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日。
上午。
奥斯特帝国,帝都贝罗利纳。
一只白色的飞鸟拍打著翅膀,越过了帝国陆军大学尖尖的钟楼。
阳光照在校园里的那些石雕像上,和平整的草坪上。
微风吹过,树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穿著笔挺军装的学员们夹著书本,走在石板路上。
教授休息室的窗户开著,里面飘出煮咖啡的浓郁香味。
几个上了年纪的教官站在走廊里,手里拿著今天的早报,随口讨论著周末去哪里钓鱼。
这里岁月静好。
安宁,平稳,充满著安全感。
陆军大学主教学楼内。
最大的那间阶梯教室里,气氛却与外面的宁静截然不同。
这里非常拥挤。
座位全部坐满了。
走道上也站满了穿著军装的人。
有陆军大学的学员,有各个教研室的军官,还有旁听的卡尔斯鲁厄校长。
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赫尔穆特元帅端正地坐在那里。
他的身后,跟著总参谋部的十几名高级参谋。
教室里的空气有些闷热,但没有任何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著前方的讲台。
李维穿著上校军装,站在讲台上。
他手里拿著一根白色的粉笔,背对著所有人。
李维写下了三个字,【阿瓦士】。
写完之后,李维转过身,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各位……」
李维的目光扫过阶梯教室里的所有人。
「我接到了陆大的邀请,来这里撰写关于后勤物流改革的论文。那篇论文我已经写完了纲要,华格纳中校正在组织人手进行细化。
「但是,我今天站在这里,要讲的不是卡车,也不是自行车。」
他指了指黑板上的那三个字。
「今天,我们所有人一起,把目光聚焦于这里…阿瓦士战场。」
台下的军官们微微坐直了身体。
赫尔穆特元帅的眼睛里带上了期待。
李维走到讲台边缘。
「根据我们获的有限情报,这些天,阿瓦士日夜都在炮火中度过。」
李维说道。
「两国的炮兵都在把成千上万吨的炮弹砸向对方的阵地。」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一名陆大配给他的讲师。
「少校,麻烦你帮我画一下。」
讲师立刻拿著直尺和粉笔走到黑板前。
李维开始叙述情报。
「我们没有上帝的视野,我们只能通过边境走私商人的汇报,以及零星的情报来推测……」
讲师在黑板左侧画了几条平行的线。
「这是合众国的阵地……韦勒少将在阿瓦士的后方,布置了纵深防御,他们没有把十万人挤在一条沟里。」
接著,讲师在黑板右侧画了一些复杂的网格线。
「这是大罗斯的阵地……这一个多月来,大罗斯人没有发动自杀式的冲锋。他们在拚命地挖交通壕,把冲锋的起点硬生生地向前推进。」
李维看著黑板上的图。
「现在,这两边正在进行纯粹的炮火对轰。」
李维转过身,看著台下的奥斯特军官们。
「各位,我们必须承认一个事实。」
李维的表情变严肃。
「即便是刚刚踏上波斯湾,以前只打过土著的新大陆军队,他们也学会了现代战争。」
台下的军官们安静地听著。
「合众国人从但泽走廊的对峙中,从大罗斯和土斯曼在高加索的战役中,吸取了教训。在大罗斯主力南下的逼迫下,他们迅速摸索并学会了堑壕战……
「尤其是合众国的指挥官,韦勒。」
李维提到了合众国指挥官,同时毫不吝啬对这个人的赞誉。
「他只是一个少将!
