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日。
瑟姆联邦东部边境,普沃茨克火车站。
天是灰色的,地是黑色的。
刚下过一场冷雨,站台上混著泥水,踩上去咕叽作响。
亚尼克把肩膀上的木箱重重地砸在地上。
木箱上印著奥斯特帝国的鹰徽,还有一行他不认识的奥斯特语。
「轻点!你这头蠢驴!」
拿著鞭子的监工走了过来,用包铁的靴尖踢了亚尼克的小腿一脚。
监工也是波莱希亚人,和亚尼克说一样的语言,但他穿著奥斯特风格的制服,领口系紧紧的,把自己当成奥斯特人。
「弄坏了里面的东西,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这是那是西边来的宝贝!」
亚尼克没说话,只是低著头,用袖口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泥点。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狗腿子!
监工骂骂咧咧地走了,去教训另一个动作慢的搬运工。
亚尼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撬棍,插进木箱的缝隙,用力一压。
伴随著木板断裂的声音,箱盖被掀开了。
浓烈的枪油味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十支步枪,枪身修长,枪栓部分涂满了防锈的黄油……
77步枪!
亚尼克认识这东西。
去年,也就是那场死了很多人的但泽冲突里,这玩意儿成了瑟姆联邦步兵最喜欢的玩具。
那时候,亚尼克手里拿的还是一把只能打单发的旧火枪,而他的哥哥就是用这种77步枪隔著四百米打穿了敌人的脑袋……
虽然哥哥最后也死了。
现在,这把杀人凶器到了他手里。
「这是好东西!」
旁边的一个老兵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枪托。
「旋转后拉式枪栓,五发弹仓,打准,还不爱卡壳!比我们以前用的烧火棍强多了!」
老兵是个独眼龙,但一只眼睛比别人两只眼睛还要亮!
亚尼克把一把枪拎出来。
「奥斯特人为什么给我们发这个?」
亚尼克问。
「以前他们连刺刀都怕我们偷,现在怎么舍给我们发这么多连发枪了?」
「因为我们要去死了,嗬嗬嗬嗬~~!」
老兵从兜里掏出一撮烟丝,塞进嘴里嚼著。
「对面的大罗斯人要动了……奥斯特人不想让自己的少爷兵死在第一线,所以就把这好东西给我们,让我们去填战壕!」
老兵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这叫……把篱笆扎紧点,狼来了先咬篱笆,屋里的主人就能多睡一会儿~!」
亚尼克拉动了一下枪栓。
哢嚓……
声音很脆!
这确实是把好枪……
如果是用来打奥斯特人就好了!
亚尼克心里这么想。
但他不敢说出来。
现在的瑟姆联邦,上到总统,下到像刚才那个监工一样的狗腿子,都在靠奥斯特人的施舍活著。
奥斯特人买走了他们的煤,买走了他们的粮食,现在又送来了枪。
代价是,他们把自己变成一道肉墙。
挡在奥斯特和大罗斯之间……
就跟对面的维斯塔尼亚王国一样!
「快点!把枪油擦干净!然后发下去!」
一个奥斯特军官走了过来。
他没有拿鞭子,但他的眼神比鞭子还让人难受。
那是看牲口的眼神。
「我们要在这里建立三道防线!如果维斯塔尼亚的那帮野蛮人冲过来,我要你们把子弹都打光!」
奥斯特军官用生硬的波莱希亚语喊道。
「为了联邦!为了自由!」
为了你妈的自由!
亚尼克在心里回了一句。
但他还是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枪上的黄油。
如果不擦,这枪就归别人了,而他会被送去挖战壕……
那里没有枪,只有铁锹和随时会落下来的炮弹。
想活命,手里就有家伙。
哪怕这家伙是仇人给的。
哪怕枪口要对准的是河对面那些说著同样语言的亲戚。
……
同一时间。
河对岸,五公里外。
维斯塔尼亚王国,边境哨所。
这里没有火车站,只有一条被车轮压稀烂的泥路。
彼正趴在泥坑里,用肩膀顶著一门沉重的火炮轮子。
「一!二!推!」
身后的哥萨克骑兵挥舞著鞭子,在空中抽出爆响。
「没吃饭吗?!一群懒猪!」
彼咬著牙,脚下的烂泥让他使不上劲。
这门大罗斯造的野战炮,死沉死沉的,轮子上全是铁锈!
