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师的路上，魏昶君看着老夜不收送来的报刊，上面赫然是关于陈为众发布考成法和监察部官吏任免调整的消息，还有陈为众针对各地官吏反对账户对公的斥责。
魏昶君一条一条的看过去，片刻后，才缓缓点头。
“做的不错，总算没有彻底走偏。”
之前民权中枢的事一度让他以为陈为众变了，如今能够悬崖勒马，继续推进新政，说明陈为众只是方法有问题，但目的始终还是和自己还有罗安是相同的。
车辆在魏昶君看报刊的时候，已经驶入蒙阴深山。
此次外出来回不过一个月时间，草庐依旧是原来的样子，只是雪化了，落了一些灰尘。
屋檐下的并冰锥也化开，时间久了，生了些青苔。
魏昶君推开门，给房间通风，老夜不收则是忙碌着在各个房间收拾。
片刻后，空气中发霉的味道散开，魏昶君坐在书桌前，默默思索着。
这次出去看到的东西很多，尤其是看到许多故人之后，总让他想到许多年前并肩的时候。
他觉得应该写点东西，为了警醒现在的人也好，给后面的人排除掉一条路也好。
此刻，魏昶君提笔，脑海中浮现出保庵录的影子。
保庵录是当年四名书生中过的最艰难的，当时在莒州的客栈里，他狼狈的不像话，衣服都被磨破的露出了一些棉角，自己叫他一同喝酒的时候，他也带着几分拘谨和不自信。
若是后来人看到这个年纪的保总师，或许都不会相信是同一个人，毕竟在红袍建立之后，保庵录的运筹帷幄，结党营私的胆魄，和那时候干净的人相去甚远。
保庵录其实在人生的前三四十年，一直都秉承着同一个心思，那就是为天底下做点事。
他即便穷困潦倒到那种程度，脑子里想的也从来不是未来权倾朝野，独揽大权。
他跟着红袍干了一辈子。
蒙阴挖渠，开班授课他在，禹城平原决战他也在，后来红袍初步安定天下，要在各地军中扫盲也是这位启蒙总师带头亲自去做。
红袍最艰难的时候，就是各地没有百姓基础的时候，保庵录自己甚至带着人，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跑，到各个村镇亲自给百姓讲什么是红袍军，红袍军的目标是什么。
那些原本不相信红袍军，觉得红袍军和张献忠，李自成等等流寇一样的百姓，也是他挨家挨户的宣传下，逐渐开始相信红袍的。
这样一个几乎一辈子都在跟着红袍，为红袍而努力的人，走到后面，怎么就变了？
魏昶君吐出一口气，神色复杂，继续想着。
还有陈铁唳，他这次巡查是去的陕北，陈铁唳老家其实就在蒙阴，而且陈铁唳的后人大部分因为密谋造反，坐视徐国武反叛，被举族放到撒马尔罕。
但想到保庵录，魏昶君脑海中几乎下意识浮现出陈铁唳这个名字，他们一文一武，双方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是红袍老骨干，也是红袍建立之后，被惩处的最核心人物。
如果说保庵录被惩处，或许是选错了立场，那陈铁唳被惩处，就完全是因为他的野心了。
直到现在，魏昶君都记得陈铁唳当初在自己选拔红袍军，初步建立兵马的时候，见到的那个汉子，他说他祖上跟着陈友谅打天下，失败了，所以才世世代代隐居在此地。
当时入选的三十名骑兵里面，三十二岁的陈铁唳，几乎可以说是冠绝全军，甚至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魏昶君麾下最能打的存在。
最初陈铁唳其实是不想参加红袍军的，他甚至可以说得上一句没有野心，但明末的日子太苦。
他亲眼见到自己是怎么建设乡里的，于是那一日，他去祭了祖，絮絮叨叨了许久，才下定决心，不躲在深山里，要跟着里长打天下。
那时候的陈铁唳没什么野心，他甚至不善言辞，只是觉得谁对村子好，他就愿意为谁死。
他最初，还是站在百姓的立场上的，否则也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之后他开始变了。
从手握大权，打下三府之地后，连魏昶君都发现，此人开始变的极有野心，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在意百姓，开始变的在意自己的功劳，在意自己的势力，在意自己能得到什么。
这种风气在红袍彻底打下大明的江山之后，达到了顶峰。
魏昶君想到这，也吐出一口气。
那时候徐国武反叛，准备刺杀自己，陈铁唳头一次决定坐视不理，带着大军在一边等消息。
昔日并肩一路杀过来的袍泽，那一刻无比希望自己这个里长死了。
只要自己死了，这天底下就不是百姓的天下，他们依旧能借着从龙之功封妻荫子，千秋万代。
这也是后来陈家被全族流放到西域撒马尔罕建设的原因，他们变了，立场偏了。
但这些都过去了，陈铁唳死了，保庵录也死了。
魏昶君提笔开始书写，他写了一整天，文章的篇幅不算太长，只是一个个列出了红袍昔日和他并肩打天下的那些名字，谁站在百姓的对面，谁到死都在坚持。
为什么昔日的同袍后来开始分道扬镳，为什么有人从百姓的守护者变成了新的老爷。
为什么同样在做事，有的人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这些人里，每一个都曾经和少年时的自己共事，情同手足，是能在战场上将后背放心交付的袍泽，走到最后，却各自敌对。
因为大家选择的道路不同了。
有人觉得自己功劳大，理当比百姓过的好，有人觉得自己见识广，读书多，百姓不懂事，所以百姓是不能自己给自己做决定的，需要自己帮他们做。
甚至还有人觉得，升迁需要有靠山，做事需要有帮手，所以他们开始结党营私，去交易，去扶持自己的人。
最初是收礼不收银子，后来是收了银子不办事，再往后，是收银子办事，还要百姓谢谢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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