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专案组的统计报告出来了。何冰拿到那份报告的时候,手微微发抖。报告只有几页纸,但每一页都沉甸甸的。
涉案金额:稀土走私案值超过50亿元。偷逃关税超过15亿元。行贿金额超过8000万元。冻结海外账户资金折合人民币2.3亿元。
涉案人员:厅级干部3人,处级干部17人,科级及以下干部30余人,企业管理人员20余人,社会人员40余人。其中,已采取强制措施的,42人;正在调查的,30余人;主动投案的,7人。
涉黑组织:涉及命案2起,伤害案20余起,非法拘禁案5起,寻衅滋事案30余起。周天明控制的天盛集团,以合法企业为掩护,豢养打手、暴力护矿、欺压百姓、横行乡里,已经构成了完整的黑社会性质组织。
何冰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案件。
50亿,是他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天文数字。2条人命,是他一辈子都无法承受的重量。他想起那两个死去的矿工,想起赵铁军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起赵铁军说“我就要一个公道”时颤抖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拿起那份报告,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上楼。林枫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三层,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看到林枫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窗外,平江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矿山笼罩在雾霾里,看不清轮廓。
何冰敲了敲门。林枫转过身,看到他,点了点头。“何主任,进来。”
何冰走进去,把那份报告放在桌上,推到林枫面前。“林书记,周天明交代了。这是专案组的统计报告。你看看。”
林枫坐下,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何冰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50亿。15亿。8000万。2.3亿。3个厅级。17个处级。30多个科级。2条人命。20多起伤害案。5起非法拘禁。30多起寻衅滋事。
林枫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窗外有鸟叫声,但他听不见。何冰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等着。
过了很久,林枫睁开眼睛,看着何冰。“何主任,你说,这些人,这些事,是怎么发生的?他们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是没有人管,还是不想管?是管不了,还是不敢管?”
何冰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枫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何冰。“我来平江之前,有人跟我说,平江的水很深。我说,水再深,也得蹚。现在,我蹚了。但水比我预想的更深,更浑,更冷。”
他转过身,看着何冰。“那两个死去的矿工,叫什么名字?”
何冰愣了一下,翻开报告,找到了那两行字。“一个叫刘大柱,2018年死在龙南镇。一个叫王小军,2019年死在长辉矿区。”
林枫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刘大柱,王小军。他们死了,他们的家人呢?”
何冰说:“刘大柱的父母还在,老婆改嫁了,孩子跟着爷爷奶奶。王小军还没结婚,父母还在。”
林枫说:“你让人去了解一下,他们有什么困难,政府能帮的,尽量帮。”
何冰点了点头。
林枫坐回椅子上,翻开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张涉案人员名单上。那些名字,有的是他认识的,有的是他不认识的。
认识的,有些是他的同事,有些是他的下属。他想起第一次常委会上,这些人坐在台下,看着他,表情各异。有人期待,有人审视,有人警惕,有人恐惧。
他想起刘志在常委会上那句“我保留意见”,想起黄志强说“矿业涉及数万人就业,要慎重”,想起韩立刚在饭局上举着酒杯说“林书记,我敬您”。那些人,现在都不在了。
他合上报告,看着何冰。“何主任,下一步,你们打算怎么办?”
何冰说:“深挖。周天明交代了省里的人,但具体是谁,他还没有说。我们要继续审,把省里的那些人挖出来。”
林枫说:“好。需要平江配合的,你尽管说。”
何冰站起身,拿起那份报告,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林书记,刘大柱和王小军的家人,我会让人去办。”
林枫点了点头。
何冰走了。林枫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远处的矿山,那些曾经被非法盗采的矿口,有的已经关了,有的还在生产。他不知道那些还在生产的矿口,是不是合法的。但他知道,那些矿口下面,埋着很多人的命。
周老的信是在周天明被批捕后的第三天送到林枫手上的。
那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林枫同志亲启”六个字,字迹苍劲,力透纸背。林枫认得这个字——周老的字,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
送信来的是周老的女儿,她站在办公室门口,眼眶微红,神情疲惫。“林书记,爸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他说,不用回话,看了就行。”
林枫接过信封,点了点头。“周大姐,您坐。”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枫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前,撕开封口。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周老的字比以前更抖了,有些笔画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写完。林枫看着那些字,仿佛能看到周老坐在轮椅上,伏在桌前,一笔一划地写着。他的手在抖,但笔锋依然有力。
“林枫同志:见字如面。我身体还好,不必挂念。”
“平江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做得对,做得好。那些蛀虫,该抓的抓,该办的办。稀土是国家的战略资源,不能成了某些人的私产。整治之后,要好好利用。平江不能永远靠挖矿过日子,要有新的产业,新的路子。”
“我老了,不中用了。平江的事,就拜托你了。”
信的最后,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印章——“周”。红色的印泥有些洇开了,像一滴凝固的血。
(https://www.mangg.com/id210286/16632801.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