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后,邻居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山坡上只剩下三个人。任怀绪还站在坟前,没有要走的意思。姜清越和燕隐野站在远处,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任怀绪转过身来,走到姜清越面前,忽然就跪了下去。
姜清越大惊失色,连忙弯腰去扶,燕隐野也上前一步,两个人一左一右,硬是把任怀绪从地上架了起来。可任怀绪不肯起来,他的腿弯着,身子往下坠,像一块石头,拉不动,推不动。
“叔父!您这是做什么!”姜清越的声音都变了。
“月儿姑娘,”任怀绪低着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挤得很费力,“让我给你磕一个。就一个。你不让我磕,我这心里头过不去。你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不知道。你把秀娘从那个屋子里接出来了,你让她见了天日,你让她吹了风,晒了太阳,看了桃花。她在那个屋子里躺了半年,半年啊,我没能让她出来。我怕。我怕她走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我把她留在那个屋子里,假装她还在,假装她只是睡着了。可我知道,她不是睡着了,她是不在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他的声音断了,过了很久才又续上。
“是你让我想明白了。秀娘不想看到我这个样子。她不想看我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不想看我洗那些干干净净的衣裳,不想看我捏着嗓子学她的声音去送包子。她走了就是走了,我留不住她。可我不能再让她担心了。她这辈子,为我 操 了太多的心,我不能让她走了还放不下。”
他终于站起来,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姑娘,谢谢你。也谢谢世子。”他看了燕隐野一眼,又低下头去,“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任怀绪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下下辈子,我做牛做马,也要还。”
燕隐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任怀绪需要的不是客套的“不用谢”,而是沉默地接受他的谢意,让他把这句“谢谢”说出来,让他觉得他不是白白受了别人的恩惠。这是一个人最后的尊严。
姜清越扶着任怀绪的胳膊,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知道那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个撑了太久的人,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那种撑了太久之后忽然放松下来的抖,是身体在替心说话,心说不出来的,身体替它说了。
“叔父,”她的声音很轻,可很稳,“您不用还。您这辈子,已经还得够多了。您欠秀娘的,您用一辈子还了。秀娘欠您的,她也用一辈子还了。你们谁也不欠谁。剩下的日子,您替秀娘好好活着,就是还了。”
任怀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任怀绪的事,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姜清越心里的湖面。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了很久,才慢慢地平了。可水面虽然平了,水底的东西却变了。那些被她压在深处的、不敢细想的、关于燕隐野的念头,像被搅动的泥沙,浮了上来,再也沉不下去了。
从秀娘下葬到那条汗巾送出去,又过了大半个月。春末的风一日比一日暖,院子里的海棠谢了又开,开了又谢,花瓣落了一地,扫花的丫鬟换了又换,可那满地的粉白,像是永远扫不干净似的。
姜清越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枝梅花——用的是秀娘留下的那种针法。她已经绣得很熟了,手指上下翻飞,丝线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可她的心思不在绣花上。
她在想一件事。
一件她一直在回避、一直在拖延、一直在用“不急”“再等等”“先把手头的事做完”来搪塞自己的事。
燕隐野。
她和他之间,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她脑子里。早在他第一次说“你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的时候,在她被他指尖触碰的那一瞬心跳加速的时候,在那个春末的夜里他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像一棵树一样替她挡着风的时候——这个问题就一直在那里,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她不去浇水,不去松土,假装它不存在。
可种子不会因为你不浇水就不发芽。
它自己发了芽,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你看见了,可你假装没看见。你把它盖住,压上石头,告诉自己“还没到时候”。可它又从石头的缝隙里挤了出来,比之前更壮了,更绿了,你盖不住了。
任怀绪的事,把那块石头搬开了。
她清楚地记得那个夜晚,记得自己站在任家里屋的门口,腿软得站不住,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只手很暖,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没有看他,可她知道他在。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可他一直在。像一面墙,像一棵树,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你知道他在,你就不会倒。
她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跳起来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放了一块石头的那种疼。她不敢往下想,可脑子不听她的,自顾自地往下想了。
如果他不在了,谁在她腿软的时候扶住她?谁在她迷惘的时候安静地等着她开口?谁在她说“谢谢您”的时候,用那种淡淡的、可底下全是温度的声音说“不客气”?
没有人。
她见过那么多人在她生命里来来去去——现代的,古代的,亲的,疏的,好的,坏的。可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他从来不催她,从来不问她“你想好了没有”“你什么时候给我答案”。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远不近的,不疾不徐的,像一个不会离开的坐标。你走远了,回头还能看见他。你走近了,他也不会后退。
可他会一直在吗?
秀娘走的时候,任怀绪以为他还有一辈子。他以为秀娘会好起来,以为他们还有很多很多年,以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做完的事、没来得及一起去的地方,都有的是时间。可时间不等人的。它像一个偷东西的贼,趁你不注意,把你最宝贵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偷走,等你发现的时候,手里已经空了。
姜清越不想做那个手里空空的、站在原地看着贼跑远的人。
她不想等到哪一天,燕隐野因为什么原因离开了——也许是被派去边关,也许是家里安排了别的婚事,也许是发生了别的什么她不敢想的事——她才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他,告诉他在她心里,他不只是一个“世子”,不只是一个“合作伙伴”,不只是一个“陪她去查案的人”。
他是她想抓住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针尖扎进了指腹,一滴血珠渗了出来,红红的,圆圆的,像一颗小小的红豆。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血腥味在舌尖上散开,淡淡的,涩涩的。
她想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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