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日。
清晨。
波斯南部,阿瓦士荒原。
合众国远征军地下指挥部。
双眼充血的韦勒少将低著头,死死地盯著沙盘上代表大罗斯军队的木块。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很长时间,睡眠对他来说成了一种奢侈品。
韦勒少将拿起桌子上的一份战损报告。
对面的炮火洗地已经持续了两天两夜,合众国前沿阵地的伤亡数字正在直线上升。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心里没有悲伤。
十几,几十,成百上千,全部汇聚在一起……
也只是一个数字。
合众国有足够的兵源,只要需要,港口每天都能有新的运输船靠岸,把那些在本土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送上这片焦土。
死了一个,就填进去一个……
韦勒少将放下战损报告,拿起铅笔,准备在防区图上重新划定预备队的支援路线。
就在这个时候,指挥部的门被推开了。
一名少校参谋快步走了进来。
参谋的脸色有些古怪,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以处理的事情。
「将军。」
参谋走到韦勒少将身边,立正敬礼。
「什么事?」
韦勒少将没有抬头,继续在图纸上画线。
「大后方来人了。」
参谋汇报导。
「后方?是弹药来了吗?让他们直接去仓库对接。」
韦勒少将随口说道。
「不是。」
参谋摇了摇头。
「是几名战地记者……他们从本土坐船过来的,刚刚抵达我们的指挥部外围。」
听到「战地记者」,韦勒少将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皱起了眉头,抬起头看著参谋。
「记者?他们来前线干什么?」
韦勒少将的语气里透著厌烦。
「他们说,他们是奉了国内各大报社的命令,来前线进行实地采访的。」
参谋如实回答。
「并且,他们还带著最新的设备。他们申请进入前沿阵地。」
「什么设备?」
韦勒少将问。
「可携式相机。」
韦勒少将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从今年年初,也就是1897年开始,照相技术发生了重大的革新。
不仅是在合众国,包括旧大陆的奥斯特帝国、法兰克王国在内,可携式相机开始成为主流。
以前的相机是个庞然大物,需要沉重的木制三脚架,还要当场涂抹感光药水,拍摄一次极其麻烦。
但是现在,新式的便携相机出现了。
它们体积很小,外壳是用皮革和金属做的,可以折叠起来塞进挎包里。
使用的是干版或者早期的胶卷,拿出来就能直接按快门。
这种技术的突破,让新闻记者们带著相机满世界乱跑。
他们渴望拍下最真实、最震撼的画面,印在报纸上换取销量。
「他们要进前沿阵地拍照?」
韦勒少将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的,将军。」
参谋点了点头。
「他们说,合众国的公民都在家里等著看前线的消息。国内的民众迫切地需要看到合众国军队大发神威的样子。」
参谋复述著记者们的话。
「记者们说,他们需要拍下我们英勇的士兵在战壕里坚守的画面,拍下我们击毙大罗斯人的画面。」
韦勒少将听著这些话,心里的怒火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涌。
啪——
他把手里的铅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发他们老妈!!!」
韦勒少将突然爆发了。
他指著指挥部的门,发出了一声极其粗暴的怒吼。
这一声怒吼,把指挥部里的所有军官都吓了一跳。
大家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转过头,震惊地看著韦勒少将。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韦勒少将是一个无比冷血的家伙。
他下达把士兵填进防线的命令时,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他把人命当成消耗品,用数字来衡量战场的胜负。
大家都知道,就算前线一天死几千人,他也只会平静地要求后勤补充兵力。
毕竟,他从来没有为了士兵的死活而情绪失控过。
但是今天,他暴怒了。
韦勒少将瞪著那名参谋,胸口一下一下起伏著。