「在合众国的军衔体系里,他并不算最高级别。
「但是,摩根总统把整整十万人的远征军交给了他,把他放在了最重要的波斯湾防线上。这便已经说明了他在摩根总统心中的地位。」
赫尔穆特元帅在台下点了点头,心里非常赞同。
「然后再看大罗斯这边。」
李维继续说道。
「南下主力部队的最高指挥官,阿尔乔姆公爵。
「他是大罗斯国内最有名的鹰派。很多人以为他只会挥舞著马刀要求士兵冲锋。但事实并非如此。」
李维同样给予了高度评价,然后指向黑板上代表大罗斯交通壕的网格。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在考虑了阿瓦士荒原的现实因素后,他在波斯湾的布置,比起高加索方面军,展现出了极大的进步……
「他明显是吸取了高加索那边的经验教训。他没有让士兵顶著机枪去送死,而是让士兵像土拨鼠一样去挖土,尽力在控制伤亡。」
台下的卡尔斯鲁厄校长摸了摸下巴。
这个分析非常客观,这两个指挥官,目前在波斯湾的布置,都没什么大毛病。
与此同时,李维停顿了一下,让大家消化这些信息。
过了一会儿后,他才决定抛出了一个问题。
「各位……」
李维提高了音量。
「请你们评估一下。在刚才描述的那种级别的炮火覆盖下,双方前沿阵地每日的伤亡,应该是多少?」
阶梯教室里出现了一阵低声的议论。
军官们开始在心里计算火炮的口径、杀伤半径和堑壕的防护能力。
很快,有人举起了手。
「上尉,你说。」
李维指了指第四排的一名军官。
「上校阁下!」
上尉站了起来。
「考虑到大口径榴弹的直接命中和破片杀伤,以及堑壕坍塌造成的活埋。如果炮击持续一整天,前沿一个师的伤亡至少在两千人左右。」
李维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另一个人举手了。
是一名前线退下来的少校。
「我认为伤亡会更大!
「如果是无差别的盲炸洗地,防炮洞也会被震塌。
「一天的伤亡可能会达到五千人……
「如果是几天几夜的连续炮击,伤亡会上万!」
少校回答。
李维听著这些数字。
几千。
上万。
这些数字从奥斯特军官的嘴里说出来,非常平淡。
「各位给出的数字很合理……」
李维说道。
「但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你们给出了伤亡数字,但你们当中,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要在炮击的时候,让前沿的步兵后撤去躲避炮火。」
阶梯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军官们互相看了看。
一名总参谋部的上校忍不住开口了。
「图南上校,步兵不能后撤!」
上校的语气很坚定。
「还是那句话,现实因素是最大困难。
「如果前沿步兵撤退了,敌军的观察哨一旦发现,就会立刻停止炮击,然后步兵冲锋。他们会毫不费力地占领我们的前沿阵地。
「等到我们的炮火停止,我们再想派预备队把阵地夺回来,那面对的就是敌人已经架好的机枪。那时候死的人,会比硬扛炮弹死的人多十倍。」
其他军官纷纷点头。
这就是实战的铁律。
火炮在天上飞,步兵在泥里死。
谁退,谁就把命交给了敌人。
李维听完上校的话,脸上没有任何反驳的表情。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粉笔。
他在黑板的中央,用力写下了一个词汇。
【latch Vtun】
弹性防御。
这四个字一写出来,阶梯教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众人对这个词并不陌生。
在场的都是奥斯特帝国最优秀的军官和参谋。
这个理论很早就有军事学家提出来过,并不是十九世纪才有的新鲜产物。
字面意思也很好理解。
就是在敌人攻击时,放弃僵硬的一线死守。
然后像弹簧一样向后收缩,吸收敌人的攻击能量。
等敌人拉长了阵型,消耗了锐气,再像弹簧一样猛地弹回去,把敌人消灭。
只是,大家很疑惑。
李维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场合,写下这个词,方向到底是什么?
刚才那个上校已经说明了,现实中根本做不到这种「向后收缩再弹回去」的操作。
李维没有卖关子。
他转过身,看著充满疑惑的众人,然后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意图。
「各位……」
李维指著黑板上的阿瓦士阵地图。
「以我们通过情报评估出来的,两国在阿瓦士南北挖掘的堑壕密度来看。合众国有多层战壕,大罗斯有密集的交通壕。两国的阵地物理纵深,在面对炮火对轰时,要打弹性防御,空间条件已经是具备的。
「但是,为什么不能打?
