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它像一棵树,从她心里长出来,越长越高,越长越壮,枝繁叶茂的,遮住了她心里所有的角落。她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
怎么开口?
她不是没想过主动。在现代的时候,她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人。喜欢就说,不喜欢就不说,干脆利落的,不拖泥带水。可这不是现代。这是大启,是秣京,是男女有别、礼教森严的时代。她是将军府的小姐,他是镇南公府的世子,两家之间有一道婚约——那道婚约原本是秦啸云和燕隐野的,后来秦啸云死了,婚约就悬在了那里,谁也没有提,谁也没有废。她知道那道婚约迟早要有个说法,可她不想让那个说法只是因为“婚约”两个字。
她想让那个说法是因为——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不是谁欠谁的,不是谁该谁的,不是谁求谁的。就是两个人,刚好互相喜欢了。
可她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试着在心里打了几个腹稿。第一个:世子,我有件事想跟您说。我觉得我们之间……不行,太正式了,像在谈生意。第二个:燕隐野,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不行,太直接了,像在逼宫。第三个:隐野——她第一次在心里叫了他的名字,心跳忽然加速了,脸也热了。她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烫的。
隐野。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两个字,很轻,像两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可那两个字的分量,重得她心口发紧。
算了,不想了。等下次见面的时候,看情况再说。
她把那块绣着梅花的帕子收起来,站起来,在廊下来回走了两趟,又坐下来,又把帕子拿出来,又绣了两针,又拆了。陆聆端着茶走过来,看见她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小姐,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姜清越把帕子往桌上一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烫了嘴,她“嘶”了一声,又把茶盏放下了。
陆聆看了她一眼,没敢再问,端着茶盘退了下去。
姜清越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从海棠花移到青石板上,从青石板移到她脚尖上,又从她脚尖上移走了。她坐了一个下午,什么也没做,就是想。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黄昏的时候,她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明天她就去找他。不带陆聆,不带护卫,就她一个人。她要去镇南公府,去跟他说——说她想了很久,想跟他说一些话。至于那些话是什么,她还没想好,可她会说的。到了他面前,她就会说的。
她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紧张和不安压下去,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明天。明天。明天。
第二天一早,她刚洗漱完毕,正在梳妆台前选簪子——今日要见的是燕隐野,不能太素,也不能太艳,要刚刚好——陆聆匆匆走进来,说:“小姐,隐世子在门外,说有事要见您。”
姜清越手里的簪子掉了。
她弯腰捡起来,心跳已经快得像擂鼓。他怎么来了?她还没准备好。她昨晚想了一夜的说辞,翻来覆去地改了十几遍,最后发现都不行,干脆决定到了现场自由发挥。可现在他来了,她还没准备好,她的“自由发挥”还在脑子里打转,一个字都没定型。
“请他去前厅,”她的声音还算稳,可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我马上来。”
她又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脸色有些白,嘴唇有些干,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昨夜没睡好。她拿起胭脂抿了一点,又用指尖沾了点口脂在唇上轻轻点开,拍了拍脸颊让它红润一些,又换了一支白玉簪子插上。简单,干净,不刻意,可她知道,他什么都会看见。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出房门,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穿过院子里的海棠花。她走得不快不慢,可她的心跳很快。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关系,他来了也好,省得你跑一趟。见了面,你就像昨天晚上想好的那样,先问他最近忙不忙,然后慢慢把话题引到那件事上,然后——
她走进了前厅。
燕隐野站在厅中,背对着她,正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那幅画画的是山水,笔力遒劲,是秦啸风生前的旧物。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外罩月白鹤氅,腰束墨色革带,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株被春水洗过的竹子。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姜清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不对劲。
不是那种平日里的沉稳、平和、万事在握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东西——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是藏了很久很久、终于藏不住了、要从眼睛里溢出来的东西。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世子,”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一些,“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用过早饭了吗?”
燕隐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姜清越的笑容开始有些不自然,久到她的心跳从“很快”变成了“快得数不清”,久到她差点就要开口再说一句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
“清越。”
他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秦小姐”,不是“你”,是“清越”。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余音在空气里颤着,颤了很久。姜清越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我有话跟你说。”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香,混着清晨露水的味道,干净的,清冽的,像深秋的早晨推开窗时闻到的第一口空气。
“你也有话跟我说?”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紧的,绷的,像是怕听到某个他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姜清越看着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那些她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改了十几遍的说辞,那些她准备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的措辞,那些“先问他忙不忙”“慢慢把话题引过去”的铺垫——统统不需要了。他的眼睛已经把什么都告诉她了。
她点了点头。眼眶忽然热了,热热的,胀胀的,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涌出来,她使劲忍着,忍得鼻尖都红了。
燕隐野看着她红了眼眶的鼻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可那一点点弧度里,装着他这辈子所有的温柔。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清越,”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这一次比刚才更轻,更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想了很久。从你第一次来镇南公府的时候,从你站在廊下、跟我说‘世子今日怎么得空’的时候,从你在马车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想事情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这个人,我想留住她。”
姜清越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眶里滑了出来,凉凉的,滑过她的脸颊,滑过她的嘴角,滴在她的手背上。
“我不是因为两家的婚约才想娶你。”燕隐野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风吹不掉,雨打不烂,“那些婚约,那些约定,那些两家之间的利益往来——对我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你这个人。是你站在廊下想事情的时候微微蹙起的眉头,是你在任家院子里吃包子的时候说‘好吃’时眼里的光,是你在秀娘坟前哭着笑着的时候,我想把你搂进怀里、可我不敢的那个瞬间。”
他停了一下,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我想守着你。不是一天,不是一年,是一辈子。我想在你腿软的时候扶住你,在你迷惘的时候等你开口,在你哭的时候替你把眼泪擦掉,在你笑的时候陪着你一起笑。我想每天睁开眼睛的时候,你都在。我想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最后一个看到的,也是你。”
他伸出手,轻轻地,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指尖是温热的,带着薄茧的粗粝感,轻轻地从她的颧骨滑到她的嘴角,和那个中午在雅间里拈掉那粒米饭的动作一模一样。
“姜清越,”这一次,他叫了她的全名,郑重得像是在许一个要用一辈子去兑现的诺言,“我想和你履行婚约。不是因为它是婚约,而是因为我心悦于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心悦于你。”
姜清越站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想说“我也是”,想说“我也心悦于你”,想说“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该怎么跟你说,结果你抢了先”。可她说不出来。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涨涨的,像是装了一整个春天的雨水,满得要溢出来,可溢出来的不是话,是眼泪。
她只能点头。拼命地点头。点得下巴都在抖,点得眼泪甩出去好几滴,落在了他的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燕隐野看着她点头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像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黑暗里走出来了,站在阳光下,被光晃得睁不开眼,可他很高兴。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她拉进了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像她第一次听到那声叹息时自己的心跳。不是他平日里的样子。那个沉稳的、淡然的、万事在握的燕隐野,他的心也会跳得这么快。
“你答应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孩子气的、想要确认什么的小心翼翼。
姜清越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抢了我的话。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本来今天要去找你跟你说的。你抢了。”
燕隐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的耳朵嗡嗡的,可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地蹭了蹭。
“那你现在说。”他说。
姜清越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狼狈极了,可她不在乎。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很深很亮、像是两口古井一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燕隐野,我也心悦于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心悦于你。”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短,像一片花瓣落在了水面上。可那片花瓣落下去的地方,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的,荡了很久很久,荡遍了整个春天,荡进了夏初的风里,荡进了他们即将共度的一生的每一个日子。
(https://www.mangg.com/id207661/56792945.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