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六日。
婆罗多内陆,中央邦与西北边境省的交界地带。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芜的平原,可此时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营地。
如果从高空俯瞰,可以看到一条明显的分割线。
南面和东面,是阿尔比恩军队控制的旁遮普平原和圣河流域。
那里开始竖起一道用铁丝网和混凝土墩子构成的漫长封锁线。
阿尔比恩陆军每隔几百米就弄一座临时搭建的哨塔。
任何试图靠近那道铁丝网的人,都会被打成筛子。
而在北面,是奥斯特帝国控制的西北部。
至于,夹在中间的这片狭长地带,现在挤满了人。
一百万?
两百万?
没人能数清。
从贝拿勒斯、阿格拉、德里逃出来的难民,像洪水一样被阿尔比恩的焦土政策驱赶到这里。
他们身后是燃烧的村庄和炸断的桥梁,面前是黑洞洞的枪口。
空气中弥漫著令人作呕的味道。
汗臭、排泄物、腐烂的尸体以及绝望混合在一起。
这里没有房子。
人们只能用破布、树枝和泥土搭建起临时的窝棚。
而更多的人只能躺在干裂的土地上,任由毒辣的太阳暴晒。
营地的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里。
辛格看著面前的一堆箱子,脸色铁青。
站在他旁边的是阿克巴。
「这就是奥斯特人的援助?」
阿克巴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著沙子。
箱盖被撬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大米,也没有面粉。
甚至没有那些发霉的陈粮。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块块灰褐色的砖头。
每块砖头都有两块肥皂那么大,表面粗糙,散发著一股怪的油腻味道。
「这是什么?」
辛格伸出干枯的手,拿起一块。
很重,很硬……
如果不说是食物,他会以为这是用来盖房子的土坯。
「一号营养块……」
帐篷的角落里,一个穿著便服的联络员冷漠地回答。
他来这里只负责一件事,物资交接。
「这是什么做的?」
辛格把那块砖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一股米糠的味道,还有一股刺鼻的木头味,以及某种像是润滑油的气息?
「油饼,就是榨油剩下的渣滓。」
联络员翻看著手里的货单,语气平淡,仿佛在他看来,这玩意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还有米糠,那是给马吃的。
「为了增加体积和饱腹感,里面加了百分之十的锯末。
「当然,为了让它能成型,还加了一些黏合剂和工业盐。」
「锯末?!」
阿克巴猛地转过身,手里的刺刀差点戳到联络员的脸上。
他怒火中烧!
在他眼中,此刻联络员与阿尔比恩人没有任何区别。
「你们给我们吃锯末?这是给牲口吃的!不,连阿尔比恩人的马都不吃这个!」
联络员没有后退。
他看著暴怒的阿克巴,眼神里只有冰冷:
「这是食物,朋友…如果不是我们连夜赶工,你们什么都没吃!」
这是实话。
西北那边,在看到出自农林大臣之手的食谱后,第一反应也很懵逼。
但很快,他们就因为这绝无仅有的性价比而马上开始赶工制造。
「在这个连树皮都被啃光的地方,这就是食物!一块这样的东西,煮成糊糊,能让一个成年人活一天!或者你可以选择不吃,然后看著外面那些人饿死!」
阿克巴的手在颤抖。
他想把这个傲慢的奥斯特走狗杀了。
可他不能……
因为帐篷外面,有上万双眼睛正盯著这里。
那些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只有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枪呢?」
阿克巴咬著牙,强行压下怒火。
「我们说好的,我们需要枪!外面有几百万青壮年,只要有枪,我们就能冲破阿尔比恩人的封锁线!我们能杀回去!」
「没有枪。」
联络员合上了货单。
枪?
他们在西北能给饥民赶制出这批代用砖已经不错了!
偷著乐吧!
「铁路很忙……从西北运送物资过来的运力有限!
「一车皮的枪,救不活几个人!但一车皮的这种砖头,能让一万人多活三天!
「上面说了,先活著。」
联络员指了指那些箱子。
「这里是第一批!后续还会有,但也只有这个……省著点吃!」
说完,联络员转身走出了帐篷。
辛格看著手里那块坚硬如铁的营养块。
他用力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粗糙……
这是第一感觉。
像是把沙子和木屑塞进了喉咙。
没有香味,只有一股怪异的咸味和油腥味……
很难下咽!
