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为何这宜珍表姑娘是目前最佳的儿媳妇人选，林嬷嬷清楚记得主子之前就跟她细细分析过。
说是宜珍表姑娘性情温和恬淡，又打小就很听太太的话，真是对极了太太的脾气，若真做了秦家的少夫人，日后定会婆媳关系极好，比之宁表姑娘，更能让太太放心又舒心。
再来就是宋家的家世，这说的当然不是宋家多大根基多深，主子看中的是宋家做酒楼发家这一点。多年前，老爷被秦老太爷派到京城来开拓买卖，以茶馆打入京城市场，这么些年走下来其实坎坷不断，是最近才终于上了一层楼。而宋家经营酒楼客栈，其中的生意经，其实跟秦家在京城开茶馆是有类似之处的。虽说宜珍表姑娘她并没亲手接触过宋家的买卖，可从小耳濡目染，定会了解不少，日后嫁进来也定能帮衬着少爷好好经营秦家的产业。宋秦两家也会更加互相扶持，互惠互利。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宜珍表姑娘的兄长。据说朗少爷学问一直不错，之前一路考过来都是名列前茅，今春下场若能中个进士回来，甚至再得个官，哪怕只是个外任的芝麻官，那也是堂堂官老爷了。秦家几代人全都只是普通商贾，之前秦老太爷把自己养女嫁了个读书人，还重金扶持那读书人考取功名，不也是希望秦家日后能多一重保障吗？少爷若能跟有官身的家庭联姻，对日后的发展必定大有裨益。
当然，精明了一辈子的秦老太爷之前老马失蹄，一时看走了眼，千挑万选竟只选了个白眼狼回来，让秦家不但没得着什么好处，反而还差点儿惹来一身腥。可宋家少爷不同，宋家跟林家相识多年，朗少爷是太太从小看到大的，太太对其知根知底，绝不会再蹈秦老太爷之前的覆辙。
瞧瞧，娶宜珍表姑娘的好处真是一桩接一桩，如此再一一细数下来，她也实在很能明白，太太为何要冒着惹怒老爷的风险，也要暗中使计阻止宁表姑娘嫁进来。
她这边默默想着，主子却似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般，笃定说完少爷并不排斥宜珍表姑娘后，竟又开始把少爷娶宜珍表姑娘的好处详细说了一遍，似是担心她这个下人记不清楚而再次不厌其烦解释，又似是在自言自语努力说服她自己。
总之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她都听得出来，主子这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如何都要把少爷往这条路上引了。
也不知是人活久了愈发渴望安稳以致胆子小了，还是她本就是个胆小之人，如今看着主子跟老爷阳奉阴违，她就似看见主子在走独木桥，心里总忍不住担惊受怕，心头更有种不祥的感觉挥之不去。
林嬷嬷边听主子说着，边揪紧了手中帕子，思绪渐渐就飘远了，眼前更似有团黑乎乎雾蒙蒙的东西在朝她靠近，吓得她赶紧甩了下头，要使劲把这团不祥的东西给甩离自己。
林氏正说得起劲，见心腹突然白着脸摇了摇头，话头不觉一顿，一脸狐疑看了过去，“你这是怎么了？是觉得我说得不对？”
林嬷嬷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忙努力止住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咽了口唾沫，垂首回道：“没有，太太分析得自是极有道理的，老奴刚刚是突然想到了些旁的，觉得难过，才心中叹息摇头来着。”
林氏半信半疑瞅了一眼，“你都是经年的老人了，何事让你这般失态？”
林嬷嬷眼底眸光一闪，压在小腹上的双手攥了攥，叹气道：“没什么，老奴只是感叹太太对少爷的好，老奴一直陪在太太身边，这些年太太如何爱重老爷又跟老爷如何恩爱，这些老奴是全看在眼里的，心知太太向来都全身心支持和信任老爷的。如今太太为了少爷，还真是破釜沉舟了，可见太太对少爷的爱是有多深，老奴真是每每想起就觉感慨，也替太太担心，万一老爷知道了，也不知会否生太太您的气......”
