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日。
金平原,双王城。
执政官办公室里,
李维把手里的一叠文件扔在桌子上,都是今天早上刚收到的外交简报汇总。
「结束了。」
他对希尔薇娅说。
「七山半岛的闹剧,到今天算是彻底画上句号了。」
希尔薇娅正在看一份关于塞拉维亚生猪进口的报告,听到这话抬起头。
「大罗斯人消停了?」
「不不消停……卡尔斯要塞虽然被他们拿下来了,但那就是个带毒的烂苹果。尼古拉三世现在忙著在国内开香槟庆祝胜利,但他很快就会发现,那座要塞每天都在吃掉他本来就不多的后勤补给。」
李维拿著一张纸简单画了画地图,然后在卡尔斯的位置画了个圈,然后打了个问号。
「至于七山半岛……」
他的笔尖移到了那边。
「火是我们和阿尔比恩一起灭的,现在火灭了,该谈谈怎么分了。」
「艾略特公爵的电报到了吗?」
希尔薇娅问。
「到了,就在那堆文件最上面。」
李维指了指桌子。
「那个老狐狸,算盘打比谁都精。」
希尔薇娅拿起那份电报,只有短短几行字,没有加密,因为两个强盗之间的默契,别人就算看懂了也不敢说什么。
【致图南中校:海上的风浪平息了,岸上的野狗也拴好了。我觉现在的篱笆位置很合适,您认为呢?——艾略特】
「篱笆……」
希尔薇娅撇撇嘴,翻了个白眼。
「他倒是会用词~!」
「分赃嘛。」
李维端起桌上的水喝了口。
「等著吧,不止是我们,还有帝都那边都要为了这个扯皮,不过好在大方向上我们利益一致。
「土斯曼那个倒霉蛋这次虽然丢了卡尔斯,但也算因祸福,至少保住了命。
「现在,该确立新秩序了。」
李维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是塞拉维亚,激进派被清洗了,剩下的都是吓破胆的软骨头。
「艾略特很识趣,他承认塞拉维亚是奥斯特的势力范围。
「毕竟,那是我们的陆上邻居,也是我们铁路网的延伸。」
「那我们怎么控制他们?」希尔薇娅问,「继续驻军吗?第七集团军一直停在边境上也很烧钱。」
「不,那样吃相太难看,而且容易激起后续的民族情绪。」
李维摇摇头。
「用钱,或者更具体点,用猪。」
他指了指希尔薇娅手里的那份报告。
「他们每年出口的生猪,百分之九十都是卖给奥斯特的。
「之前我们切断了收购站,他们的农场主和底下的农民就要造反,政府的税收也会断。
「现在,我们要把这根绞索套紧点。」
李维从带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奥斯特帝国amp塞拉维亚联邦互惠贸易协定补充条款》。
「这个需要你签下字,然后发给威廉皇储…里面我让可露丽在里面加了几条。
「第一,塞拉维亚的所有农产品出口,必须优先满足奥斯特市场,且定价权归我们。
「第二,他们的铁路系统要并入我们的标准,甚至管理权要交给奥斯特皇家铁路公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纯粹,纯粹的贪婪。
「他们的国家银行,要接受奥斯特信托银行的指导。
「我们要给他们贷款,而且大量的贷款!