「我的士兵在前沿硬扛对面的大口径重炮!他们每天都趴在泥水和碎肉里发抖!」
韦勒少将大声咆哮著。
「现在距离只有四百米!大罗斯人随时都会端著刺刀冲进战壕里把他们砍成肉泥!」
他走到参谋面前,口水喷到了参谋的脸上。
「这帮狗东西这个时候要来拍什么东西?!拍我的士兵怎么被炸断大腿吗?!拍他们怎么在恐惧中尿裤子吗?!」
韦勒少将的眼睛通红。
「军队不是他们的保姆!我们这里是屠宰场,不是给那些后方阔佬看戏的马戏团!」
于是,韦勒少将直接选择了拒绝。
「让他们滚!有多远滚多远!谁敢靠近前沿阵地一步,我立刻让宪兵毙了他!」
参谋被韦勒少将的怒火吓脸色苍白。
他向后退了半步,咽了一口唾沫。
但是,他并没有转身离开。
参谋咬了咬牙,硬著头皮开了口。
「……可是,将军。」
参谋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总统的要求。」
指挥部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韦勒少将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地盯著参谋。
「你说什么?」
韦勒少将问。
「记者们手里有国防部签发的特别通行证,上面有摩根总统的签字。」
参谋低声解释道。
「总统在签发通行证的时候,特意下达了指示。」
参谋看著韦勒少将的眼睛。
「我们需要这场战争来证明合众国。
「国内的民众需要看到胜利的希望,国会的老爷们需要看到他们的战争拨款没有白费。
「更重要的是……」
参谋停顿了一下,说出了最核心的理由。
「整个世界都在看著波斯湾。合众国需要这些照片,向旧大陆的那些老牌列强证明我们的武力。
「我们需要证明,我们有资格拿到那张通往远东的门票。」
政治。
这场战争的最终目的。
韦勒少将听完参谋的话,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怒火就像是被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
而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
韦勒少将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
污浊的空气吸进肺里,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讽刺。
他突然想问自己一个问题。
人命到底是什么?
之前,他为了防止士兵因为尸臭而精神崩溃,强行命令他们三班倒去挖战壕。
用极端疲劳疗法榨干他们的精力。
那时候,他觉自己是在维护防线,他把士兵当成砌墙的砖头。
他不在乎砖头的感受,只要墙不倒就行。
所以,他刚才为什么会发火?
刚才为什么会觉那些记者来拍照是对士兵的侮辱?
也许是他心里也清楚,那些在炮火中坚持的士兵,在承受著凡人无法想像的苦难。
他们在流血,他们在断肢。
这种苦难,是不应该被拿去当成报纸上的噱头,供那些坐在安全的咖啡馆里的人消遣的。
韦勒认为记者不尊重他的士兵。
但是现在。
参谋的话提醒了他。
总统的要求……
证明合众国的武力……
列强的门票……
韦勒少将在心里冷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他自己,和那些战地记者,和摩根总统,没有任何区别!
记者把士兵当成照片里的道具。
他把士兵当成战术沙盘上的木块。
总统把士兵当成换取国际地位和经济利益的筹码。
谁也没有把这些士兵当成活生生的人。
大家都在利用他们。
既然大家都是利用,那他韦勒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扮演一个爱兵如子的将军呢?
这种廉价的同情心,在庞大的国家利益和资本意志面前,简直一文不值……
韦勒少将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没有了愤怒。
只有绝对的理智和冷血。
他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没有感情的指挥官。
「让他们去吧。」
韦勒少将语气平淡地说道。
「好好拍。」
他甚至开始主动为这些记者考虑起来。
「派一个小队的宪兵保护他们。」
韦勒少将下达了新的指示。
「不要让他们去最前沿的主战壕,那里太危险了。如果死了一个带著总统签字通行证的记者,我会有很多麻烦。」
韦勒少将在沙盘上指了一个位置。