「这个答案大家都清楚。刚才那位上校已经说很明白了。」
李维的脸上带上一丝无奈地笑意。
「因为通讯跟不上,因为协同做不到。
「收缩容易,弹回去太难。
「一退,就成了溃败。
「一退,阵地就永远丢了。」
紧跟著,李维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要讲的是……
「如果我们奥斯特帝国的陆军,我们要玩弹性防御……」
他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
「我们到底需要具备什么样的条件,什么样的技术,以及什么样的兵员素养才能做?」
听到这句话,台下的军官们陷入了沉思。
李维不是在讨论一个空想的概念,他是在拆解这个概念落地的具体要求。
就在这个时候。
第三排的座位上,有一个人举手发言了。
是步兵战术教研室主任,克莱斯特上校。
克莱斯特站了起来。
他不是来呛李维的。
他是整个陆大最懂步兵战术的人之一,他在努力猜想李维的意思。
「图南上校!」
克莱斯特的语气很严肃,带著对战争的敬畏。
「您在这个时候提出弹性防御的落地条件…我只能猜想,是因为前有高加索战役,有卡尔斯要塞的惨烈,现在又有阿瓦士的残酷!」
克莱斯特看著李维的眼睛。
「在纯粹的炮火对轰时刻,前沿步兵每日的伤亡实在太大了!」
他的声音变有些沉重。
「就算是指挥官在指挥所里,完全冷血地去看待那些战损报告上的伤亡人数……」
克莱斯特停顿了一下。
「这也是一个极其痛苦的事情。」
克莱斯特说出了所有指挥官的心声。
「合格的士兵是帝国宝贵的资产。
「把他们像沙袋一样放在第一线去硬扛大口径榴弹,是对帝国资源的巨大浪费。
「所以我们需要一种方法,既能守住防线,又能保住士兵的命。」
克莱斯特说完,看著李维。
李维看著克莱斯特,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说对,上校。
「任何一个国家的工业生产力都是有极限的,人口也是有极限的。如果只会用人命去填炮弹坑,那这个国家的战争机器早晚会崩溃。」
说完这句话。
李维转过了身。
他再次面向那块巨大的黑板。
在这个瞬间。
站在1897年4月29日的讲台上的李维,让整个阶梯教室里的军官们,突然产生了一种怪的错觉。
他们感觉,李维整个人逐渐被什么东西包裹了。
仿佛他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上校,而是一个从几十年后的血肉磨坊里走出来的幽灵……
他正在带来一种足以颠覆整个旧世界战争逻辑的残酷法则……
赫尔穆特元帅坐在下面,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有些快。
李维拿起了半截粉笔。
他没有任何犹豫,手腕发力。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了急促而有力的摩擦声。
他开始在黑板上,一项一项地写下弹性防御真正落地所需要具备的东西。
第一项。
李维写下了【技术条件】。
他转过头,看著台下。
「既然一退就会失去对前沿的控制,那么我们就必须解决信息盲区的问题。」
李维说道。
「我们要玩弹性防御,第一项技术条件,就是即时通讯。」
李维在黑板上写下【野战电话与有线网络】。
「传令兵在炮火中活不下来。我们需要更多的电话线,以及把电话线埋在更深的地底,直接连接前沿的观察哨和后方的炮兵阵地。
「甚至让人顶著炮火,去抢修这些电话线。
「不仅如此,我们还需要更先进的信号技术。」
李维写下,【即时通讯进步】。
「当电话线被炸断时,前沿必须有明确的手段,在几秒钟内告诉后方…敌人进来了,往我们的旧阵地开炮!