听说这是大罗斯军队淘汰下来的货色,但在维斯塔尼亚,这就是镇国神器……
车轮终于动了,从泥坑里滚了出来。
彼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泥水里。
啪!
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虽然隔著厚厚的大衣,但那种火辣辣的疼还是钻进了骨头里。
「站起来!别装死!」
那个骑在马上的哥萨克大笑著,手里提著酒瓶子,脸喝通红。
「再不起来,我就让马踩死你!」
彼爬了起来。
他不敢看那个哥萨克……
在大罗斯人的眼里,维斯塔尼亚人不是人,也是灰色的牲口。
他们是大罗斯帝国的西部屏障,是用来给那位据说代表上帝的全罗斯皇帝陛下看大门的……
「这炮是要拉到哪去?」
旁边一个满脸胡子的新兵小声问彼。
「河边……」
彼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听说要打仗了?!」
「打谁?!」
「打对面!!!」
彼指了指西边。
那是瑟姆联邦的方向。
「为什么要打?」
新兵是个从乡下刚抓来的壮丁,还没搞清楚状况。
「因为大罗斯的老爷们想去南边发财,怕西边的奥斯特人捣乱,所以让我们先动动手,吓唬吓唬对面……」
彼虽然是个大头兵,但他活久,听多。
那些军官喝醉了就会吹牛……
说什么大罗斯要去占领波斯,要去那个全是暖水的大海。
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维斯塔尼亚必须展示出进攻的姿态,牵制住奥斯特人的注意力。
说好听……
其实就是让他们去送死!
「对面……也是波莱希亚人吧?」
新兵看著那个方向。
「我姑姑嫁到那边去了,就在普沃茨克……」
「那你最好祈祷你的炮弹别打到她家房顶上!!!」
彼冷冷地说道。
「或者祈祷她已经去奥斯特人的工厂做工了,那样至少还能有个洞躲躲……」
队伍继续前进。
除了这门破炮,后面还有长长的步兵队伍。
他们手里拿的甚至不是统一的步枪。
有大罗斯的旧货,有阿尔比恩卖过来的老式步枪,甚至还有火绳枪……
这就是维斯塔尼亚的军队。
一支乞丐军……
但这支乞丐军的身后,跟著两个师的大罗斯正规军。
可那是督战队……
如果彼他们不敢冲,后面的枪就会把他们扫倒。
「我恨奥斯特人……」
新兵突然说。
「他们把我们的国家切成了两半,让我们骨肉分离!」
「我也恨……」
彼看著那个骑在马上喝酒的哥萨克。
「但我更恨这帮酒鬼。」
「他们吃我们的麦子,睡我们的女人,还要我们替他们去死!」
彼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可是我们能怎么办呢?」
新兵问。
彼没有回答。
是啊,能怎么办呢?
这是波莱希亚的悲哀。
遥远的年代里,波莱希亚还是个大国,那时强大的翼装骑兵配上他们的法师团能让整个大陆颤抖。
但后来,贵族们只顾著吵架和出卖国家,最后被邻居瓜分了。
现在,虽然奥斯特和大罗斯没把最后这块地彻底吞下去,而是搞成了两个所谓的独立国家。
但这比吞下去还惨!
因为如果是吞并,那就是内战……
而现在,这是两国交战!