「让他们去第二道防线。那里的交通壕比较完整,炮火也没有最前面那么密集。」
参谋立刻拿出了笔记本。
韦勒少将继续说道。
「告诉前线的军官,配合一下这些记者的工作。
「让他们挑几个四肢健全的士兵,把脸上的泥巴擦一擦,摆出几个端著枪瞄准的姿势。
「既然国内想看合众国大发神威,那就给他们看他们想看的。」
韦勒少将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讽。
「拍完照片,立刻让他们滚回船上去!」
「是,将军!」
参谋立正,给韦勒少将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参谋转身走出了指挥部,去安排记者的行程。
韦勒少将转过身,重新看向战术沙盘。
他重新捡起铅笔,继续在上面画线。
外面的炮声依然在继续。
士兵依然在死去。
而他,只需要继续做好他的本职工作。
……
上午九点。
阿瓦士第二道防线。
阳光很刺眼,气温开始升高。
三名穿著体面西装,戴著圆顶礼帽的战地记者,在宪兵的护送下,小心翼翼地走进了交通壕。
他们的脖子上挂著合众国最新款的可携式折叠相机。
相机的皮腔拉开,镜头闪烁著玻璃的光泽。
记者们手里还提著装有镁粉的闪光灯架。
「哦,上帝啊!这里的味道真难闻!」
一名年轻的记者刚跳进战壕,就立刻掏出一条白色的丝绸手帕,捂住了鼻子。
硝烟、粪便,还有……
远处飘来的尸臭味。
这对于一直生活在东海岸大城市的记者来说,这可是极其强烈的视觉和嗅觉冲击。
「注意脚下,先生们。」
带队的宪兵中尉冷冷地提醒道。
「不要踩到地上的弹壳,也不要随便碰战壕两边的泥土。」
记者们踩在泥泞的战壕底。
他们看到了那些靠在防炮洞里休息的合众国士兵。
这些士兵和他们在国内报纸上看到的那些穿著笔挺军装、精神抖擞的军人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士兵身上全都是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
他们的眼神空洞,表情麻木。
听到有人走过来,他们连头都懒抬一下,只是像死人一样瘫坐在那里。
「他们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一名年长的记者皱著眉头说道。
「长官,我们需要一些有活力的素材。国内的读者不想看到一群疲惫不堪的人。」
宪兵中尉没有说话,他只是按照韦勒少将的命令,走到一个班长面前。
「长官命令,配合记者拍照。」
中尉说道。
班长木然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卡森和埃利斯。
这两人刚刚从最前线被轮换下来休息,他们昨晚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大罗斯重炮洗地,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
「卡森,埃利斯,站起来!」
班长用脚踢了踢他们的靴子。
卡森茫然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那些拿著怪玩具的陌生人。
「干什么?」
卡森的声音沙哑,耳朵到现在还在嗡嗡作响。
「长官让你们配合拍照。」
班长说。
卡森被拉了起来,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站在战壕的中央。
「这位士兵,你能笑一下吗?」
年轻的记者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著卡森。
「你的表情太严肃了。我们要展现出合众国士兵不可战胜的乐观精神。」
卡森看著那个镜头。
笑?
他刚刚看到半截肠子挂在沙袋上,昨晚才把同伴的残肢从自己的身上推开。
现在,这个人让他笑?
卡森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表情。
那是脸部肌肉的神经性抽搐。
「太难看了!算了,不要笑了!」
记者摇了摇头。
「那你端起枪,摆出一个瞄准前方、随时准备开火的姿势……嗯,眼神要锐利一点,要充满杀气!」
卡森机械地端起了手里的步枪。
他把枪托顶在肩膀上,枪口指向北方的天空。
但是他的眼神根本无法聚焦,里面只有无尽的空洞和疲惫。
「对,就是这样!保持住!」
记者调整了一下相机的焦距。
旁边的助手举起了装满镁粉的闪光灯。
砰!
助手按下了开关。
镁粉瞬间燃烧,发出一道极其刺眼的强烈白光,同时伴随著一股白色的浓烟。
哢嚓!
