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窗外，平江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今天的雾似乎比前几天薄了一些。
远处的矿山，那些曾经被非法盗采的矿口，有的已经关了，有的还在生产，但机器声小了很多。他在想周老信里的那句话——“稀土是国家的战略资源，整治之后，要好好利用。”
周老没有提周天明，一个字都没有提。但林枫知道，周老不提，比提了更重。提了，是私情。不提，是大义。周老把私情压在心里，把大义托付给了他。
他拿起笔，铺开信纸，想了想，写道：“周老，信已收到。您放心，平江的事，我会一抓到底。稀土是国家的，也是平江的。整治之后，我会带着平江的干部群众，走出一条新路来。”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您多保重。”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他没有让秘书去送，自己开车去了邮局。不是不信任秘书，是有些事，要自己做才安心。
从邮局出来，林枫没有回市委，让老周把车开到了城东的稀土矿山。
这里曾经是平江最大的非法矿点，周天明起家的地方。山体被挖得千疮百孔，像一头被啃食的巨兽。污水横流，寸草不生。林枫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老周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林枫问：“老周，你说，这座山还能恢复吗？”
老周想了想，说：“能。但要时间。”
林枫点点头。“时间，我们有。但不能再让后人骂我们了。”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林枫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份专案组的统计报告。50亿，2条人命，3个厅级，17个处级。这些数字背后，是平江几十年的积弊。整治，只是第一步。整治之后，平江怎么办？这才是他要面对的真正难题。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写。题目是“平江稀土产业转型升级的几点思考”。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碑。
“稀土是平江最大的资源，但不是唯一的资源。多年来的粗放式开采，资源浪费，环境破坏，百姓怨声载道。整治之后，必须走规范化、集约化、绿色化的路子。
一，关停非法矿口，整合合法矿权，由国有平台统一运营。
二，引进深加工企业，延长产业链，提高附加值。
三，修复生态环境，还老百姓绿水青山。”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写道：“平江不能只靠稀土。要发展多元产业，培育新的增长点。一，利用红色旅游资源，打造红色旅游精品线路。二，发展特色农业，把平江的茶叶、脐橙、油茶等农产品做出品牌。三，承接沿海产业转移，引进劳动密集型企业，解决就业问题。四，优化营商环境，激发民营经济活力。”
他写了很久，写了好几页。写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改了一些地方，加了一些内容。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他还不想下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矿山。那些矿山，曾经是平江的骄傲，也曾经是平江的耻辱。现在，他要让它们重新成为平江的骄傲。
手机响了。是苏晚晴。她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想平江的事。她问什么事，他说很多事。她没有再问，只是说：“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他说好。
挂断电话，他坐回椅子上，又翻开那个笔记本。他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平江的事，一抓到底。不是一句口号，是一辈子的承诺。”
周老的信被林枫锁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和赵铁军的账本、陈莉莉的U盘、专案组的报告放在一起。
那些东西，是平江的过去。而他手里正在写的这份提纲，是平江的未来。
务虚会的通知是在三天前发出的。
钱书墨拟通知时问林枫，会议主题怎么写，林枫想了想，说：“平江的未来。”
钱书墨没有多问，但他知道，这四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会议定在周五上午。参会的人不多，除了市委几个主要领导，还有发改委、工信局、自然资源局、生态环境局、商务局的一把手。
林枫特意让钱书墨通知了陆建平和杨雪峰。
陆建平是常务副市长，分管经济工作，李建平调走之后，他是林枫最倚重的经济干将。杨雪峰是发改委主任，四十出头，研究生学历，是平江本地干部里少有的懂经济、有思路的人。
会议室在市委大楼五层，不大，能坐二十来人。
林枫到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陆建平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写了不少字。杨雪峰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还在修改。其他人也都正襟危坐，等着会议开始。
林枫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同志们，今天开这个会，不研究具体工作，只讨论一件事——平江的未来。”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稀土行业整治，已经告一段落。周天明被抓了，刘志被抓了，黄志强、韩立刚、魏国安都被抓了。平江的天，暂时晴了。但晴天之后，干什么？怎么干？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想法。”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陆建平第一个开口，声音沉稳：“林书记，我谈几点不成熟的看法。”
林枫点了点头。
陆建平翻开笔记本，念道：“平江的经济，过去太依赖稀土。稀土产业占GDP的比重最高时达到百分之四十，财政收入的一半以上来自稀土。这种单一结构，风险很大。市场一波动，经济就跟着波动；政策一调整，财政就跟着紧张。这次稀土行业整治，虽然阵痛很大，但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倒逼转型的机会。”
林枫问：“具体怎么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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