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什么时候变成仇人了呢？
魏昶君脑海中，似乎又浮现出昔日和保庵录真正撕破脸的那一刻。
他说，水至清则无鱼。
其实魏昶君一直都知道，保庵录不是坏，也没有故意想要欺负谁，他只是想要让跟着他的那些人，或者那些对于红袍能用得上的人得到些好处。
百姓被欺压不是目的，而是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附带产生的。
但那时候的保庵录眼底已经没有最初说为了百姓，愿意赌上这条命的炽热滚烫了。
从他开始权衡谁更有价值的时候，就没了。
魏昶君闭上眼睛，想了很久，心底浮现出几个字。
阵营派系。
他和保庵录在红袍天下建立之后，双方战的立场角度终究是不同了，保庵录他们，都开始站在精英阶层去看待，去考虑每一件事，他们要维护的，也从多数人变成了少数人。
因为天下就这么大，少数人分到的好处，要比多数人分到的好处直观的多。
魏昶君睁开眼，没再说话，只是再次看了一眼保庵录几人的雕塑，旋即才神色复杂，转身离开。
老夜不收跟着魏昶君久了，也知道老里长如今心情有些不好，当即招来了车队。
“老里长，接下来直接回京师？”
如今魏昶君在陕北看了一圈，当年的天下大乱核心之地，如今也发展的不错了。
该见到的故人之后，也都看了，底层的民生也亲眼见到了。
老里长虽然说是巡查天下，但说到底已经是一百多岁的人了，能从蒙阴到陕北，已经很远。
魏昶君闻言沉默片刻，目光可以避开了保庵录等人的雕塑，不再看，片刻后才终于开口。
“去东昌，看看当年和大清决战的战场。”
虽然之前他们去陕北的时候，也曾经路过东昌那片百年前的战场，但当时并没有仔细看。
魏昶君其实有时会想到，此次巡查天下，会不会是他这一生最后一次。
如果是，他想亲眼看看当年那个四方势力针锋相对的战场，也是决定天下命运之战的地方。
老夜不收没管那么多，他只是负责执行，因此迅速挥手，车辆再度前行。
一个半时辰之后，车队开始逐渐减速。
他们又回到了来时路过的这片区域，如今远远的，还能看到地面上当地衙门立下的牌子，上面写着红袍大清决战古战场。
不到百年的古战场，但看着这片区域的，已经从最初的那一代人，变成了他们的孙辈，曾孙辈。
魏昶君让车队停在一边，带着石长安四人下了车，向着远处走去，古战场的核心之地，如今大部分是田垄。
如今是过年，天气依旧冷的厉害，老夜不收一言不发，跟在魏昶君身后。
“看到这了吗？这边就是昔日我们和大清厮杀的地方，现在虽然是一片田地，但在崇祯八年的时候，这里还是东岸丘陵和西边的高低夹着的一片冻原冻湖的开阔之地。”
魏昶君难得有这样的谈性，除了在和几位里长，民权中枢的核心等人谈论新政的时候外，如今他大多沉默寡言，但今天，他说话的时候，老迈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沧桑，多了点意气风发。
老夜不收和石长安两人年纪大些，知道老里长的心思，纷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魏昶君此刻心底的确生出了一股久违的热血，他站在这片土地上，只要闭上眼，似乎就能听到昔日的鼓声，炮声，喊杀声，还有崇祯八年的那场大雪带来的刺骨寒凉。
“当时皇太极几乎倾尽所有，带着他的铁骑和火期大军踏足这片土地，那时候咱们没有现在这样的军备，所以，双方的差距算不上很大，更有大明奉命前来围剿咱们的官兵，和还没投诚的张献忠，李自成带领大军在一旁虎视眈眈。”
“若不是我在之前和他们各方汇聚，谈论了天下局势，也许那一场血战的局势会改变。”
“红袍军，或许能扛得住他们三方的压力，但也绝对会损失惨重。”
老夜不收是这些人中年纪最大的，他当时已经入了军中，成为一名夜不收，因此也曾经经历过那一战，当时此地几乎如同一个血肉磨盘，多少袍泽投入其中，最终长眠于此。
此刻听到老里长魏昶君开口，他也有些神色恍惚，看向前方。
魏昶君的脚下没停，伸手指着另一边。
“当时决战之前，这里下了一场七天的暴风雪，皇太极的正白旗，就在西边的高地上占据，我仍记得他们军中的大旗，和数不清的甲胄。”
“大清赌上了他们全部的身家，近百年的劫掠累计，所有的铁都用在这一战中，甚至连楯车都是成片堆积在这片平原上。”
“而在这里，咱们红袍的守军只有两万人，三百门虎蹲炮，还有一条提前准备好的壕沟。”
“这是咱们决战的第一条防线，壕沟里全都是火铳手，三眼铳架设在梯子上，宁愿冒着被敌军箭矢覆盖的风险，也要尽可能造成大角度的杀伤。”
“那时候咱们红袍的将士，是最纯粹的时候，甚至用不上任何人动员，所有人都明白，一旦这些人越过他们的防线，他们背后的妻儿老小都会惨遭屠戮。”
“因此当时出城建设第一道防线的两万兵马，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死也要换一个敌军。”
魏昶君说到着，脑海中模糊浮现出越来越多的面孔，最终他神色复杂，叹了口气。
可惜他们看不到今天的红袍天下了。
他脚下不停，继续前行，伸手指着西南方向。
“那边，最初就是一片密林，李自成当时带着兵马躲在那边埋伏。”
“还有此地，当时还不是田地，是一大片芦苇荡，张献忠和李定国带兵在里面躲着。”
“卢象升和左良玉是朝廷当时派来围剿咱们红袍的，可他们没动手，在那边带着兵马看着。”
“他们也在等咱们红袍和流寇联手，伏杀大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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