记者按下了快门。
一张合众国士兵在战壕里「英勇备战」的照片,就这样被定格在了感光底片上。
卡森被闪光灯晃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是一发炮弹在眼前爆炸了,吓他直接扔掉了步枪,双腿一软,跪倒在泥水里。
「防炮!!!」
卡森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埃利斯也吓缩成了一团。
记者们被卡森的反应弄一愣。
「他怎么了?」
记者问。
「他只是累了……你们拍完了吗?拍完了就赶紧走!」
班长走过去,把卡森从地上拽起来,语气非常不耐烦。
记者还想问什么,但一看到班长面露不善,很可能要上来揍他的样子,他赶紧满意地拍了拍相机:
「拍非常棒!这张照片登在明天的《新乡时报》头版,一定会让全国人民振奋的!」
他们没有再去管那个跪在地上发抖的士兵。
毕竟他们已经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总统需要的政治宣传品。
资本家需要的战争信心。
报社需要的销量。
在宪兵的护送下,记者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战壕。
卡森重新瘫坐在泥地里。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也不关心。
他只觉肚子很饿,头很痛。
于是,卡森靠在沙袋上,闭上了眼睛。
……
夜。
地面上,沉闷的爆炸声一声接著一声,从来没有停止过,只是频率比白天减少很多。
大罗斯的火炮和合众国的火炮在进行残酷的互相轰击。
地下指挥室里。
阿尔乔姆公爵眼睛盯著在爆炸的震动中不断摇晃的煤油灯。
莫罗佐夫参谋长从门外走了进来。
「阁下……」
莫罗佐夫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的士兵正在战壕里毫无意义地死去。他们连敌人的脸都没有看到,就变成了一堆烂肉。」
阿尔乔姆公爵立刻站了起来,转头瞪著看著他。
他知道以前这个人在同情什么……
「莫罗佐夫,你是参谋长,你比我更清楚为什么不能退……合众国的观察气球,就在天上飘著……
「他们就在天上,拿著高倍望远镜,死死地盯著我们的前沿战壕!」
阿尔乔姆公爵说著,忍不住开始推演前沿后退的结果。
「如果我们为了躲避炮击,把前沿的士兵撤走,合众国的观察员立刻就会发现我们的战壕空了!一旦他们发现战壕里没人,你猜对面会怎么做?」
「他会立刻停止炮击。」
莫罗佐夫闭上了眼睛。
「是的,他会立刻停止炮击!」
咚!
阿尔乔姆公爵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然后,他会下令合众国的步兵,全体跃出战壕,向我们的阵地发起玩命的冲锋!」
阿尔乔姆公爵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可怕的画面。
「我们的前沿没有防守,他们可以毫无阻碍地跨过四百米的距离,直接跳进我们辛辛苦苦挖出来的交通壕里!
「他们会不费一枪一弹,就抢走我们的前沿阵地!」
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距离是从四千米,用无数的血汗和生命,一点一点挖到四百米的。
如果放弃了,就全完了。
莫罗佐夫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我明白,阁下。」
莫罗佐夫的心里非常苦涩。
「前沿阵地一旦被敌人拿走,我们再想反攻夺回来,那就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
「你这不是记很清楚?但泽走廊的事情,还有高加索那边的战报……」
阿尔乔姆公爵叹了口气。
莫罗佐夫愣了一下。
他当然记。
瑟姆联邦和维斯塔尼亚王国为了争夺出海口,在但泽走廊发生武装冲突。
虽然没有演变成全面战争,但局部冲突极其惨烈。
然后是高加索方面军跟土斯曼人的战斗。
「我记,阁下。」
莫罗佐夫回答。
「两个地方都给我们提供了充足的经验!」
与此同时,阿尔乔姆公爵也在回忆著当时的情报。
「当时,瑟姆联邦集中了大量炮弹,对著维斯塔尼亚王国的前沿防线进行狂轰滥炸……
「然后维斯塔尼亚王国的前线指挥官觉伤亡太大了,做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
阿尔乔姆公爵冷哼了一下。
「他下令维斯塔尼亚王国的前沿步兵,全部撤退到第二道防线去躲避炮火……结果呢?」
「结果,瑟姆联邦的观察气球发现了维斯塔尼亚王国战壕的异常。」
莫罗佐夫说道。
「瑟姆联邦当时的指挥马上停止了炮击,然后在所有人的反对下,让人吹响了口哨,直接冲过了无人区……」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透带上了些许无奈。
「瑟姆联邦人轻而易举地占据了维斯塔尼亚王国的前沿阵地。然后,他们迅速在战壕里布置了火力点!」
「没错!」
阿尔乔姆公爵点了点头。
「等到维斯塔尼亚人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的阵地丢了,想要组织兵力反攻夺回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阿尔乔姆公爵清楚,莫罗佐夫也清楚,夺回阵地的代价是什么。
「维斯塔尼亚王国人派出了整整一个师的兵力,对著自己曾经的战壕发起冲锋!
