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定跟在后面，只是听着，眼底便似乎浮现出近百年前那场发生在此地的血战，厮杀之前，压抑的气息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魏昶君一边开口，也一边眼底久违的生出几分兴奋戾气。
他继续前行，脚步轻快了许多，当年也是这样的天寒地冻，他看到远处还有几个雕塑。
是三人一组的火铳手雕塑，一人装药，一人捣实，一人举铳。
那时候他亲眼看到的战场上，这样的三人小组多到数不过来，遍布第一条防线。
“那时候王旗负责战场最初的防线，我记得他当时忙着喊换枪管，那些将士们手上冻的皲裂，到处都是口子，指甲里也全都是火药，但没人停下来。”
魏昶君站在一处田埂，如今这里的地貌变化太大了，已经发展了近百年，谁也不记得当初他们是不是站在这里，他只是复杂的看着眼前平整的土地和大雪。
当初的红袍军都是最寻常的农家汉子，跟着红袍操练，他们或许没有现在的大军这么多器械，更没有现在的将士们读书识字多，但那些汉子的铁血，不输给现在的年轻将士。
大清的镶蓝旗铁骑踏着冰面冲锋的时候，这些红袍将士们一动不动的等着，哪怕紧张，哪怕恐惧，他们也没人肯后退一步。
当时最先响的不是大清的喊杀声，也不是他们惯用的铺天盖地的箭矢，而是红袍将士一早就埋藏好的竹筒火药，冰湖几乎在那一刻被贯穿。
尽管当时的湖面的冰层极厚，也禁不住火药轰炸，大清的第一批骑兵在短暂的冲锋之后，成片成片的掉入冰冷刺骨的湖水坑洞中，后面的刹不住，也跟着踩进去。
少数没有被火药波及到的骑兵继续前行，想要彻底冲垮红袍的防线，而此刻，红袍的火炮也终于响彻。
一颗颗实心弹继续疯狂破坏冰面，甚至有贴着湖面打的链弹，以横扫的姿态，将敌军的骑兵振兴彻底冲垮，若是换成寻常的敌人，早已经因为一连串的袭杀溃不成军。
但他们是大清，是巅峰时期的游牧骑兵，装配了铁甲的游牧骑兵，他们劫掠大明多年，甚至一度打到大明京师，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那一刻，那些被清兵督战的奴兵里，有汉奴，有蒙奴，一个个悍不畏死的继续扑上来，疯狂冲锋，哪怕是用人做为防线，也要保大军冲到红袍的防线面前。
但红袍的将士，也不是软蛋。
想到这，魏昶君眼底甚至浮现出几分骄傲，看着前方，他记得自己的将士们是怎么拼的。
火枪手三人一组轮射，每一轮打完，就顺着冰面后退十步。
装填手从他们身后不断抛出装好的火铳，硬是把原本不快的射速提升到了三倍。
幸好当时的红袍军火铳极多，将士们平日操练的也极为娴熟，几乎凭借着这道火力网，将整个大清先锋的骑兵死死的按在原地，奴兵的身躯都在地面堆成了一道防线。
而红袍军也不只是有这一道防线，他们在缓慢退后的同时，其他兵种也在发力。
腰间绑着或药罐的将士们，直接开始冲到敌军中，成片成片的逆行！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对方第一批兵锋，死死的堵在此地！
魏昶君想到第一条防线的惨烈，吐出一口气，那批最纯粹的将士，曾经在此地死战不退。
也是他们，彻底拦住了南下之后，从无人能挡的大清骑兵，彻底扼杀了他们一往无前的兵锋。
而大清也没有就此停下，骑兵无法突破火铳，他们便开始推进楯车，包了皮的楯车厚重至极，几乎无可阻拦，原本建功的三倍速射火铳也在此刻失效。
红袍军开始有了战损，但王旗也没退，因为他们之前埋藏在冰层中火药还在继续爆裂。
侧翼的虎蹲炮也开始密集轰击。
一百多辆楯车那一刻开始坠落，他们引以为傲的楯车防线直接陷入冰层之中。
第一道防线，打了一整天。
是真正的打了一整天，喊杀声一刻也没停下，大清镶蓝旗，镶白旗轮番冲锋，七支大军换着上，最远也就停在红袍第一防线外。
红袍将士不是没有伤亡，可他们即便且战且退，拿着袍泽的尸体做为防线，也没丢了阵地。
直到晚上，双方彻底休战，红袍军才一具一具的将袍泽的身躯带回家。
阻拦了一日，第一道防线不是被大清攻破的，而是红袍的目的已经达到，开始自行后撤至第二道防线。
那时候，打仗最重要的便是士气，而这一战，也彻底让大清锋芒毕露受挫。
当时自己去了军中，大兵团厮杀到最后，打的便是后勤。
火头军熬了鱼肉，羊汤，喝着酒。
魏昶君双眼看着前方，到现在，他都记得那一日的火光，和周围的年轻将士看着自己的眼神，坚韧而决然。
他们说，里长，吃。
那时候，自己还是里长，不是老里长。
他甚至记得第二条防线，面对大清骑兵正式压上的时候，夜不收汇报当时张献忠的话。
这个老流寇在一边看完了一整日红袍军和大清的厮杀，只说了一句话。
我张献忠是屠夫，是刽子手，世人谩骂，孩童啼哭，但这天下，不能是大清的。
张献忠成为流寇以来，杀百姓，纵兵劫掠，可那一战，这个老流寇的确带着人杀出芦苇荡，追着大清的后方杀了一路。
李自成也在那一刻跟着断了大清的后路。
若不是如此，恐怕也没有红袍军最后彻底歼灭大清所有的主力，放跑了他们，等他们休养生息，卷土重来，还有没有如今的红袍天下，也未可知。
魏昶君许是走的累了，他看着前方大片大片的平地，停下了脚步。
这片泥土下，埋葬着红袍太多的袍泽。
许久，魏昶君才终于转身。
“回去吧。”
这一路，该看的地方看了，该看的百姓也看了，故人和昔日的的战场都看了。
红袍天下，百年沧桑，终归是，换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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