哪怕死再多,在报纸上也只是边境冲突四个字。
……
晚上。
两边的阵地都安静了下来。
河面上飘著雾。
亚尼克抱著那支新发的77,缩在战壕里。
战壕挖很浅,因为土冻住了,而且他也没力气挖深。
奥斯特人发了枪,但没发太多吃的……
据说是因为粮食都运到南边的婆罗多去了,那边在打大仗,更需要粮食。
而另外一个说法是,奥斯特人跟法兰克人当朋友了,他们更愿意把粮食给法兰克人……
「嘿,对面有火光!」
老兵用胳膊肘捅了捅亚尼克。
亚尼克探出头。
河对岸,大概几百米的地方,有一堆篝火。
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唱歌……
好像是波莱希亚的民歌,《黑色的土地》。
歌声很悲凉,是个男人的声音。
「是维斯塔尼亚那边的!」
老兵侧著耳朵听了一会儿。
「唱不错,就是有点走调!我要是在那边,我真给他一巴掌,给他调调音!」
「他们在喝酒……」
亚尼克闻不到酒味,但他能想像出来。
大罗斯人打仗前总会发酒,而且肯定会让人发疯。
「我们要开枪吗?」
亚尼克问。
「长官说,看到火光就打……」
「省省吧!」
老兵把亚尼克的枪口按下去。
「子弹是奥斯特人给的,命是你自己的!你现在开枪,对面要是还击,一炮过来我们就被埋在这儿!」
老兵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像石头的黑面包,掰了一半给亚尼克。
「吃吧……吃饱了不想家……」
亚尼克啃著面包。
对面的歌声还在继续。
「我的土地啊,为什么你总是喝不够血……」
歌词飘了过来……
亚尼克突然觉鼻子有点酸。
对面唱歌的那个人……
说著一样的话,唱著一样的歌,吃著一样难吃的面包。
但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不知道会不会开始互相杀戮。
当官的说,只是对峙,没那么吓人……
可是不打起来的话……
那帮杂种要怎么升官呢?
为了奥斯特皇帝的战略布局……
为了大罗斯皇帝的暖水梦……
「操死你们全家!!!」
亚尼克骂了一句。
「嗨,你这……」
老兵叹了口气。
「不过你听说没?奥斯特那边出了个大人物,很厉害……把阿尔比恩人都耍团团转。」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老兵看著手里的77步枪。
「不管为了什么狗屁理由,他们开始变大方了!!嗬嗬嗬嗬……」
老兵没有说下去。
但亚尼克懂了。
他们是牺牲品……
那个大人物不在乎他们死不死……
「我不喜欢……」
亚尼克说。
「我也不喜欢……」
老兵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
「但这就是命哟~~!谁让我们生在波莱希亚,生在这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地方……」
河对岸的歌声停了。
大概是那个唱歌的人被军官骂了,或者是酒劲过了睡著了。
只有河水还在静静地流淌。
亚尼克抱著那支步枪,缩回了泥坑里。
他闭上眼睛,试图睡一会儿。
但他睡不著。
他满脑子都是明天可能会发生的冲锋。
大伙儿的子弹会打偏吗?
炮弹掠过头顶到底会落在哪里……
但他知道,仁慈是一种罪过。
只有扣动扳机,才能活下去。
哪怕枪口对面,是你的兄弟。
……
十月三十一日。
同一片灰色的天空下,维斯塔尼亚王国一侧。
第五边防团指挥部。
这是一座征用来的乡间别墅,原本属于某位维斯塔尼亚的落魄男爵。
现在,那些挂著油画的墙壁上钉满了地图。
伊万诺维少校手里端著一杯加了柠檬的热茶,眼神并没有落在地图上,而是看著窗外正在集结的队伍。
他是大罗斯帝国派驻维斯塔尼亚的军事顾问团成员,也是这片防区的实际控制者。
名义上,这里的指挥官是维斯塔尼亚的一位上校。
但那个倒霉蛋此刻正在地下室里和几个农妇喝烂醉,把指挥权完全交给了来自宗主国的兄弟。
伊万诺维放下茶杯,拿起桌上那份来自冬宫的加密电报。
电报很短,内容很模糊:
【保持高压态势,制造紧张空气,但避免引发全面战争。我们的重心在南方。】
伊万诺维看了一遍,然后用手指搓出火苗,把电报烧了。
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重心在南方……」
他低声重复著这句话,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南方……
波斯……
那里有温暖的海洋,有黄金,还有作为征服者的无上荣耀。
如果他是近卫军,或者是那些大贵族的子弟,他现在应该坐在开往南方的列车上,准备去摘取胜利的果实。
但伊万诺维不是!
他只是一个步兵少校,出身于一个小地主家庭,没有显赫的姓氏,也没有通天的关系。
所以他被扔到了这里。
阴冷、潮湿、除了烂泥什么都没有的西部边境……
上面说,让他在这里制造紧张空气!