「比如刚在实验室呱呱落地的无线电。
「没有这种几秒钟内传达指令的技术,弹性防御就是自杀。」
李维继续往下写。
第二项。
他写下了【战术结构】。
「旧的防御是一条连续的线,把士兵均匀地洒在这条线上。」
李维摇了摇头。
「这是最愚蠢的做法。
「弹性防御的战术结构,必须放弃连续的线,变成散布的【点】。」
李维在黑板上写下【支撑点与战斗群】。
「我们不在第一道战壕里放满人。第一道战壕只是一个陷阱。
「我们把兵力集中在后方的几个坚固支撑点里。
「当前沿遭到炮击,只有少量的观察哨留在前面。大部队在后方安全的地方等待。
「当敌人的炮火停止,步兵冲进我们的第一道战壕时……」
说到这里,李维眯起眼睛停顿了片刻。
「我们不需要马上反击。我们让敌人的步兵进来。
「然后,利用后方的炮兵,切断敌人后续部队的跟进。
「最后,我们隐藏在支撑点里的预备队,从两侧发起钳形反击,把那些跳进我们战壕里的敌人,全部闷死在里面!」
台下的军官们听到这个战术,很多人眼睛亮了。
这种诱敌深入、关门打狗的战术,在地图上听起来很完美。
但是,李维的粉笔没有停下。
他写下了第三项。
也是最核心,最困难的一项。
【人员素养(从上到下)】。
李维转过身,看著赫尔穆特元帅,又看著卡尔斯鲁厄校长。
「各位,技术可以研发,战术可以推演。但是,弹性防御最可怕的要求,在于人。」
李维的声音变无比严厉。
「这种战术,要求我们放弃传统的、僵硬的指挥链。」
李维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下放指挥权】。
这个词大伙儿太熟悉了。
也正是因为熟悉,现在说起弹性防御的时候,大伙儿突然有了一种——
原来在这里等著!!!
所谓下放指挥权,这个先决条件,李维之前来陆军大学做客的时候,可是讲过的。
因为这件事,他还让很多人不高兴。
然而现在,在场的人没人敢不高兴,而是将之前李维说过的东西串联了起来。
「当前沿变成混战,当通讯被切断。一个团长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谁来决定什么时候反击?」
李维指著台下的那些中级军官,微笑著问出了这个曾经问过的问题。
「前线的连长,排长,甚至是士官长!」
有人忍不住大声讲道。
在这一刻,那天来陆军大学,提出指挥权下放的李维的身影,在此刻与之重叠了。
「我们要玩弹性防御,就必须培养出拥有极高战术主动性的基层军官!
「当一个士官长发现敌人的炮火延伸,步兵跳进战壕的那一瞬间,他不需要向少校请示,不需要打报告!他必须有权力,也有能力,直接带著他的那个排,端著枪和手榴弹,立刻发起反击!
「反击的时机,只有那转瞬即逝的几分钟!等后方的命令传过来,形势早就变了!」
同样的话,从暴风突击队的,用在了现在的弹性防御。
李维看著众人逐渐回过味的表情,继续讲道。
「这要求我们的军队,从上到下,必须具备极高的战术素养。
「高层指挥官必须学会放权,学会信任下属。不能再坐在指挥部里遥控每一个士兵的移动。
「而基层士兵,必须具备极高的心理素质和识字率。
「他们要知道,当他们看到敌人冲破第一道防线时,不是帝国要完蛋了,这只是战术的一部分。他们不能溃散,他们必须知道自己在战斗群里的位置,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反击!」
李维把粉笔扔在桌子上。
粉笔滚动了几下,停住了。
「即时通讯。分散的支撑点。高度自主的基层士官。」
李维看著台下鸦雀无声的军官们。
「这就是弹性防御。
「这就是避免士兵在炮火下白白死去的代价。」
微风吹过窗户。
所有人都看著黑板上的那些字,看著那个仿佛从前面道路上转头走回来像他们伸出手的年轻人。
所有的军官都激动了起来。
他们彻底明白了。
李维过去提出的军事改革上做的铺垫,现在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克莱斯特上校站了起来,满脸通红。
「指挥权下放,任务式指挥!」
克莱斯特上校大声说道。
「这不只是支撑弹性防御的基础,而是未来所有战争形态的基础!」
「没错。」
「还有内务副官制度!」
一名负责部队思想的军官立刻补充。
「高度自主的基层小队,在残酷的炮火下极容易溃散或者抗命。但是有了内务副官,他们就能保持绝对的忠诚和士气。哪怕伤亡过半,他们也不会后退半步!」
