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陈为众还在盯着两条细化的新政看，他几乎是一条条的在推敲。
片刻后，他又添上了一笔，那就是针对监察部权力过大的限制。
凡监察部本身，同样受到公示六十日制的反向监察，以及考成法的追溯。
这两条新政，到这才算是终于走完了，他叫来了民权中枢的岳擎。
“明天商议此事，诸位继续完善，最晚三天内拿出章程来，之后各地一体推进。”
岳擎看着这两项新政，愣住片刻，旋即苦笑点头。
他自然能看出来，陈里长这是对他们之前的连田令欺压百姓，惊动老里长的不满。
可他也说不出什么，毕竟这件事本身就是民权中枢出了问题。
好在这两项新政基本上都可以看作是针对民权中枢的，所以推进起来倒是不算困难，因为民权中枢的官吏现在依旧保持着对百姓的热忱，所以也不会太抗拒。
他点头离开，准备开始召集民权中枢和监察部商议。
数日后，岳擎回来了，还带着几分文书。
“陈里长，事情办的差不多了，新政都推下去了，告示也在各地张贴完成，监察部差不多完成了官吏重新挑选，现在正式投入监察中。”
民权中枢要自己放权，甚至还要推进监察部单独监察民权中枢自己，此刻岳擎也心里复杂。
但真正重要的不是这个，此刻他看着陈为众，神色逐渐凝重，将各地收上来的文书递交上去。
“陈里长，新政是开始推进了，但也出了问题。”
陈为众看着岳擎的神色，知道这次问题可能不小，他眉头紧皱，将文书接过来。
彼时岳擎也在汇报。
“现在地方官吏都在反应，说准备取消官吏账户对公，他们申请的理由也都放在这里了。”
官吏账户对公是罗里长在的时候推进的高压新政，迄今已经十二年，现在居然还有人要取消。
陈为众翻阅着各地递上来的文书，眼底逐渐冰冷，当真是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账户对公制最初推进的目的是防止财阀和官吏勾连，欺压百姓，也防止舞弊贪墨。
现在民会和复社退下去，该制的使命已经完成，该当功成身退。
也有的说这项新政导致许多人才不愿意入门为官，这些年许多人纷纷转向经商，流失严重。
还有青州的官吏直截了当的写了，之前有官吏通过门生故旧转移银钱，账户对公形同虚设，继续推进，只有让朝廷出现更隐蔽的贪墨腐朽。
甚至有的说现在有了考成法和监察法修改推进，完全可以替代，这也是维护清正廉洁的官吏正常的隐私和尊严。
毕竟现在许多商贾的财富不透明，官吏的财产透明，相比之下，显得官吏寒酸，容易引发不公和怨气。
一条条上奏让陈为众面色铁青，他狠狠将文书掼在桌案上。
“十二年就算完成使命了？难道贪墨会因为十二年就从此消失？不可能！”
“现在松口，就是前功尽弃，他们不反扑才怪。”
“还有，那些所谓的人才不愿意入仕，如果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那这样为了贪墨的自由的人才，朝廷不要也罢，他们根本不是打着为百姓做事的心思，不来最好！”
“至于说有人暗中用更隐蔽的关系转移财富，这等事的出现，原因不是咱们账户对公的政令，而是朝廷查证的不够狠，就该继续严查，继续补漏！”
“还有那些和商贾比财富的，要不然就索性别来当官，去经商算了，岳擎，你告诉监察部，以后谁要是和商贾比财富，觉得心有不甘，觉得寒酸有怨气的，直接让他来找我，我倒是想要问问他们，还愿不愿意当这个官。”
“考成法和监察法可以用在官吏贪墨的查证上，但绝不可能代替账户对公的新政，谁要是打算拿这个来糊弄，可以联名请辞，我不介意和罗里长一样，把他们放了，重新拔擢一批愿意接受监管的人才。”
岳擎站在一边，听着，眼底苦涩的点头。
其实陈为众做为里长，对比之前的老里长魏昶君，第二任里长罗安，已经算是脾气温和的。
这还是他自上任以来，第一次态度如此强硬，看来那些打算取消账户对公新政的官吏，是当真踩到这位年轻的新里长的底线了。
片刻后，陈为众才吐出一口气的，冷冷的看着堆成一叠的文书。
官吏财产账户对公，是百姓知情权的底线，这个口子一旦拆了，日后别说继续推进新政，怕是之前的新政，底下这群官吏都能想方设法的全拆了。
岳擎走了，此刻书房内仅剩下陈为众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孤独的思索着。
今天他怒斥了这些打算取消账户对公的官吏，但他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其他官吏针对新政找到新的理由来继续拆。
他真的觉得疲惫不堪，也知道第二代里长罗安为什么短短十年熬成这样。
自己延续走别人铺好的路都如此艰难，更别提他们这些从无到有建设铺路之人了。
当年老里长魏昶君经历的，怕是比自己如今的处境还要难得多。
他亲手培养，又亲手压下的，就有启蒙会，民会，复社，这些都是当年为了革新创造的，都为百姓做过事，可也是他们，后来都背离了百姓，被老里长一点点亲手清理。
当时那些势力中，有和他昔日一同创建红袍的袍泽，也有他亲自提点，从寻常百姓里选出来的人才，更有他一点点教导的赵铁鹰等人。
亲眼看到一个个曾经滚烫炽烈的理想逐渐熄灭，变得丑陋，甚至其中都是旧识。
老里长心里的孤独和压抑，又是怎样难以想象的？
这一刻，陈为众叹了口气。
老里长这些年一直都在写新的文章，巡视天下，只为了不让任何人，任何势力继续欺负百姓。
他一直都在战斗，哪怕如今已经一百多岁。
陈为众起身，看着窗外，目光逐渐坚定。
这条路，就是要一直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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