如果不喝水,这东西会卡在嗓子里让人窒息……
「能吃。」
辛格费力地咽了下去,感觉胃里像是吞了一块石头。
「至少……死不了。」
……
营地的边缘。
发放食物的队伍排出了几公里长。
没有秩序。
因为饥饿的人不需要秩序。
反抗军的士兵只能拿著棍棒,拚命地维持著局面,防止发生踩踏。
一口口大锅架了起来。
那种灰色的砖头被扔进沸水里,煮成了一锅锅灰褐色的糊糊。
每个人只能领到一碗。
不过没有人嫌弃那是锯末做的。
对于已经饿了三天的人来说,只要能填满肚子,哪怕是泥土他们也会吃。
但问题不仅仅是饥饿。
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幽灵正在营地上空徘徊。
缺盐……
阿克巴站在高处,看著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发现了一个现象。
很多人并不是因为饿走不动路,而是因为全身无力。
有些人走著走著,突然就会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他们的肌肉在痉挛,意识在模糊。
「盐……」
辛格走了过来,他的嘴唇也是干裂的。
在热带的婆罗多,人出汗极多。
如果没有盐分的补充,人体的电解质会迅速失衡。
低钠血症……
这是一种比饥饿更隐蔽的杀戮。
它让人虚弱,让人头晕,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器官衰竭。
奥斯特送来的那些营养块里虽然加了工业盐,但对于几百万人来说,那是杯水车薪。
「我们被困住了……」
阿克巴看著远处的地平线。
南面是阿尔比恩的机枪阵地。
北面是奥斯特人冷漠的施舍。
他们就像是被关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
奥斯特人不想让他们死绝,所以给点饲料吊著命。
阿尔比恩人想让他们死,所以断了盐。
「我们做点什么。」
阿克巴握紧了拳头。
「再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这里就会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墓……
「不需要阿尔比恩人开枪,我们自己就会烂在这里!」
「做什么?」
辛格苦笑了一声,现在也摸不著头脑。
「我们手里只有棍棒和石头。
「去冲机枪吗?
「还是去翻越北面的雪山?」
阿克巴沉默了,他面对这种局面,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人群中传来。
不是因为争抢食物。
而是因为有一支车队经过。
那是一支豪华的马车队,车厢上装饰著金箔和象牙,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
在马车周围,跟著几十名穿著鲜艳制服、佩戴著弯刀和步枪的私兵。
他们粗暴地推开挡路的难民,用鞭子抽打那些试图靠近乞讨的老人。
「滚开!贱民!」
一名骑在马上的卫兵挥舞著马鞭,大声嗬斥。
「这是贾特拉邦王公的车队!不想死的就滚远点!」
难民们惊恐地退让。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种姓制度社会里,他们对王公的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哪怕他们快饿死了,也不敢直视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
马车队扬长而去。
车轮卷起的尘土扑在那些难民的脸上,也扑在他们手里端著的那碗锯末糊糊里。
阿克巴死死地盯著那支车队。
「那是谁?」
他问。
「贾特拉邦的王公。」
辛格回答,语气复杂。
「他的领地就在这附近,离这里不到三十公里。
「听说……他的城堡里囤积了三年的粮食。
「还有盐。」
听到盐,阿克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为什么不拿出来?」
「因为他是王公。」
辛格叹了口气,如同看傻子一般看著阿克巴。
这种问题还需要问?
「在他眼里,难民和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区别。
「王爷不会为了野狗打开他的粮仓!
「而且,他和阿尔比恩人的关系一直很暧昧……也许他还在等著阿尔比恩人回来,好继续当他的土皇帝。」
阿克巴没有说话。
他看著那支渐渐远去的车队,又看了看手里那块硬像石头的营养块。
一种疯狂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滋生。
奥斯特人承诺的枪还没有著落……
阿尔比恩人封锁了路……
但这里,就在这片封锁区里,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那里有城堡!
有粮仓!
还有……
盐!
还有那些脑满肠肥、把粮食喂马都不肯分给难民一口的王公!
「辛格……」
阿克巴转过头,看著这位看起来是同胞的反抗军顾问。
「你刚才说,他的领地离这里只有三十公里?」
「是……你想干什么?」
辛格从阿克巴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可怕的东西。
「奥斯特人给我们的不是食物,是饲料!」
阿克巴把那块锯末砖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他们把我们当牲口养……既然是牲口,那就要自己找食吃!」
他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在阿克巴体内压抑已久的匪气再次占据了大脑!