「让他们修路,修电站,甚至给官员发工资。
「只要他们欠了我们的钱,而且还不上,那他们的总理以后说话之前,就先看看我们的脸色。」
希尔薇娅听直瞪眼。
「这比直接占领还狠呐!」
「别,这叫文明的控制。」
李维纠正道。
「不用流血,不用死人,还能赚钱。
「塞拉维亚以后就是我们的原材料产地和商品倾销地。
「他们会过比以前好一点,毕竟有饭吃了,但他们的命根子,捏在我们手里。」
这就是他对塞拉维亚的安排。
一个听话,没有牙齿的后花园。
「那加利亚呢?」希尔薇娅问,「那个号称半岛雄狮的国家。」
「还是阿尔比恩那边的。」
李维回答很干脆。
「那一直都是阿尔比恩的猎物。」
「为什么?」
希尔薇娅有点不爽。
「他们的位置不错,离海峡很近。」
「正因为离海峡近,所以必须给阿尔比恩。」
李维解释道。
「阿尔比恩人对海峡有执念,他们绝不会允许任何其他强权染指那里。
「加利亚国王是个贪财的软骨头,这次被艾略特用私房钱冻结这一招给治服了。
「以后,加利亚就是阿尔比恩在土斯曼海峡的看门狗。
「艾略特会给他们钱,给他们海军教官,甚至会帮他们训练军队。
「目的只有一个:堵住大罗斯人南下的路。」
李维摊开手。
「我们不需要去碰那个钉子。
「让阿尔比恩人去头疼怎么维持那个国王的忠诚吧。
「反正只要加利亚不倒向大罗斯,对我们来说就是胜利。」
这就是交换。
奥斯特拿走了内陆的实惠,阿尔比恩拿走了海上的安全。
很公平。
「那玛尼亚呢?」
希尔薇娅指了指地图上那个在这场危机中靠装病躲过一劫的国家。
「那个卡洛尔三世是个聪明人。」
李维笑了。
「他这次两边都没罪,还从我们这儿骗了一笔医疗贷款,这种骑墙派目前属于各方争取的范围。不过……」
他话锋一转。
「相比以前,他现在更怕大罗斯了。
「因为大罗斯就在他头顶上,而且这次差点就借道灭了他。
「所以,他在经济和安全上,会比之前还要积极向我们靠拢。
「我们不需要逼他太紧。
「给他点甜头,卖给他点农机,再帮他训练一下那支只能阅兵的军队。
「让他当个合格的缓冲垫就行。」
玛尼亚的位置很尴尬,夹在大罗斯和七山半岛之间。
谁想去打谁,都经过它。
只要它保持中立,甚至偏向奥斯特一点,大罗斯想要干涉半岛局势就会很难受。
这也是去年为什么大罗斯急眼,极限施压玛尼亚的原因。
「最后,那个奥林匹克……」
希尔薇娅看著地图最南端那个倒霉蛋。
「那个国王现在怎么样了?」
「估计还在哭吧。」
李维耸耸肩。
「国家濒临破产,军队士气低落,还欠了一屁股债……
「不过那是艾略特的麻烦,也是他的战利品。
「阿尔比恩人会彻底接管奥林匹克的财政,重组他们的债务。
「甚至可能……换个更听话的国王。
「毕竟,比雷埃夫斯港是个好地方,皇家海军需要在那儿有个落脚点,好盯著苏伊士运河的方向。」
分赃完毕。
四个闹事的国家,两个被彻底控制,一个被打残,一个正式变成了缓冲。
大罗斯忙活了半天,除了在卡尔斯留下数不尽尸体,在七山半岛什么都没到。
或许有人会说卡尔斯是战术上的胜利。
但反之,那绝对是战略上的失败。
「对了,给艾略特回电。」
李维拿起钢笔,在另外一张新纸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就说:
「篱笆的位置很完美。
「奥斯特尊重阿尔比恩在沿海和海峡的特殊利益。
「同时也感谢贵方对内陆秩序的理解。
「另外……」
李维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祝他在处理奥林匹克坏帐的时候,心情愉快。」
……
晚一些的时候。
阿尔比恩,伦底纽姆。
艾略特公爵手里拿著李维的回电。
「心情愉快……」
他看著最后那句话,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这个小混蛋。」
他是真的有点头疼了。
奥林匹克的帐太烂了!