「而瑟姆联邦人的重机枪疯狂扫射。」
「维斯塔尼亚王国人付出的尸体把阵地前面铺满了,最终也没有把那条战壕夺回来!」
阿尔乔姆公爵看著莫罗佐夫。
「这就是前车之鉴!把战壕让给敌人,就等于把命交给了敌人!」
闻言,莫罗佐夫叹了口气。
不仅是但泽走廊,主要还是高加索方面军太惨了。
高加索方面军和土斯曼帝国作战的时候,发生过同样的事情。
土斯曼人拿著从奥斯特和阿尔比恩来的物资,疯狂捅菊花的事情就在几月前。
其中一场战斗中,他们集中火力轰击高加索方面军的阵地。
然后不信邪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团的团长感觉太浪费灰色牲口了,于是让他们的前沿步兵撤退到了后面。
结果就是因为有但泽对峙的前例,土斯曼的指挥官也赌了一手,立刻让人冲上去占领了前沿阵地。
后来,为了夺回那个前沿,大罗斯也不不一直组织冲锋。
他们自己的士兵,要用填人命的方式攻击自己修筑的防御工事。
土斯曼人躲在他们的沙袋后面,把他们的人打死。
回想到这里,莫罗佐夫眉头紧锁,作为参谋长,他脑海中依然在挣扎著寻找战术上的最优解。
「阁下,还是我们以前讨论过的……如果我们不在前沿死扛呢?在遭到这种级别的炮击时,让一线部队暂时撤入第二道防线。等合众国的炮火一停,敌军步兵跨过那四百米冲进我们战壕的一瞬间,我们再立刻组织预备队发起快速反击,重新夺回前沿?只要反击够快,这种弹性防御是不是……」
「弹性防御?!」
阿尔乔姆公爵仿佛听到了一个极为荒谬的笑话,他冷笑著打断了莫罗佐夫,伸手指向头顶那在炮火震动中不断掉落泥土的天花板。
「莫罗佐夫,醒醒吧!看看日历,我们的即时通讯手段、我们的军队还没有到玩那种战术的程度!」
公爵的声音在炮火的轰鸣中极为清醒。
「我当然可以抛弃『丢了阵地就是输了』的包袱…但是!
「你以为这是在军校宽敞明亮的教室里推演沙盘吗?只要你把代表预备队的小木块往前一推,前线发生的事情你就能立刻知道,士兵就能在最短时间内发起反击?
「看看现实的烂泥里吧!如果你把一线部队撤下来,当合众国人跳进我们空荡荡的战壕时,你要怎么第一时间知道?
「靠电话线?一轮重炮洗地,埋在泥里的电话线早就被炸成了几十截垃圾!
「靠传令兵?在满天乱飞的弹片,甚至会有炼金毒气和泥沼里,传令兵连一百米都跑不出去就会变成碎肉!
「你知道的,从前线失守,到消息传回第二道防线,再到你下达反击命令,这中间至少需要半个小时,甚至几个小时的信息盲区!」
公爵直起腰,他对这个时代的绝望与残酷的认知,正逼视著自己的参谋长。
莫罗佐夫是帝国最好的军校出来的,他阿尔乔姆也一样!
「在这半个小时里,合众国人早就把他们的加特林重机枪架在了我们昨晚刚垒好的沙袋上!
「你的预备队踩著泥水发起你那所谓完美时机的反击时,面对的将是已经构筑好的机枪火力网!
「你的反击部队会被像割麦子一样全部死在冲锋的路上!」
莫罗佐夫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这就是现实的无奈之处。
很多东西,很多过去的路径依赖,不仅是要靠人命堆吃了教训才会改,最重要的时代的上限!
因为但泽走廊,和高加索,以及最惨痛的卡尔斯要塞绞肉机,两国在波斯湾拚命挖壕沟,这是因为有血淋淋的教训在。
而在这个缺乏无线电即时通讯、缺乏步炮协同手段的年代,弹性防御这种早就被提出来的概念,可以在教室里研究,沙盘上推演,但没人真敢在实战里去用。
不管是进攻方的大罗斯,还是防御方的合众国,谁敢在炮火下放弃前沿,谁就要承受因为通讯的滞后,永远失去那片阵地,然后再用十倍的人命去填的风向!