这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军事闭环。
一名战术教官突然想起了李维曾经提过的另一个概念。
「tumtuppn!」
暴风突击队。
这名教官脱口而出。
众人纷纷看向他。
「图南上校以前讲过这个。」
教官快速解释著自己的联想。
「我们不能再让步兵排成密集的横队去冲锋,我们要组建精锐的突击小队。」
教官看向黑板上的阿瓦士阵地。
「魔装铠骑士不再负责带头冲锋去吸收重机枪的火力。
「把他们编入突击小队。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跳进战壕,在泥泞和狭窄的空间里进行近战清扫。」
「而跟在骑士后面的步兵,也不再使用容易卡壳的长步枪。他们应该装备半自动的毛瑟手枪,或者最新的自动武器。每个人还要携带工兵铲和大量的手榴弹。」
教官在半空中比划著名。
「他们不需要全面的火力覆盖。他们利用地形掩护,在炮火的间隙,渗透进敌人的防线薄弱处。就像暴风一样撕裂缺口!」
军官们在脑海中疯狂推演这个画面。
魔装铠骑士的重甲和斗气,在狭窄的战壕里简直是无敌的割草机。
加上自动武器的近距离持续火力压制。
这种突击队,完全就是为了堑壕战而生的杀戮机器。
第一道战壕被突破后,这支突击队可以迅速向两侧蔓延,为后续的大部队扩大安全通道。
赫尔穆特元帅坐在第一排。
他看著那些热烈讨论的军官,心里感到一阵震撼。
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仅仅用了几句话,就开始引导奥斯特帝国陆军的战术灵魂向前猛冲!
就在大家热烈讨论的时候。
第四排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
他是陆军大学炮兵战术教研室的主任,古斯塔夫少将。
古斯塔夫少将的表情非常严肃。
他没有被周围的兴奋情绪感染。他看著讲台上的李维。
「图南上校。」
古斯塔夫少将开口了。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暴风突击队确实是完美的小股部队渗透战术……」
古斯塔夫少将说道。
「但是,这不足以解决大兵团全面进攻的问题。几十万人的战役,不可能只靠几个精锐小队去赢。」
「您有什么想法,少将?」
「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个步炮协同的战术。」
古斯塔夫少将说,眼神热烈。
「专门用来配合大军冲锋的!」
「您请上台来。」
李维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出了讲台的中央位置。
古斯塔夫少将对身边的两名炮兵教官招了招手。
三个人一起走上了讲台。
古斯塔夫少将拿起一根粉笔。
他在黑板的最右侧,用力写下了一个德文词汇。
【Fualz】
渐进弹幕。
众人疑惑,但李维一下子就懂了……
或者说,徐进弹幕!
古斯塔夫少将转过身。
「各位,请看现在的阿瓦士战场。」
古斯塔夫少将指著黑板上的战壕草图。
「现在世界各国传统的进攻方式是什么?」
他在心里早就把这种老旧的进攻方式骂了无数遍。
「我们的炮兵进行第一轮火力压制。我们把几千发炮弹砸在敌人的前沿战壕上。
「然后,为了防止误伤自己人,炮兵停止射击。或者把火力向敌人的大后方延伸。
「接著,我们的步兵听到哨音,跃出战壕开始冲锋。」
古斯塔夫少将看著所有人,拍了拍黑板。
「但这中间有一个致命的时间差!」
他伸出两根手指。
「从我们的炮火停止,到我们的步兵跨过无人区。这中间需要至少两到三分钟的时间。如果是泥泞路面,时间会更长。
「就这短短的几分钟,敌人的机枪手就能从深层的防炮洞里钻出来。
「然后他们把重机枪架在被炸碎的废墟上,然后对著我们冲锋的步兵疯狂扫射。
「我们的步兵成了平原上的活靶子。进攻必然以惨重的伤亡告终。」
台下的步兵军官们纷纷点头。
这就是目前最无解的现实。
炮兵和步兵是彻底脱节的。
炮兵打完收工,步兵上去送死。
古斯塔夫少将敲了敲黑板上的【Fualz】。
「所以,我的结论是……」
古斯塔夫深吸一口气。
「大兵团进攻敌方阵地时,炮兵绝对不应该只做第一轮压制就停止!