翻译成人话就是——
「你要在这里像条狗一样对著奥斯特人狂吠,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好让南边的主力部队能够安心吃饭。」
但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如果只是对峙,他在这里吹一冬天的冷风,然后等到明年春天,南边打赢了,他还是个少校。
甚至可能因为经费削减,连现在的津贴都拿不到。
「这不公平……」
伊万诺维自言自语。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黑色的日记本。
不过这不是用来写日记的,是用来记帐的。
在这个边境,每一发炮弹,每一箱罐头,每一具尸体,都有它的价格。
如果不打仗,这些东西就是库存,是死物。
只有打起来,库存变成了消耗,死物变成了战损,新的补给才会源源不断地运过来。
而在这个运输的过程中……
那就是利润!
和勋章!
在和平时期,一枚勋章比登天还难。
但在战壕里,只要你能在报告里把一场小规模冲突写成【英勇的防御战】,勋章就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伊万诺维合上日记本。
门推开了,进来的是维斯塔尼亚第十二团的团长,米哈伊尔中校。
这就是那个名义上的指挥官,但此刻他清醒了一些,满脸堆笑,手里还提著一瓶白兰地。
「顾问阁下!外面那是怎么回事?」
米哈伊尔指了指窗外。
「我看到工兵正在那边的山坡上挖坑……那么大的坑,不像是散兵坑啊?」
「那是炮位。」
伊万诺维淡淡地回答。
「炮位?!」
米哈伊尔的酒醒了一半。
「我们要开炮?可是……可是上面不是说……」
「上面说要保持高压态势。」
伊万诺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在普沃茨克火车站的位置点了一下。
「中校,你觉什么是高压?」
「呃……派骑兵去河边跑两圈?或者让士兵对著对面喊两句口号?」
「那是小孩子的游戏。」
伊万诺维摇了摇头,眼神如同看傻子一般,带著轻蔑。
「听著,中校!奥斯特人给对面发了比去年更多的77,你应该记它们!他们的意图很明显,他们要把那群瑟姆联邦的民兵都武装起来!」
「所以我们更要小心……」
「不,所以我们更要展示我们的肌肉!」
嘭嘭嘭——!
伊万诺维的拳头重重地敲在桌子上。
「如果我们不做出点什么,奥斯特人会以为我们软弱!他们会寸进尺,说不定明天就会渡河来抢你的庄园,睡你的老婆!」
这句话打中了米哈伊尔的软肋。
维斯塔尼亚的军官大部分都是旧地主,他们最怕的就是失去现有的财富。
「那……那您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一场战斗……」
伊万诺维转过身,看著窗外轻笑。
「不需要太大,但动静要响……
「要让冬宫知道我们在流血,在为帝国守大门……
「也要让对面知道,我们随时可能冲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了最核心的理由。
「只有打起来,你的团才能申请换装,把你手下那些还在用火绳枪的乞丐变成真正的士兵!也只有打起来,上面才会拨下更多的特别津贴,懂吗?!」
米哈伊尔的眼睛亮了。
特别津贴……
这个词在维斯塔尼比任何战略都管用!
「我懂了!」
米哈伊尔立刻立正。
「一切听您的指挥!那些该死的奥斯特人和瑟姆狗腿子确实太嚣张了,我的士兵刚才报告说,对面有人在河边撒尿,这是对王国的挑衅!」
「很好!」
伊万诺维满意地点了点头。
理由不重要……
重要的是意愿!