于是,他指了指那支车队消失的方向。
「那里有真正的粮食!有白花花的盐!有我们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那是王公的城堡。」
辛格下意识地反驳,不是因为阿克巴说的不对,是因为不好打。
「他们有私兵,有城墙,还有……」
「还有从古到今积威?!」
阿克巴冷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看著下面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那些人正在舔著碗底的糊糊。
他们的眼神空洞。
但这种空洞,只要一点火星,就会变成燎原的大火!
「我们有上百万人!」
阿克巴的声音很轻,但在辛格听来却像惊雷。
「上百万个饿疯了的人!上百万个想吃盐的人!哪怕没有枪,哪怕只有牙齿……」
阿克巴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你说,如果我们告诉下面那些人,在那座城堡里,有堆成山的白米,有吃不完的盐……」
「他们会怎么做?」
辛格愣住了。
他看著那些难民。
因为缺盐而抽搐的孩子,因为绝望而呆滞的母亲。
如果给他们一个目标……
一个能活下去的目标……
不需要动员,不需要组织……
求生的本能会驱使他们像蝗虫一样扑过去!
忽然……
「这是借刀杀人……」
辛格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奥斯特联络员那冷漠的眼神。
那个联络员没给枪,但他给了一个暗示。
奥斯特人不想养活饥民。
他们想让饥民,去吃掉那些不仅不听话、还占著资源的土邦王公。
「借刀杀人?那就借刀杀人吧!哈哈哈哈!」
阿克巴收起刀,张狂地大笑著。
他转过身,走向人群。
「去把大家都叫起来!」
阿克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
「别排队领那种猪食了!告诉所有人!今晚,我们要去吃大户!」
风从荒原上吹过。
带著尘土和血腥味。
太阳正在落下,将这片巨大的难民营染成血红色。
在那顶最大的帐篷外,那箱还没分发完的一号营养块孤零零地放在那里。
没人再去看它一眼。
无数双眼睛,开始望向那个叫做贾特拉邦的方向。
那里有高墙,有豪宅。
但在今晚,那里将变成屠宰场!
养蛊……
开始了!
……
十月七日,下午三点。
帝都贝罗利纳。
李维坐在公馆的办公桌前,手里捏著一份刚刚解码出来的加急电报。
他看很慢,同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意料之外的错愕,随后转为一种无奈的接受。
「尤利乌斯……」
李维放下了电报。
「给我倒杯水。」
秘书官尤利乌斯立刻端来了一杯温水。
「阁下,婆罗多那边的情况……很糟糕吗?」
尤利乌斯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刚才在解码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词汇。
溃败、屠杀、死伤惨重……
「不。」
李维喝了一口水,摇了摇头。
「谈不上糟糕,只能说……有些滑稽。」
他把电报推到了桌子中间。
「我们的朋友阿克巴,还有那个顾问辛格,他们干了一件蠢事……但也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蠢事。」
李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遥远次大陆的画面。
根据古普塔发回来的这份详细战报,就在昨天晚上,那场被阿克巴寄予厚望的吃大户行动,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事情的经过并不复杂。
甚至可以说简单令人发指。
阿克巴被那一箱箱像砖头一样的锯末饲料激怒了。
辛格误读了联络员的冷漠,将其理解为奥斯特帝国的某种政治暗示——
「我们不养闲人,想要好的自己去抢!」
于是,阿克巴悟了!
他觉只要有了数量,就能淹没一切!
所以他带著那群饿眼睛发绿的难民,拿著木棍、石头,还有那几门简陋的铁臼,浩浩荡荡地冲向了贾特拉邦王公的城堡。
结果是注定的……
「真是神人!」
李维叹了口气。
之所以要在送去军火之前先送饲料,就是为了稳住那群人,让他们有力气等到枪炮运到。
他从没想过让他们现在就去送死。
婆罗多的城堡,虽然比不上棱堡要塞,但那也是石头砌的。
有高墙,有护城河,有射击孔。
而贾特拉邦的王公,虽然在阿尔比恩人面前像条狗,但对付难民,他就是湿婆降世!
战报里写很清楚。
王公有从阿尔比恩人那里买来的后膛枪,还有几挺老式的手摇机枪。
再加上老式滑膛炮……
这就足够了!
当阿克巴的人潮涌到城墙下时,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子弹和机枪的扫射。
难民们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他们手里的木棍连城墙的皮都蹭不破。
他们扔出的石头甚至砸不到城墙上的士兵。
阿克巴试图动用那几门铁臼。
在几个月前,那是打游击,烧棉花田的利器。
但游击、烧棉花和攻城是不同性质的事情……
棉花不会还击,城墙会。
而且,那种粗制滥造的铸铁炮身,根本承受不住为了攻坚而增加的装药量。
第一门炮在发射时就炸膛了。
炮管碎成了几十块铁片,把周围的炮手和督战队害惨了。
巨大的爆炸声没有炸开城门,反而吓崩了难民脆弱的神经。
然后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还没等冲到护城河边,难民的队伍就崩溃了。
前排的人想后退,后排的人还在因为惯性往前挤……
于是踩踏开始了!