「炮兵也不应该为了怕误伤自己人,就早早地把火力转移走!
「我们要让我们的步兵,紧紧跟在炮火的后面进攻!」
这句话一出,全场静了静。
很多步兵指挥官立刻开始思索。
「跟在炮火后面?」
克莱斯特上校立刻起身。
「少将,炮弹是不长眼睛的。你这样会炸死我们自己的步兵!这是屠杀自己人!只有大罗斯的那群人才会把士兵当做是牲口!但我想您应该不是再讲不分敌我的轰炸吧?」
「请听我解释……」
古斯塔夫少将点了点头,他让旁边的一名教官画图。
教官在黑板上画了一道由许多爆炸点组成的火墙示意图。
「我们不打定点目标。我们让大批火炮,在步兵前方形成一道连续的、没有死角的弹幕火墙。」
古斯塔夫少将开始解释。
「这道火墙不是静止的。它会缓慢地向前移动。
「比如,炮兵每分钟将射击诸元向前延伸五十米。
「而我们的步兵,就紧紧地跟在这道火墙后面五十米到一百米的地方。」
古斯塔夫少将在黑板上画出步兵移动的轨迹。
「火墙向前推进,步兵就跟著向前走。这道弹幕就像一面巨大的盾牌,挡在步兵的前面。
「敌人被这道火墙压制在防炮洞里,根本抬不起头。他们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他们的机枪也无法开火。
「当这道火墙刚刚滚过敌人的第一道战壕,向第二道战壕推进的瞬间……」
古斯塔夫少将握紧了拳头。
「我们的步兵,就已经到了第一道战壕的边缘!
「敌人根本没有那几分钟的反应时间!他们刚从防炮洞里探出头,我们的步兵就已经把刺刀捅进了他们的胸膛!」
古斯塔夫少将看著克莱斯特上校。
「至于误伤……」
古斯塔夫少将叹了口气。
「我们必须承认,炮弹会有散布误差。一定会有一部分步兵被我们自己的炮弹炸死。
「但是,死在自己炮火下的百分之五的伤亡率,难道不比被敌人的重机枪扫死百分之八十要好多吗?!」
这就是纯粹的军事算帐。
用少量的误伤,换取整条防线的突破。
阶梯教室里再次陷入了思考。
军官们在心里推演这个渐进弹幕的战术。
如果真的能做到,这绝对是破局的终极手段。
步兵将不再害怕重机枪!
理论听起来很好,而且……
这需要步兵素养,指挥官的判断……
也就是,又跟之前的串起来了。
所有人把目光投向了讲台边缘的李维。
他们想听听这位的意见。
李维走到黑板前。
他看著古斯塔夫少将。
啪,啪,啪!
李维轻轻鼓起了掌。
「少将,这是极其天才的战术构想!」
李维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古斯塔夫少将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但是我们把话题引回去,就跟大家现在想到的一样……如果我们现在就把这个战术拿去战场上用。我们的步兵不会死百分之五,他们会死百分之百。而且全是被我们自己的炮兵炸死的。」
古斯塔夫少将脸上的笑容不减,点了点头。
在场的所有人都表示认可。
至于为什么?