「去准备吧,让你的炮兵把那几门老古董拉上去……不用瞄太准,只要能响就行!」
打发走了那个蠢货,伊万诺维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铃。
一个穿著灰色长袍,手里拿著一根测量标尺的人走了进来。
随军法师,或者按照现在的编制称呼,特种工程兵中尉,谢尔盖。
在这个年代,法师已经不再是那种站在山顶呼风唤雨的神棍了。
从独裁奥托宰相统一奥斯特,并顺带蹂躏邻居开始,圣律大陆的战争就不需要那种不稳定的个人英雄主义了。
火炮比火球术射程远,机枪比闪电链效率高。
法师们被迫转型。
他们成了最好的工兵,最好的侦察兵,以及最好的通讯员。
「土工作业怎么样了?」
伊万诺维问。
「不是很理想,长官!」
谢尔盖中尉的声音有些尴尬。
「这里的土质太松软,含水量太高……如果不进行固化处理,战壕挖好后两天就会塌方!」
「那就固化!」
「我们的法力储备不够……」
谢尔盖摊开手,一脸无奈。
「您给我的团员每天配额只有两瓶中级法力药水,但我们要完成那条三公里的主防线硬化……这样我每人每天至少需要十瓶,或者给我多派几个法师班过来!」
「没有多余的法师班!」
伊万诺维拒绝很干脆。
「大部分法师都被抽调去南方了……那里需要他们去沙漠里找水,或者给那些娇贵的近卫军制造空调风!」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批条,签上字。
「药水可以给你每人加两瓶,不能再多了……很多是给伤员救命用的,现在给你用来和泥巴,已经是奢侈了!」
于是,谢尔盖接过批条,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只能保证机枪巢和炮位的硬度!至于步兵战壕……让他们自己多用点木板支撑吧!」
「可以……」
伊万诺维并不在乎步兵战壕会不会漏水。
士兵烂脚总比被炮弹炸死好。
「对了,长官……」
谢尔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我听说今年本来有计划调拨那批魔装铠骑士过来的?」
魔装铠骑士。
这同样是大罗斯帝国的骄傲。
重型板甲,附魔了【轻灵术】和【坚固术】,穿著它的骑士可以直接撞碎敌人的防线。
这可是突破僵局的利器啊!
「没有魔装铠!」
伊万诺维冷冷地回答。
「今年没有,明年估计也没有!」
「为什么?如果有那个,我们完全可以推平对面的火车站……」
「因为太贵!」
伊万诺维站起身,走到那个法师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谢尔盖中尉,你是个技术人员,所以你不懂帐!
「一套魔装铠的维护费用,够我养一个连的步兵!
「如果它被对面一发大口径榴弹炸坏了,我的年度预算就会出现一个填不上的窟窿!
「而且……」
伊万诺维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们为什么要推平火车站?
「推平了,仗就打完了……
「仗打完了,我的士兵就回家种地,或者去工厂里当保安……
「你希望那样吗?」
谢尔盖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自己那微薄的退役金,又想了想现在作为随军工程专家的高额补贴。
「我明白了,长官!」
谢尔盖点点头。
「这里的土质确实很难搞,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加固防线……也许需要整个冬天!」
「这就对了!」
伊万诺维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干活吧!把战壕挖深点,挖像个样子!我们要在这里住很久!」
……
下午四点。
天色开始变暗。
河边的阵地上,那门老式火炮终于被推到了预定位置。
为了防止后坐力把炮架震散,谢尔盖中尉用仅有的一点法力,对著炮轮下的泥土释放了一个【化泥为石】。
泥土瞬间板结,变成了灰白色的岩石底座。
彼和其他几个士兵累像死狗一样躺在旁边喘气。
「都要准备好了吗?」
伊万诺维少校出现在阵地上。
他穿著一件厚呢大衣,戴著白手套,手里拿著望远镜。
「报告少校!准备完毕!」
炮兵军士长敬了个礼。
「目标?」
「那个……」
伊万诺维举起望远镜,指向河对岸。
在普沃茨克火车站的外围,有一座木制的瞭望塔,上面飘著瑟姆联邦的旗帜。
那是个显眼的目标,但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军事设施。
打掉它,是对面的脸面问题,但不至于让对面伤筋动骨。
这就叫分寸!
「装填高爆弹……」
伊万诺维下令。
「但是长官,没有宣战……」
旁边的米哈伊尔中校还是有点哆嗦。
「这是校射!」
伊万诺维面无表情地纠正道。
「我们的火炮太久没用了,需要检查一下膛线的精度!如果不小心打到了对岸,那是技术故障,或者是风太大!」
他转头看著那个炮手。
「风很大,对吗?」
炮手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树梢,咽了口唾沫。
「是的!长官!风很大!偏西风五级!」
「开火!!!」
轰——!