死在自己人脚下的人,比死在子弹下的人还要多!
阿克巴是被辛格硬拖回来的。
如果不是跑快,这位反抗军领袖差点就被愤怒且绝望的难民撕碎了。
「一地鸡毛……」
李维轻声评价道。
这个阿克巴;汗真的是神了!
土匪出身的阿克巴确实是悟了,可是也不能想一出是一出啊!
李维现在能想像那个画面。
尸横遍野,哀鸿遍野。
原本高涨的士气瞬间崩塌,原本以为能吃上大米和盐的希望变成了更加深沉的绝望。
但这还不是全部。
电报的后半部分,提到了另一个方向的消息。
拉文德拉。
那位婆罗多的本土修行者,他被阿克巴裹挟著参与了攻城。
不是败给了王公的私兵,而是败给了金莲教派。
这是一场宗教战争。
拥有更好装备,组织更加严密,在殖民体制下仍被王公供奉的金莲教派修行者,把拉文德拉打退了。
拉文德拉化身为了大黑天,
在战场上,他确实撕碎了十几个王公的私兵,甚至徒手接住了枪弹。
那一刻,难民们在欢呼,他们以为神迹降临了。
但神迹很快就被更冰冷的现实打破了。
当那帮金莲教派的修行者冲出来后,情况开始急转直下。
他们不是阿尔比恩高贵的魔装铠骑士。
但是能靠著人数拖住拉文德拉,顺带屠杀难民,也就足够了。
「一地鸡毛……」
尤利乌斯看完了电报,皱起了眉头。
「阁下,我们在婆罗多的布局会受到很恶劣的影响吗?」
「恶劣的影响?」
李维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不,尤利乌斯,这种影响叫交学费……阿克巴太急了。
「他以为有了人就有一切……以为凭借一腔热血和饥饿的愤怒就能推翻那些统治了几百年的王公。」
李维指了指那份电报。
「看看最后一段。」
尤利乌斯低头看去。
电报的最后写著:
【行动失败后,难民大军退回了封锁线边缘的营地。没有人再抱怨一号营养块难吃。今天早晨,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排队,领取了那些锯末做的砖头。营地里死气沉沉,但那种对王公的恐惧与仇恨,比之前更加浓烈了。】
「看到了吗?」
李维说道。
「这就是收获。」
如果说之前阿克巴是靠著画那个吃大户的饼来煽动情绪。
那么现在,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记耳光打醒了他们。
这能让他们明白了一个道理。
没有枪,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没有组织,他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同时,这记耳光也打断了他们最后的幻想。
他们原本可能还想著,只要人多势众,王公们多少会怕,会妥协,会施舍一点粮食。
现在他们知道了。
王公不会施舍。
王公只会开枪。
恐惧?
当然会更恐惧!
可那种因为饥饿而产生的仇恨,经过鲜血的浇灌,会变成不死不休的死仇。
「他们回去吃代用砖了。」
李维的语气带著些许遗憾。
「也好……
「只有在吃著锯末、喝著脏水、看著亲人死去的时候,他们才会真正明白武器的重要性。
「之前他们想要枪,是为了抢劫,是为了发泄。
「现在他们想要枪,是为了生存,是为了复仇。」
在李维看来,这会是一种质变。
虽然过程很残酷……
但对于婆罗多的战略来说,这是一次必要的淬火。
「而且,当地的王公也不好受。」
李维重新坐回椅子上。
「古普塔在电报里没细说,但部分描述表明,虽然那个贾特拉邦的王公打退了难民,但现在肯定吓坏了。」
那是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难民啊……
哪怕是几十万头猪冲过来,也能把他的城堡拱塌一半。
他这次是用了库存的弹药才守住的?
下一次呢?
当这几十万人手里不再是木棍……
他还能守住吗?