要想把那个国家重新拉起来,不让它变成无政府状态的索马利亚,阿尔比恩往里面填不少金镑。
但没办法。
那个位置太重要了。
如果不控制住奥林匹克,万一奥斯特、大罗斯或者法兰克把手伸进去,境海航线就不安全了。
「公爵,法兰克大使又来了。」
秘书官推门进来,表情有些无奈。
「他说奥林匹克还欠他们一笔铁路贷款,问我们接管财政后,这笔钱怎么算。」
「让他排队!」
艾略特把电报扔进抽屉里。
「告诉他,现在的债权人名单里,阿尔比恩排第一。等我们要完了,如果有剩下的,再给他。」
这就是战胜者的权利。
虽然阿尔比恩没有宣战,但封锁港口就是战争行为。
赢家通吃。
艾略特站起身,走到窗边,靠在那头眺望著外面雾蒙蒙的泰晤士河。
这次合作,很舒服。
重新回来后,处理最顺手的一次国际危机。
没有漫长的扯皮,没有互相拆台。
大罗斯这个病人发疯了,身上长了几个脓包。
他们俩一人拿把刀,那个年轻人负责切上半身,他负责切下半身。
手起刀落,脓包切掉了,病人虽然还在流血,但至少不会到处乱跑咬人了。
「加利亚那边安排好了吗?」
艾略特问身后的秘书官。
「安排好了,公爵。」
秘书官回答。
「那位国王很配合…我们解冻了他这周的零花钱额度后,他立刻就签署了驱逐大罗斯军事顾问的命令。而且,他同意我们的舰队在必要时使用他们的港口加煤。」
「很好。」
艾略特满意地点点头。
金钱的力量比大炮更安静。
加利亚号称拥有三十万陆军,但在阿尔比恩银行家的签字笔面前,那个国王跪比谁都快。
「奥斯特那边呢?他们在塞拉维亚干了什么?」
艾略特随口问道。
「他们在……继续卖猪。」
秘书官表情有点古怪。
「哦,卖猪,挺好的。」
「是的,公爵。根据我们的情报,奥斯特重新开放了边境贸易,但是压低了一些塞拉维亚生猪的收购价,并且通过贷款控制了他们的铁路和矿山……现在的塞拉维亚,未来恐怕会成为奥斯特的一个行省,只是还要挂著自己的国旗而已。」
「高明。」
艾略特赞叹了一句。
看起来是新时代的殖民了。
不一定要派总督,也不一定要驻军。
只要控制了你的胃,控制了你的钱包,你就跑不掉。
那个李维;图南,虽然年轻,但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手艺上,十足老牌帝国主义者的风范。
「看来,我们这次给自己找了个不了的合作伙伴啊。」
艾略特自言自语。
至少这一回,大家各吃各的,互不干扰。
「土斯曼那边呢?」
艾略特想起了那个最大的输家。
「卡尔斯丢了,苏丹据说在皇宫里哭了一晚上。」
秘书官有些幸灾乐祸。
「那是他活该。」
艾略特不在意地讲。
「不过,丢了也好……
「丢了卡尔斯,土斯曼人就会更恨大罗斯,也会更依赖我们这些国际友人。
七山半岛被奥斯特和阿尔比恩瓜分完毕。
合众国正在摩拳擦掌往波斯湾赶。
这个世界,终于又回到了艾略特熟悉的轨道上。
平衡,牵制,以及……利益均沾。
「给驻双王城领事发个电报。」
艾略特转过身,心情不错。
「让他替我送一瓶好酒给李维;图南。
「就说……
「这是一次愉快的狩猎。
「期待下一次合作。」
……
双王城,夜深了。
李维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塞拉维亚铁路并轨的文件,伸了个懒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尤利乌斯拿著一个精致的木盒走了进来。
「阁下,阿尔比恩领事柯南道尔爵士送来的。」
李维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瓶年份很久的威士忌,还有一张只有一句话的卡片。
【敬理智。】
李维挑挑眉。
理智。
在这个疯狂的年代,理智确实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大罗斯人没有理智,所以他们在卡尔斯流干了血。
奥林匹克人没有理智,所以他们破产了。
而奥斯特和阿尔比恩……
