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九幽城的喧嚣渐渐沉下去。
战后重建的命令正在各域传达,秦三拖着伤腿将新排好的巡防轮次交给骨寂,冥仓抱着萧红璃重新拟定的后勤流程图一路小跑往库房赶,嘴里碎碎念着“这个女人的脑子到底长了几颗”。
侧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
周然盘腿坐在九幽的黑棺旁边,闭目调息。
刚才那一轮折腾下来,他的右臂虽然被灵泉水和嗜血的祖血勉强稳住了伤势,经脉内部的创面还在渗血。
元神更不必说,三道裂缝勉强糊在一起,稍微催动法力就漏风。
他需要安静。
但幻音不这么觉得。
殿门上的门闩无声无息地旋开了。
没有法力波动,没有破门声,闩头就那么自己转了半圈。
幻音从门缝里侧身挤进来,顺手把门闩重新闩死。
她今晚换了一件极薄的暗红色内纱,外面那层用于战斗的硬质长裙和甲片全脱了。
银丝杂在黑发间,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从未示人的倦态,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依旧锐利。
“我今晚不走。”
幻音走到周然身后,直接坐了下来。
“理由?”周然没有睁眼。
“同频魂印。”
手指按上他的后背,隔着薄衫,指尖传过来的魂力带着一股似冷似热的缠绕感。
“白天你强行撕裂虚空的时候,魂印的共振通道被冲断了三条。
能传递的信号不到正常水平的四成。我不重新校准频段,三天之内通道就会彻底脱落。”
停了一息。
“到时候你再受伤,我连感知都没有。”
周然没有拒绝。
他太清楚幻音的同频魂印在过去几场生死大战里起了什么作用。
没有这条通道,幻音不可能在他抽取帝血时精确兜住他崩碎的元神壁。
“开始吧。”
幻音的双手从他的肩胛骨滑至脊柱中段,寻找共振的最佳接触点。
魂力灌入的那一瞬,两个人的呼吸节奏不可避免地开始同步。
心跳声在侧殿里清晰可闻。
一下,两下。
频率逐渐对齐。
幻音的掌心贴合着他后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温热的魂力沿着旧伤渗透进去,将虚空规则遗留的寒气一丝一丝地逼出来。
每逼出一缕寒气,周然的身体就不自觉绷紧,背部的肌肉在她掌下硬得跟铁板似的。
“你的身体比上次差了太多。”
幻音压低了嗓子。
“上次修补的时候,元神壁虽然有裂缝,骨架还算完整。
这次……砸得太碎了。”
“被帝子砸的。”
“我知道。”
幻音的手指在他的第七节脊椎处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块帝血暗钉灼烧后留下的焦黑印记。
“夜负天当年被帝子追杀的时候,元神也裂成过这种程度。”
周然的身体微微一僵。
幻音察觉到他的反应,嘴角弯了弯。
“不过那老头子比你聪明得多。”
语气里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就藏。
藏进九幽的黑棺里装死,让整个六重天以为魔帝已经陨落。
帝庭的清洗组来了三拨,愣是没找到他。”
手掌从脊柱移到周然的腰侧,魂力的灌注方式从温和转为了带着轻微刺痛的高频震荡。
“你知道他藏了多久吗?”
“多久?”
“三千年。”
幻音的暗红瞳孔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三千年里,嗜血替他守血海,九幽替他镇九幽井,我替他维持无相域的运转。
三个女人把他的江山看了三千年,他就在棺材里躺了三千年。”
银丝垂落在周然的肩头上。
“但他从来没有一次,把自己的手臂伸进虚空裂缝里去拽人。”
幻音的声音介于嘲讽和认真之间,两头都占着,又两头都不到底。
“他只会算计。
算谁该死,算谁能活,算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
他比你聪明一百倍,但骨子里就是个缩在棋盘后面的赌徒。”
周然没有接话。
他感觉到了。
幻音的魂力输出量在加大,不止是在修补共振通道,而是在主动往他的元神裂缝里灌注本源。
这种强度超过了正常修补的需要。
她在偷偷给他补元神。
周然握住了她贴在他腰侧的手腕。
幻音的动作顿住了。
“你白天为了那十四个字已经折了七百年寿命。”
周然的嗓音压得很沉。“别在我身上多搭了。”
“这点损耗不算什么。”
幻音想抽回手。
周然没有松开。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体内的魔帝本源催动起来。
极其浓烈的魔帝本源从他的掌心灌入幻音的经脉。
幻音整个人绷直了。
那不是温柔的馈赠,近乎蛮横,他在用自己所剩不多的本源,强行补回她白天分摊十四字判决时损耗掉的那部分。
幻音的呼吸急促起来,暗红色的瞳孔骤然放大。
那种力量太粹烈了,她的身体根本来不及消化,只能被动地接受。
“你……”
“你扛了七百年的账,我总得还一点利息。”
幻音靠在他的后背上。
很久没有说话。
灵泉水蒸发出来的白雾将他们笼在一片朦胧里,殿内只剩下两道完全同步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幻音终于开口了。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底层有极轻极淡的颤。
“周然。”
“嗯。”
“夜负天那个老东西,跟你比起来,他不配。”
这句话说完,她松开接触,站起身来。
暗红色的内纱在她转身时扬起一道弧线,银丝在黑发间闪了一闪。
“你欠我的利息,本宫会慢慢收。”
殿门开了又关。
侧殿外的回廊里,九幽靠在柱子上,一身死气在冷风中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站在那里已经有一盏茶的时间了。
殿内的每一个字,每一次共振的频率波动,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九幽垂下眼帘。
手里捏着一块玉简,上面刻着她本打算在明天军议上给周然看的东西。
指尖缓缓收拢。
“咔嚓。”
玉简化为齑粉,从她苍白的指缝间洒落,被夜风吹散。
她没有走回自己的大殿,而是转身,走向了黑棺的方向。
棺盖上刻着的那个名字,她想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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