「难民在害怕,王公也开始害怕,很好!」
这次失败的进攻,虽然没能打破城堡,但打破了某种心理上的平衡。
以前,贱民是不敢直视王公的。
现在,贱民们已经敢于冲击城堡了。
这种心理防线的崩塌,比城墙的倒塌更致命。
「准备回电,给古普塔……」
尤利乌斯立刻拿起了记录本。
「内容如下:
「一、告诉阿克巴和辛格,这次失败是他们愚蠢的代价。奥斯特不为他们的冲动买单。他们该反省这次的冲动。」
必须敲打他们,不能让他们觉奥斯特是无限包容的保姆。
「二、既然学会了怎么老实吃砖头,那就继续吃。第二批一号营养块已经在路上了,这次有一百吨。这是为了让他们活著,不是为了让他们吃饱了去送死。」
在敲打之后,给一口饭吃,让他们知道只有听话才能活命。
「三、转告他们,耐心是美德。真正的力量会开始在铁路上运输。」
给绝望的人一点希望,他们就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
「最后……」
李维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墙上的地图。
「告诉他们,下一次进攻,不需要他们用牙齿去啃城墙……
「下一次,让辛格教他们怎么用炸药包,怎么挖地道,怎么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公老爷连同他们的城堡一起,送上天。」
「是,阁下。」
尤利乌斯合上记录本,转身离开。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维把玩著手里的钢笔。
他并没有因为阿克巴的神人操作而感到太焦虑。
相反,能悟到也算不错了……
就是太冲动了!
「也好……」
李维低声自语。
「现在这样,刚刚好。」
痛了,才会长记性。
而尤利乌斯刚刚拿著记录本离开,门再次被推开。
安帕鲁走了进来。
「车已经在楼下等了,李维。」
安帕鲁顺手拿起衣架上的大衣,递了过去。
「离第二轮谈判开始还有一个小时……虽然按照外交礼仪,迟到一会儿能显示大国的傲慢,但考虑到法兰克那帮人脆弱的神经,我们最好还是准时一点。」
李维接过大衣,慢条斯理地扣上扣子。
「昨天第一轮接触的情况,整理好了吗?」
「都在脑子里,还害我头疼了一夜……」
安帕鲁揉了揉眉心,苦笑了一声。
「虽然昨天只是换了换名片,喝了杯咖啡,但那帮法兰克商务代表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们比我想像的还要难缠。
「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多精明,而是因为那种该死且毫无意义的自尊心。」
李维并没有感到意外。
按照法兰克人的性格,尤其是在这种变卖祖产的谈判桌上,不折腾个几轮,显不出他们作为所谓列强的体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穿过走廊。
「核心的债务重组和注资,也就是白骑士计划的大框架,他们原则上没意见。」
安帕鲁一边走,一边快速复盘著目前的局势。
「毕竟卢泰西亚银行的坏帐已经快把他们的财政部拖垮了,有人愿意带著真金白银去接盘那个满是疟疾和真菌病的安南烂摊子,他们心里其实是想跪下感谢上帝的!
「但是,在此刻即将开始的《资产评估与管理权移交协议》谈判上,我有预感,今天会卡在几个关键点上……」
「所有权?」
李维挑眉。
「对,所有权!」
安帕鲁叹了口气。
「昨天的风向标很明显,他们坚持要保留安南种植园百分之五十一的名义股权……
「哪怕这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是质押在我们手里的,他们也要这个名分!
「理由你也猜到……
「如果在法律层面上,安南的土地被奥斯特人控股了,他们的内阁和那帮老保皇党面子上挂不住,会被国民骂是卖国贼。」
李维摇了摇头:「死要面子活受罪。」
随后,他想了想。
「那就给他们……」
安帕鲁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给他们?」
「听我说完。」
李维侧过头,眼中带著一抹坏笑。
「一会儿到了谈判桌上,你可以松口。我们可以只要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
「但是!作为交换,我们要百分之百的特许经营权和产品独家包销权……
「期限是九十九年!
「告诉他们,土地还是法兰克的,树也是法兰克的,但从树上流下来的每一滴胶水,定价权、销售权、运输权,必须全部归热带资源开发总公司。」
李维拍了拍安帕鲁的肩膀,示意继续走。
「既然他们想要面子,那就把面子给足……我们要的是里子,是橡胶,是能装在卡车上的轮胎,不是那几块地皮的所有权证书。
「这一招叫架空地主,让他们变成看心情收租的房东。」
安帕鲁琢磨了几秒,随即笑了。
「够狠!
「行,这一条我估计他们能接受!