哪怕韦勒现在后方还有纵深,他也不敢让前沿步兵撤下来躲炮火,只能让士兵躲在堑壕工事硬咬牙扛下来。
因为他也知道,只要大罗斯的观察气球一看到前沿没人,总攻提前就会开始。
阿尔乔姆公爵看著沉默的参谋长,叹了口气,神情重新归于冷酷与死寂。
「莫罗佐夫……在这个时代,这就是步兵的宿命……
「火炮在天上飞,步兵在泥里死。
「哪怕炮弹像雨一样落下来,战壕变成了坟墓。
「前沿的士兵也必须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那里!」
阿尔乔姆公爵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他们只要还剩下一口气,只要手里还有枪,就绝对不能撤!」
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我明白的,阁下。」
莫罗佐夫说道。
「我会命令督战队加强巡视,任何试图逃离前沿战壕的士兵,一律就地正法。」
莫罗佐夫的心里很痛,但他必须执行命令。
阿尔乔姆公爵点了点头。
他也知道自己的命令很冷血。
但是他没有办法。
东方谷物贸易这条补给线打通了,后续通过这条线运送国内的弹药都是有很大可能的。
皇帝陛下那边都放缓了压力。
通过代用砖,他们还最大限度保存了部队的建制……
在这些前提下,阿尔乔姆公爵已经想像不出如果这场战争输了,他会是个什么结果……
他必须赢下这场战争!
「莫罗佐夫……
「不要觉只有我们在受苦。
「你以为合众国的人就很好过吗?
「我们的炮兵也在不间断地轰击他们……」
阿尔乔姆公爵开始分析著对面的局势。
「他们的重机枪阵地被我们炸毁,他们的战壕同样在塌陷……我们的对手也是一个极其冷酷的家伙!
「他也一样没让自己的士兵后撤半步!
「即使合众国的新兵害怕尿裤子,对方也会逼著他们趴在烂泥里硬扛我们的炮弹!
「他们的前沿也在硬扛……」
莫罗佐夫点了点头。
「是的,阁下。」
莫罗佐夫也在心里安慰著自己。
双方都在泥潭里流血,这就看谁先受不了。
阿尔乔姆公爵重新坐了下来。
「但我们不能一直这样对轰下去。」
他开始思考下一步的战略。
「我们的炮弹因为高加索这条补给线这一个月的努力,虽然有了补充,运输量毕竟有限……就算奥斯特很乐意,在粮食里掺杂更多我们的国内的炮弹,但你知道的,需要时间。
「所以第一次总攻,我们要最大限度获取战果!
「把地图拿过来……」
莫罗佐夫立刻从旁边拿过一份详细的阿瓦士阵地地图,平铺在桌子上。
两个人弯下腰,看著地图上的标注。
「距离只有四百米了……」
阿尔乔姆公爵的手指在两军阵地之间画了一条短线。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也非常适合冲锋的距离……
「我现在决定,总攻日期……」
阿尔乔姆公爵抬起头,看著莫罗佐夫。
「日期定在四月三十日。」
「后天……」
「对,后天。」
「那么,阁下。我们的攻击计划是什么?」
莫罗佐夫拿出了铅笔,准备记录。
阿尔乔姆公爵看著地图,开始布置三十日的攻击计划。
他的大脑非常清晰。
「攻击时间,定在四月三十日凌晨五点三十分。」
阿尔乔姆公爵定下了时间。
「这个时间,天刚蒙蒙亮。合众国士兵经过一夜的紧张,正是最疲惫、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候。」
莫罗佐夫在纸上写下【05:30】。
「在五点整,我们的所有火炮,包括野战炮和重炮,进行最后一次为期三十分钟的极限急速射!
「不要顾及火炮的寿命,把炮管打红!
「我要在这三十分钟里,把所有的炮弹都砸在合众国的战壕上。把他们彻底压制在泥土里,抬不起头来!」
莫罗佐夫记录,【05:00 - 05:30,极限急速射复盖前沿】。
「五点三十分一到……」
阿尔乔姆公爵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
「吹响冲锋号!」
阿尔乔姆公爵在心里想像著那个画面。
「全军出击!」
「让魔装铠骑士打头阵吗?」
莫罗佐夫问道。
他知道大罗斯手里还有一批完好的魔装铠骑士。
「不。」
阿尔乔姆公爵摇了摇头。
他否定了这个传统的战术。
「魔装铠骑士目标太大,在四百米的平原上跑,很容易被合众国残存的重炮和机枪集火……我要改变魔装铠的用法。」
阿尔乔姆公爵说道。
「让魔装铠骑士和第一波步兵混编在一起。」
阿尔乔姆公爵开始布置著具体的队形。
「步兵散开冲锋,魔装铠骑士不要跑在最前面当靶子。他们要在步兵的掩护下,迅速跨过这四百米!