巨大的后坐力让整门炮都跳了起来,刚固化的石头底座被震出了一道裂纹。
彼捂著耳朵,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
他趴在战壕边缘,看著那枚黑色的炮弹划过灰色的天空。
几秒钟后……
河对岸腾起一团火球。
瞭望塔并没有被打中,炮弹落在了塔下面的一间仓库顶上。
木屑横飞,火光四溅……
那应该是个存放杂物的仓库,或者是马厩……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殉爆,只有受惊的马匹嘶鸣声和隐约的喊叫声。
「打偏了……」
炮兵军士长有些懊恼。
「不,打正好!」
伊万诺维放下瞭望远镜。
他看到了,对面的阵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动了起来。
那些原本缩在战壕里的瑟姆联邦士兵跳了出来,军官在挥舞著手枪,几挺机枪正在被架起来。
他们开始向这边射击。
劈里啪啦的枪声响了起来。
虽然距离太远,子弹大多落在了河里,或者打在河滩的泥地上,溅起一朵朵泥花……
但这已经够了!
这是敌对行为!
是瑟姆联邦军队对大罗斯帝国边防哨所的无耻偷袭!
「记录下来……」
伊万诺维对身后的副官说道。
「十月三十日下午四点零五分,瑟姆联邦军队无视我方警告,向我方阵地进行猛烈射击。我方被迫进行自卫还击。」
副官飞快地记著。
「让步兵开火!」
伊万诺维下令。
「把那几挺机枪都架起来,把子弹带都打光……不用瞄准人,对著那边的树林,对著那边的房子,给我扫射!」
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响彻了河谷……
彼缩在战壕里,听著头顶呼啸而过的子弹。
他看到那个新兵正趴在地上发抖,裤裆已经湿了。
「别怕!!!」
彼大吼著,拍了拍新兵的头盔,试图安抚住对方。
「这只是表演!!!!」
「表演????!!!!」
新兵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真的吗?可是他们在开炮啊!」
「那是给上面的大人物看的!!!!」
彼拿出一根烟,就著枪管的热度点燃。
「听著这动静……多热闹啊!」
确实很热闹……
大炮在轰鸣,机枪在咆哮,双方的士兵都在对著空气或者泥土倾泻著弹药。
没有任何人冲锋……
没有任何人试图渡河……
这根本不是为了占领什么,纯粹是为了消耗弹药,为了制造那个所谓的紧张空气。
伊万诺维少校回到了指挥部。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听著外面的交响乐,心情很不错。
他拿起笔,开始起草给冬宫的报告。
【致陆军参谋部:
【今日,边境局势急剧恶化。奥斯特帝国武装的代理人部队对我方进行了预谋已久的炮击。
【我部全体官兵英勇抵抗,成功压制了敌人的火力。
【鉴于敌方火力凶猛,且有大量新式武器,我方急需弹药补充,以及冬季作战装备。
【另,建议对坚守阵地的维斯塔尼亚第十二团进行嘉奖,以鼓舞士气。
……】
写完最后一个字,伊万诺维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报告封好,交给传令兵。
「立刻发出去!」
「是!」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壁炉里的火还在烧,和窗外的炮火交相辉映。
伊万诺维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了普沃茨克,越过了瑟姆联邦,看向了更西边。
那里是奥斯特。
「奥斯特帝国……」
他念出了那个名字。
奥斯特人想要时间,大罗斯人想要空间。
而像他这样的小人物,想要机会……
「谢谢你们的步枪。」
伊万诺维举起酒杯,对著虚空敬了一下。
「有了这些枪声,这个冬天,我们都能过个肥年了!」
窗外,一颗照明弹缓缓升起,将黑色的土地照惨白。
在这个被两大帝国夹在中间的平原上,战争变成了一门生意。
没有人关心那些趴在泥坑里的士兵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关心那个被打烂的马厩里是不是还有马。
大家都在算帐……
奥斯特人在算战略帐,大罗斯人在算政治帐,而伊万诺维在算他的养老金帐。
至于亚尼克和彼……
他们只能算算,自己手里的那块黑面包,还能吃多久……
炮声继续响著……
丧钟其实早就敲响了,只是大家都装作那是庆典的鼓点。
「传令下去……」
伊万诺维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晚上加餐!给每个士兵发二两伏特加!
「毕竟,打仗是个力气活!」
在这个寒冷的夜里,酒精是最好的麻醉剂。
醉了,就不怕死了。
也就不会去问为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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