「只要能让他们在报纸上吹嘘保住了国家资产,这帮人什么字都敢签。」
两人走到了大堂,马车已经在等候。
「还有基建的问题。」
坐上马车后,安帕鲁继续说道,随著车轮的滚动,他的语速也快了起来。
「按照昨天的试探,这帮法兰克人想把我们当冤大头。
「他们暗示,既然我们要修路,修港口,修橡胶加工厂,那么这些基础设施在建成后,应该归安南殖民地政府所有……理由是,这是在法兰克的土地上盖的房子。」
「想美!」
李维直接被气笑了。
「铁路,港口,将来是要用来运橡胶的,甚至可能用来运别的更重的东西!
「如果归了殖民地政府,万一哪天他们脑子发热要收税,或者要搞什么行政干预,我们会很被动!」
「但我感觉,如果不给点甜头,他们会在这条上磨很久……」
安帕鲁有些担忧。
「那个商务团的团长是个老官僚,最擅长在字眼上抠来抠去。」
「那就给他们一个折中方案。」
李维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一会儿你提出来,基建的所有权可以是【共有】的。
「但是,必须成立一个独立的【安南基础设施管理委员会】。
「主席由奥斯特人担任,拥有一票否决权。
「依然是那句话,名义可以模糊,控制权必须清晰!
「实在不行……」
李维眯起了眼睛。
「我可以找机会单独跟贝拉殿下谈,她会更愿意直接与我们合作!」
「我看没到那种地步,而且管理委员会……」
安帕鲁眼睛一亮。
「你已经有好主意了!这很符合现在流行的国际合作调性,既给了他们面子,又锁死了控制权!」
马车即将抵达谈判地点。
安帕鲁合上公文包,脸色变严肃起来。
「还有一个也是最麻烦的,是关于护航的……
「虽然在御前会议上,海军总长艾森哈特勉强同意了让法兰克海军当仆从军,但昨天法兰克人的海军代表私下里反应很激烈,甚至拍了桌子!
「那帮人说这是对法兰克海军的侮辱……
「让他们去给商船当保镖,还要在护航失败时用关税赔偿?他们说这简直就是把他们当成了廉价的雇佣兵……」
「他们本来就是!」
李维翻了个白眼。
「看在贝拉公主的面子上,我们可是援助了他们不少,作为债权人,要求债务人提供一点劳动服务来抵偿利息,这很合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要让他们签字……」
「杀人诛心还不够,给个甜枣嘛~!」
李维整理了一下领口,准备下车。
「如果那个海军代表今天还敢拍桌子,就告诉他……
「如果觉侮辱,可以,那就把欠的钱还了!只要他们能现在拿出这笔钱,我们立刻自己造军舰护航,绝不麻烦他们高贵的舰队!」
安帕鲁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们要是有钱,就不会坐在这里听我们提条件了。」
「所以,等他气消了,或者羞愧了……」
李维推开车门,冷风灌了进来。
「告诉他们,接受这个条款,我们可以在每年的债务利息上给他们减免百分之零点五。
「这笔钱,足够他们给军舰加煤,甚至还能给水手发点奖金……
「所以,是要虚无缥缈的面子,还是要真金白银的里子?
「我相信他们的海军部会算这笔帐的!毕竟,在那边晒太阳也是晒,出来跑跑腿还能赚点外快,何乐而不为?」
安帕鲁深吸了一口气,跟在李维身后走下马车。
「特许经营权换所有权,管理委员会换基建归属,利息减免换护航服务……
「思路清晰了!
「这帮法兰克人,就像是那种没落的贵族,家里穷揭不开锅了,还端著架子!只要给他们一个台阶,他们其实下跪比谁都快!」
「除了橡胶,那个白骑士的身份也很重要。」
李维一边走上台阶,一边低声嘱咐。
「奥斯特是在帮法兰克人渡过难关,是在挽救他们的经济。
「这种政治上的名声,有时候比钱更值钱……它能让我们在以后吞并更多东西的时候,吃相不那么难看。」
「明白。」
两人走到会议室那扇雕花大门前。
安帕鲁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蒂森托人问,安南基建的订单什么时候能下发?他们的工厂已经备好料了。」
「告诉他们,快了……还有克虏伯那边,有什么老旧库存,尽管给我们就是!」
侍从推开大门,谈判桌对面的法兰克代表们纷纷看了过来。
李维脸上却挂起了那种标准的富有亲和力的外交微笑。
「只要今天法兰克人签了字,第一批钢材和水泥就会装船。
「不仅仅是安南,还有婆罗多……
「让工业巨头们把炉子烧旺点。
「这个冬天,不管是建设还是毁灭,我们都需要很多钢铁。」
李维和安帕鲁迈步走进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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