他们两个穿著燕尾服,在谈笑风生间,把猎物大卸八块,擦干手上的血,然后互相敬酒。
「倒两杯。」
李维对尤利乌斯说。
「一杯给我。」
「另一杯呢?」
「另一杯……」
李维举起酒杯,对著那个刚刚在风雪中死去了几万人的方向。
「敬那些……为了大人物的面子,而死在卡尔斯要塞里的士兵们吧。」
虽然是敌人。
但他们也是这盘大棋局里,最真实的代价。
李维一饮而尽。
「分赃结束了。」
放下酒杯,果然他还是喜欢不起来酒的味道。
……
一八九七年,二月十八日。
大罗斯帝国,圣彼堡。
皇帝陛下正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他的背影挺笔直。
尼古拉三世手里拿著一根镶著象牙的指挥棒。
指挥棒的尖端,正死死地抵在地图上的一个小点上。
卡尔斯要塞。
那个点已经被涂成了白色。
「这很难吗?」
尼古拉三世转过身,他的脸上挂著笑容。
「你们之前告诉我,那是天险,是不可逾越的屏障,是土斯曼人加固的乌龟壳!
「结果呢?
「三天!
「只要三天!」
「我们的军队就站在了他们的内堡上!双头鹰旗就在那里飘扬!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以前的失败,不是因为敌人太强,而是因为我们不够狠!
「是因为我们的指挥官太爱惜羽毛,太在意那些所谓的伤亡数字!」
又开始了……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排低著头的将军和大臣。
那场庆功晚宴的余韵,让很多人沉醉在其中,可也有不少人在意真实的情况。
没有报纸上吹嘘的神兵天降,而是后勤部门统计出来的物资损耗。
那一万五千名阵亡士兵,在那份表单上,被归类为不可回收性损耗……
「陛下。」
一位大臣还是硬著头皮开口了。
「卡尔斯的胜利确实辉煌,但是……代价也很沉重。
「高加索方面军的精锐近卫团几乎被打残了,随军神父团有一半人因为魔力反噬而失去了施法能力。
「而且……
「我们在那里并没有缴获到什么物资,所有的补给都需要从后方运上去。
「现在的积雪还没化,运输线压力太大了。」
尼古拉三世打断了他:「那又怎么样?」
他走到跟前,盯著这位老臣的眼睛。
「伯爵,你会算帐,这很好。
「但你算的是小帐,你算过大帐吗?
「我们要的是什么?是卡尔斯里的几袋面粉吗?是那几门破炮吗?
「不!
「我们要的是路!
「卡尔斯拿下来了,高加索的大门就开了!
「土斯曼人的脊梁骨被打断了,他们现在正缩在安纳托利亚高原上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往东看一眼!」
尼古拉三世重新回到地图前。
他的指挥棒向下滑动。
划过亚美尼亚高原,两河流域的边缘,最后停在了一片蔚蓝的海域上。
波斯湾!
「侧翼安全了。」
皇帝的声音低沉些许,但还是带著贪婪。
「以前我们不敢全力南下,是怕土斯曼人从高加索冲出来,截断我们的补给线。
「现在,这把悬在头顶的刀被我们摘掉了。
「那么……
「还有什么能阻挡大罗斯的铁蹄?」
他看向角落里的一位穿著黑色军服的将军。
「阿尔乔姆那边怎么样。」
黑色军服的将军上前一步。
「他们的部队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出发,陛下。」
那个人回答很干脆。
「二十万先头部队已经集结在边境。我们的哥萨克骑兵已经给马喂饱了料,神父们也分发了圣水,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就能跨过边境线!」
「很好!」
尼古拉三世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
「不要管那些外交部的抗议,也不要管合众国和阿尔比恩的警告。
「他们以为我们在卡尔斯流了血,就会停下来舔伤口?
「错了!
「那点血只会让我们更兴奋!