「这对我们的部队来说,是新的挑战!但如果我们不止是针对暴风突击队,考虑什么人员素养,而是让整个军队能做到弹性防御,这就不是问题了!」
古斯塔夫少将说出了在场人心中共同的答案。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他众目睽睽说出这种新战术,众人肯定会说各种现实因素。
但刚刚李维才把弹性防御抛出来,讲明白了到底军队该怎么样,才能玩这个,又有前面造访陆军大学时的铺垫……
所以大伙儿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真能玩弹性防御,那这种步炮协同凭什么不能干?!」
李维也没有废话,直接拿起了粉笔。
一边讲道:
「这个战术的容错率很低,接近于零。它需要极其变态的精确控制。而我们现在,哪怕我们是世界第一陆军,也根本不具备这种控制力。」
然后,李维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条致命缺陷。
【时间同步】。
「少将,你怎么保证炮兵和步兵的协同?」
「……我们可以在出发前对表?」
「用什么对表?怀表吗?怀表放在口袋里,士兵在冲锋时需要双手拿枪,需要跨越弹坑。他怎么随时拿出来看时间?在隆隆的炮火中,我们听不到哨子声。连长喊破嗓子士兵也听不见。」
李维说著,转头看向台下的军官。
「前线步兵走快了,就会冲进自己的火墙里被炸碎。走慢了,火墙滚过去了,敌人的机枪手就会出来把他们打死……
「所以,解决时间同步的唯一方法,是淘汰怀表!」
李维在黑板上写下。
【军用制式腕表(带夜光与秒针)】。
「每一个排长,每一个突击队士官,必须在手腕上佩戴精确到秒的腕表。他们不需要腾出手去口袋里掏,只需要低头看一眼手腕,就能立刻知道炮火延伸的时间节点。」
台下的军官们眼睛一亮。
这是一个极小的工业改进,却直接解决了战场协同的盲区。
李维继续往下写。
第二条致命缺陷……
【火炮磨损与弹道衰减】
「少将,你是炮兵专家。你应该知道,一门野战炮在连续发射一百发炮弹之后,炮管会发热膨胀,膛线会被磨损。」
「是的,这是物理常识。」
古斯塔夫少将点了点头。
「那么,当炮管磨损后,你按照原来的射击诸元开炮,炮弹还能准确地落在那条五十米外的火墙线上吗?」
古斯塔夫少将捏了捏下巴,开始推算。
他的眼神也跟著逐渐沉浸。
「炮弹的初速会降低。射程会变短……」
古斯塔夫少将喃喃自语。
「对!射程会变短!」
李维将声音放大。
「本来应该落在步兵前方五十米的炮弹,因为炮管磨损,会直接落在步兵的头顶上!
「然后,我们的渐进弹幕,会变成步兵的屠宰场!」
台下的步兵军官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刚才还在为这个战术兴奋,现在却感到了一阵后怕。
「这怎么解决?」
克莱斯特上校急切地问。
李维在黑板上写下解决方案。
【射击衰减数学图表】。
「不能凭经验瞎打。陆军大学必须立刻组织数学家和物理学家。去靶场,用不同口径的火炮进行极限测试。
「打一百发,射程缩短多少。打两百发,射程缩短多少。
「把这些数据做成严密的表格,然后发给每一个炮兵军官。
「炮兵在开火时,必须一边打,一边查表,不断地微调火炮的仰角,来抵消炮管磨损带来的射程缩短!
「只有绝对的数学计算,才能保证那道火墙始终跟步兵保持安全距离!」
古斯塔夫少将深吸了一口气,他是服气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跟个鬼一样!
他只是提出了这个概念,但李维……
李维想太深了!
他把战术直接落地到了工业机器的物理极限上。
但这还没完!