说着说着就牵动了心绪，忍不住就湿了眼眶。
林氏微怔了下，她自是一直都将心腹的忧心看在眼里，也知道对方一直都在担心什么。
其实夫君跟她提起儿子亲事后，她开始打定主意阳奉阴违，心腹见了就已在她耳边说过类似担忧。
只是当时她心里气着自己夫君，听心腹如是说后就直接甩出一句“他能拿我怎么着”的气话，之后更是没再解释什么，想必面前人正是被自己当时一意孤行不顾后果的态度给吓着了吧。
可路都已经开始走了，她又怎能让身边的人坏了自己大事。
想着便长叹了一口气，拉过心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担心这个，当时在安州老家，老爷第一次寻我商量风哥儿的亲事那日，你知道我的想法后就曾劝过我，也说怕我得罪了老爷他。那日我心里气着，说话也有些急躁，没想到竟让你担心到了今日。”
林嬷嬷心头一震，眼圈里转着的水光不觉就凝在了眼角。
说起来，她确实就是在那日之后愈发害怕的，她以为主子早把自己的话当成了耳旁风，没想到还一直记着。
想着，不由得一脸动容，嘴唇翕动两下，想着要不要把自己观察到的少爷的表现也给一股脑说完。
但看着主子此时温和的眼神背后，仍有股异常的坚定清晰可见，让她知道主子早心意已决，便也一时不敢逆着主子的意思来。
念头如此转了几圈，待再开口时，就只是垂眸说道：“是老奴胆小，老奴不该说那样的话堵太太的心。”
林氏拍拍心腹的手，“你这么说才真是堵了我的心。”
说着，直接将人拉到床边的锦杌上坐下，解释道：“红霞，莫怕，你别看我是在听老爷提起亲事时，心里就想出了这么法子，看似仓促而为，但其实也是我一早就想过了的。”
红霞是林嬷嬷的闺名，林氏把话开了个头，似是想到接下来的长篇大论，忽的就觉得喉咙有些干哑，便松开心腹的手，端起一旁的杯盏喝了口温水。
待林嬷嬷接过杯盏放下，她掖了掖嘴角，才又接着说道：“之前我虽没看出风哥儿那孩子的心意，但我对自己的枕边人却还算了解，其实接妹妹她们母女俩来秦家之后，我就多少察觉出了老爷他有什么想法。只是他一直都没提出来，我想着或许是自己多心，又想着妹妹她也不一定会同意，就也没戳破这层纸。但因着有了这么个猜想，我也早开始琢磨，想着万一这事真提出来了，我该如何应对，是接受还是如何。
你也知道，我之前就一直在考虑风哥儿的媳妇人选，暗地里挑来挑去，心里早有了那么两三个人，而这其中，珍姐儿是最合我心意的。不过毕竟也分别了这么些年，平常见得也少，我也没有立即定下，想着日后风哥儿想要议亲时再仔细考究一番也是不迟。
可既然我察觉出了老爷他有了其他想法，我自然就不能被动地等，故而我一直琢磨，渐渐就琢磨出了个主意来。后来回了安州，珍儿过来帮我，有了那么一段时日的相处，我便也愈发坚定了之前琢磨出的主意。”
林嬷嬷静静听到这里，终于心下恍然。
原来如此，怪不得主子听老爷提起少爷亲事时，主子心里明明不乐意，面上却还能微笑着表示理解，还称赞老爷仁义，敢情是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林氏看着心腹已经转过弯来的神情，心知自己这番解释是说对了，便又继续补充道：“余下的你也应该知道了，因着我早看出了什么，故而老爷跟我提起要让风哥儿娶暖暖时，我很快就同意了。你老是担心我会惹怒老爷，会因这事破坏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但我又不傻，我清楚老爷有多重视他妹妹和他外甥女，如果是我明着跟他唱反调，他不会拿我如何，但心里肯定会落下根刺。但如果是他妹妹自己不愿意，他倒不会说些什么。也正因为此，我才用这么个迂回法子，你现在明白了吗。”
林嬷嬷不笨，之前其实也想明白了这点，她唯一担心的是主子一气之下会不管不顾。
既然主子都说她这是谨慎筹谋而来，并非一时冲动，她自然就放心了。
不过话说回来，换了以前，主子有什么事都会跟她说，与她一同商量，可是照主子刚刚所言，主子之前就察觉到了老爷要跟姑太太当姻亲的想法，却一直没跟她提过一字半句。
但究竟是从何时起，主子不再凡事都跟自己说了？
林嬷嬷刚定下来的心，倏地就被这一发现扯得晃来晃去，慌乱极了。
她控制不住地努力回想，终于从识海的犄角旮旯里扒拉出了一件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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