「告诉士兵们,波斯就是上帝许诺给我们的流著奶与蜜之地!
「去那里,那里的女人很漂亮,有财宝堆积如山,海风是暖的!」
尼古拉三世张开双臂,开始拥抱属于他的那片大海。
「只要舍死人,就没有攻不下的阵地!
「卡尔斯证明了这一点…波斯也会证明这一点!
「如果二十万人不够,那就再填二十万!
「大罗斯最不缺的,就是勇敢的战士。」
勇敢的战士?
个别人嗤之以鼻……
不过是灰色牲口罢了。
「是!为了大罗斯!为了陛下!」
将军敬礼。
在场人员中,外交大臣维特伯爵看著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他想说,这不一样。
卡尔斯是攻坚战,那是死地。
但波斯不一样,那里现在有合众国的资本,和阿尔比恩的代理人,还有复杂的部族武装。
而且,那种只要舍死人就能赢的逻辑……
那是赌徒的逻辑。
一旦这口气泄了,一旦死人死到超过了那个临界点……
这个庞大的帝国,就会像那个被炸塌的内堡一样,从内部崩塌。
但看著皇帝那双狂热的眼睛,维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赌桌又开始转动起来了。
筹码已经押上去了。
而这些筹码,不是金币,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
同一时间。
圣彼堡,瓦西里岛区。
这里是贫民窟和工厂区的交界处,雪也不是白色的,而是灰黑。
道路被无数双破靴子踩过,混杂著马粪和工业废渣。
邮差大叔背著沉重的邮包,步伐沉重地走在结冰的街道上。
他是个老邮差了,在这条街上走了二十年。
以前,他的邮包里装著的是家书,或者是汇款单,偶尔还有几张带著香水味的情书。
那时候,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笑脸。
孩子们会围著他要糖吃,主妇们会给他倒一杯热茶。
但今天……
他的邮包很轻。
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叠信封。
统一的制式信封,牛皮纸的,上面盖著大罗斯国防部的黑色印章。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邮差大叔只觉这邮包比装满了石头还重,压他直不起腰。
街角的酒馆里传来了喧闹声。
「乌拉!卡尔斯拿下来了!」
「大罗斯万岁!」
「敬那些英雄一杯!」
几个喝醉醺醺的工人在那里高谈阔论,他们看著报纸上那张插旗的画面,脸上洋溢著自豪。
仿佛那个插旗的人是他们自己。
仿佛那座要塞的陷落,能让他们明天的黑面包里多加一块黄油。
邮差大叔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拉低了帽簷,走进了旁边一条阴暗的巷子。
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这扇门他很熟悉。
住在这里的是塔季扬娜大婶,一个寡妇。
她有个独生子,叫伊万。
那是个好小伙子,以前在铁匠铺当学徒,力气大,人也老实。
半年前,征兵令来了。
伊万被带走了,说是去南方,去为皇帝陛下争取荣耀。
那时候,塔季扬娜大婶哭差点晕过去,但周围的人都说,这是好事,当了兵就有工资,要是立了功还能分地。
邮差大叔抬起手,想要敲门。
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屋里有动静,缝纫机转动……
塔季扬娜大婶在给人缝补衣服,那是她唯一的生计。
她可能正在想著,再攒几个月的钱,等伊万回来了,就能给他娶个媳妇。
邮差大叔的手在颤抖。
他知道,这扇门一旦敲响,那个梦就碎了。
「谁啊?」
屋里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缝纫机的声音停了。
「是……是我……」
老邮差觉喉咙发苦。
门开了。
塔季扬娜大婶探出头来,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很亮。
「您…这么冷的天……」
她的目光落在了邮差大叔手里的那封信上。
黑色的印章……
塔季扬娜大婶的笑容凝固了。
她没读过书,不认识字。
但她认识那个。
「是……伊万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像是一片雪花。
邮差大叔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把信递了过去,点了点头。
「国防部的通知……卡尔斯要塞……英勇牺牲……追授勋章……」
他机械地念著那些信封上的套话。
塔季扬娜大婶没有接信。
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手扶著门框。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没有晕倒。
贫穷的人,连悲伤的力气都被生活榨干了。
她只是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没了?」
她问了一句。
「没了。」
邮差大叔蹲下来,把信放在她满是茧子的手里。
「听说……会有抚恤金……」
他试图安慰她。
可是,那也只是听说,抚恤金在大罗斯只是有这样一个名字,又陌生又熟悉。
可他必须说下去……
「也许能领到二十个卢布,或者……或者几亩地?」
虽然他知道,那些地大概率是在鸟不拉屎的西伯利亚,或者是刚打下来的荒原。
塔季扬娜大婶看著手里的信。
那张薄薄的纸,就是她儿子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二十年的养育,那么多日日夜夜的操劳。
那个会笑著喊她妈妈,会帮她劈柴,会在发了工资后给她买头巾的小伙子。
就换来了这张纸?