「他们的任务不是冲锋陷阵……」
阿尔乔姆公爵看著莫罗佐夫。
「他们的任务,是跳进合众国的战壕里!
「之前的夜袭表明,合众国配发了大量的霰弹枪……」
阿尔乔姆公爵提起了之前的白刃战报告。
「那种武器在近距离非常可怕,而我们的步兵虽然有工兵铲,但在狭窄的地方对上霰弹枪,依然会吃亏!
「所以……
「让魔装铠骑士跳进战壕去对付霰弹枪!」
透过阿尔乔姆公爵的眼睛,莫罗佐夫仿佛已经看到了骑士在战壕里屠杀的场景。
「他们要在战壕里横冲直撞,用斗气和大剑把合众国的防线彻底搅烂!这是一个天才的想法,阁下!」
莫罗佐夫赞叹道,然后在纸上写下【魔装铠混编,执行堑壕内清理任务】。
「步兵的安排呢?」
莫罗佐夫继续问。
「第一攻击波,由第三步兵团和第五步兵团担任。」
阿尔乔姆公爵点出了部队的番号。
「他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冲过这四百米。」
他在心里已经对这两个团寄予厚望。
「告诉他们,不要停下来射击!在冲锋的路上,射击没有任何意义!端起刺刀,拿著工兵铲,直接往合众国的战壕里跳!」
莫罗佐夫记录,【第三、第五团主攻,禁止停留射击,全力冲刺】。
「督战队呢?」
莫罗佐夫问到了最关键的一环。
「把所有的哥萨克骑兵和宪兵,全部布置在冲锋部队的后方。」
阿尔乔姆公爵毫不犹豫地下令。
「架起重机枪……
「在冲锋号吹响之后,任何敢回头的人……
「任何敢停下脚步趴在地上装死的人!一律用重机枪扫射!」
关于这点,阿尔乔姆公爵给出了死命令。
「我要让他们知道,前面的战壕里有活路,后面只有死路一条!」
莫罗佐夫的手抖了一下,但他还是坚定地把命令写了下来……
「后续梯队怎么安排?」
「第一波只要冲进战壕,和合众国人搅在一起,合众国的火炮就不敢再对前沿开火了,否则会炸到他们自己人。」
阿尔乔姆公爵在心里算计著火炮的盲区。
「一旦确认第一波跳进战壕……
「马上投入第二波,第七团和第九团!
「我要用源源不断的人海,把合众国那脆弱的战壕彻底淹没!」
【后续梯队滚动投入,用人数压垮敌军。】
「这就是全部的计划。」
阿尔乔姆公爵站直了。
「去下达命令吧……通知所有的团长,准备战斗!」
「是,阁下!」
莫罗佐夫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走出了指挥部。
阿尔乔姆公爵独自留在指挥部里,看著地图。
外面的炮声依然在继续。
轰隆!
「!!!」
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从大罗斯的后方阵地传来。
重炮开火了。
炮膛里喷出耀眼的火光。
粗大的炮管猛地向后倒退,发出摩擦声。
一颗重达上百公斤的炮弹,被强大的推力推出了炮膛。
炮弹在空气中高速旋转。
伴随刺耳的尖啸声,划破被硝烟染黑的夜空,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它像一颗流星,在空中划出抛物线,飞向了高空,不断升高,俯瞰著这片土地。
下方,是满目疮痍的阿瓦士荒原,和密密麻麻的弹坑。
两条丑陋的伤疤,深深地刻在泥土里。
无数像蚂蚁一样渺小的人,正躲在这些伤疤里,等待著死亡,或者等待著杀戮。
火光在地面上不断闪烁,硝烟弥漫。
炮弹继续向上飞。
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渐渐地,地面的爆炸声变微弱了。
战场的硝烟也被抛在了下方。
炮弹达到了它弹道的最高点。
上方,是无边无际的天空。
没有硝烟,没有杀戮,只有星星,在静静地注视著大地上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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