，不由得感叹道：“还是太太您睿智，老奴我当真眼拙，脑子又笨，竟都没看出来这些。”
见心腹终于会过意来，林氏微微一笑，道：“你呀，不是笨，也不是眼拙，你是太着急了，且把性子放慢些吧，别动不动就在那里急红了眼，让老爷看出端倪。”
林嬷嬷被敲打得心头一颤，忙凛了神色，弯腰道了声“是”。
只是话说回来，就算姑太太她真的拒绝了这门亲事，少爷他就真能放得下吗？真的会愿意听太太安排，娶宜珍表姑娘为妻吗？
林嬷嬷想着，刚放稳当的心不由得再次拴上了吊桶，被心中疑问拉得叮咚乱晃。
扯着帕子犹豫半晌，终还是壮着胆子，把这疑问给小心问了出来。
这一番话倒是一下就问到了林氏的心上，更似尖针扎下，让她的心口猛地就抽疼了下。
唉，她自是担心儿子不肯愿意，但她又有什么办法？
说起来，她竟不知儿子原来早就对外甥女动了心，她以前见儿子对外甥女好，还权当是兄长对妹妹的寻常关爱。
若是换了以前，云家没倒，外甥女还是个官家小姐，这亲事她自是举双手赞成。
但现在形势完全不同了呀！
如今云家被抄了，外甥女的生父也贪赃枉法被流放去了，还有外甥女的生母也就是她的小姑子就是个和离了的，外甥女更是个已经出了族的——
当然，这也不是说她多嫌弃和离的、出族的，若她是真嫌弃，当初也不会主动跟着夫君把她们母女俩接回来用心照顾。
可做普通亲戚照顾是一回事，要跟她做姻亲又是另一回事。
她只有一个儿子，她的风哥儿是多宝贵的一个儿子呀，这儿子未来可是要担起发展秦家之重任的，试问一个出了族的妻子跟一个和了离的岳母，又能帮衬他什么呀？
她知道自己这想法多少有些自私，但天底下又哪有父母不为孩子操心的？又哪有父母不会为了孩子而自私的？
是的，她并不觉得自己这样想有错。
她跟夫君不一样，夫君重情重义，只想着他们秦家人的亲情，可何苦因为他的重情重义就要拖他儿子下水，用她儿子的后半生来垫背？
他想让外甥女安稳，那大可以在秦家找别的子弟成了这门亲事，何苦非要让他儿子这个未来的秦家家主来成全他的情义？
林氏真是一想起来就心堵，原本对外甥女生出的一点点自责和心虚瞬间就被这怒气冲刷得荡然无存，随之从鼻头重重哼出一声，道：“他不愿意，我是他娘，我能想他坏吗？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他好，他要是孝顺就该懂得我的苦心。再说了，若是人家先主动推了这门亲事，不愿意嫁给他，他又能说什么？”
“嗯，这话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林嬷嬷点头表示赞同，只是说罢，又不由得继续迟疑问道：“那宜珍表姑娘她呢？少爷娶不了宁表姑娘，也不见得他就愿意娶宜珍表姑娘啊？若少爷他执意不肯，这——”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他不肯？”
林氏一语打断自己心腹的唠叨，神色终于露出几分不耐，“你老在这里担心这个担心那个，那你在安州时不也亲眼瞧见了？珍儿每次给他做的山药糕，他不是没有拒绝？每次给他送去吃的喝的，他也有乖乖收下。还有，我当着他的面称赞珍儿，他不也听着还附和上两句？可见他也没有十分排斥跟珍儿相处啊。”
林嬷嬷听着，眼神却忍不住飘忽了下。
当时她确实在场，只是她看到的却跟主子说的不同是怎么回事？
就譬如那山药糕，她确实看见少爷吃了，但关键是少爷一开始也不知那是宜珍表姑娘做的，后来知道了不也默默没再碰了？
还要那附和一说，你说你一直在夸人家姑娘怎么悉心照顾你，少爷这么孝顺的一个孩子，自然也要称赞一两声不是？
只是她心里虽有不同想法，却也实在不敢在这当口泼自己主子冷水。
毕竟不管怎样，目前看来，宜珍表姑娘确实是最佳的儿媳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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