远处酒馆里的欢呼声又传了过来。
「大罗斯万岁!」
「为了皇帝!」
塔季扬娜大婶抬起头,看向邮差大叔。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那空洞……
令人心碎
「他们……」
她指了指远处那些欢呼的人群。
「他们在高兴什么?」
邮差大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他们在高兴什么?
高兴皇帝陛下又有了一块新地图?
庆祝那些贵族老爷们的胸前又多了一枚勋章?
可是那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伊万死了。
还有成千上万个像伊万一样的灰色牲口,死在了那片冰天雪地里。
他们的血流干了,变成了地图上那一抹鲜艳。
而活著的人,依然要在这灰黑色的雪地里,为了明天的面包而挣扎。
「他们在高兴……」
邮差大叔叹了口气,把邮包紧了紧。
「他们在高兴,死的不是他们的儿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塔季扬娜大婶的肩膀。
「保重。」
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的包里还有十几封这样的信。
还有十几个母亲,十几个妻子,在等著这个噩耗。
邮差大叔转身走进了风雪中。
塔季扬娜大婶依然坐在门口。
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
她看著手里的信,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荣耀……」
她喃喃自语。
「全罗斯的皇帝……
「您拿走了我的儿子,却给了我一张纸。
「这买卖,真划算啊。」
她把信贴在胸口,像是抱著还是婴儿时的伊万。
……
街角的阴影里。
一个年轻人默默地看著这一切。
他穿著破旧的工装,领口竖起来挡住半张脸。
他的手里拿著一张乱党散发的传单。
上面写著一行字:
【为了谁的战争?】
年轻人看著那个坐在雪地里的母亲,又看了看远处灯火通明的冬宫方向。
他的眼神变冷硬如铁。
他想起了领袖维克多的话。
「盼望皇帝失败……」
以前他不懂。
他觉那是叛国。
但现在,他懂了。
如果不让这个庞大的吃人机器停下来,如果不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摔下来……
那么伊万这样的悲剧,就会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直到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年轻人死光,直到每一滴血都被榨干。
「胜利?」
年轻人把传单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里。
「去他妈的胜利!!!」
他转身,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巷子里。
他要去工厂。
他要去告诉工友们,告诉那些还在傻乐的人。
那是皇帝的胜利。
那是贵族的胜利。
但那是我们所有人的葬礼。
……
冬宫的舞会又开始了,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庆祝。
香槟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尼古拉三世举起酒杯,接受著周围人的恭维。
「为了大罗斯!」
「为了波斯!」
他的笑声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回荡。
而窗外。
雪越下越大了。
那灰黑色的雪,正在一点点地覆盖住这座城市,覆盖住那些哭声,也覆盖住那些正在萌芽的怒火。
但雪总会化的,春天看起来已经不远了。
等到春天来临的时候。
地下的种子会在那个时候发芽,只需一场春雨,便能尖尖冒头。
可那些被鲜血浇灌出来的,绝不仅仅是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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