李维写下了第三条致命缺陷。
【气象与地形干预】。
「除了炮管,还有天气。」
李维继续说道。
「比如阿瓦士有沙尘暴,有大风。如果刮逆风,炮弹会被风吹回来。如果气温骤降,空气密度改变,弹道也会改变。」
这回,李维看向了卡尔斯鲁厄校长。
「校长,帝国陆军必须建立专业的气象部队。
「在发动渐进弹幕攻击前,气象部队必须施放气象气球,测定不同高度的风速、风向、空气湿度。
「把这些数据发给炮兵指挥。炮兵根据气象数据,再次修正射击诸元。」
卡尔斯鲁厄校长瞪大眼睛,然后忍不住感叹道:
「这是个庞大的工程……」
「现代战争本来就是一台各领域协同的庞大工程。」
李维回答,同时把粉笔放下。
「最后,是地形测绘。也是渐进弹幕的最后一块拚图。
「我们在地图上画的是一条直线。但真实的战场上,有山丘,有反斜面,有沼泽。
「如果敌人的战壕在反斜面上,我们的火炮按照直线延伸,炮弹就会直接飞过敌人的头顶。
「所以我们需要最精确的三维地形图。炮兵在延伸火力时,不能是死板的每分钟五十米。而是要根据地形的高低起伏,计算炮弹的落点。」
李维走回讲台的中央。
他看著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
从弹性防御的通讯和基层授权。
再到渐进弹幕的腕表、数学磨损表、气象部队和三维测绘。
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军事工业绞。
「各位。这其中就有我那篇论文里写的东西。
「不仅是卡车怎么运粮食。而是整个军队,如何稳定地运转。
「只要我们把这个框架建立起来,我们的军官严格按照表格和腕表去执行。
「那么,当我们的炮火开始向前滚动时。敌人的意志、勇敢、血统或者魔法……
「都将变毫无意义。」
阶梯教室里没有掌声。
他们都在拚命地做笔记。
铅笔在纸上发出疯狂的沙沙声。
古斯塔夫少将站在讲台上,挑起眉头:
「图南上校,我受教了。炮兵教研室将立刻开始编制火炮衰减数学图表。」
跟著,古斯塔夫少将带著他的教官走下了讲台。
赫尔穆特元帅坐在下面。
他看著那个站在讲台上的年轻人。
元帅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又一次明白,为什么皇帝陛下会那么容忍这个平民,甚至愿意把皇女嫁给他。
拥有这种大脑的人,如果不能成为帝国的核心,那就必须立刻毁掉。
幸运的是,他现在是奥斯特帝国的一员。
卡尔斯鲁厄校长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
「图南上校。陆军大学将全力配合您的工作。所有的教研室,所有的数据,任您调遣。」
窗外,白色的飞鸟再次飞过钟楼。
……
四月三十日。
凌晨五点。
大罗斯阵地后方的炮兵阵地。
一名赤裸著上身,浑身汗水的大罗斯装填手,抱起一发沉重的152毫米高爆榴弹。
他把炮弹用力塞进了炮膛里。
「装填完毕!」
他大声吼道。
炮长看了一眼远处的夜空,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拉动了手里的击发绳。
轰!
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火焰。
沉重的炮身猛地向后倒退,炮弹在火药的巨大推力下,冲出了炮管。
炮弹升空……
它在黑暗的天空中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尖啸声。
它飞过了大罗斯步兵们藏身的交通壕,飞过了那段只剩下四百米距离的无人区,飞过了满是断肢和恶臭的雷区。
在它的下方,是无数个布满积水和碎肉的弹坑。
几秒钟后,炮弹到达了弹道的最高点。
随后,它带著死亡的动能,开始急速下坠。
目标,合众国前沿主战壕。
一个合众国士兵正缩在前沿阵地的一个地下防炮洞的角落里,双手死死地抱著脑袋。
尖啸声越来越大,死神在头顶吹响了哨子。
「防炮!」
轰隆!
炮弹在战壕上方直接爆炸了。
巨大的冲击波瞬间掀翻了上面的沙袋。
成吨的泥土混合著破碎的木板砸了下来,直接砸在那个士兵的背上。
「他们又开始了!」
士兵惊恐地张大嘴巴大喊。
但是没有人在意他的声音。
因为,这只是一发试射。
紧接著,大罗斯的所有野战炮和重炮,开始了不计代价的极限急速射。
为了突破防线进行的毁灭性压制,开始!
大罗斯的炮兵指挥官站在阵地上,看著手里的怀表。
「不要管炮管的寿命!把所有的储备炮弹都给我打出去!射击速度拉到最高!」
指挥官大声命令。
炮兵们像疯子一样搬运著沉重的炮弹。
一发接著一发。
炮管很快就打通红,散发著扭曲空气的高热。
有些火炮的膛线因为过热和连续射击已经严重磨损,打出去的炮弹开始偏离原本的轨迹。
整整三十分钟。
炮弹像暴雨一样,密集地砸在合众国的前沿战壕上。
泥土被炸翻了一遍又一遍。
士兵们趴在防炮洞的泥水里,浑身发抖,连头都抬不起来。
只要他敢把头探出防炮洞一寸,就会被外面横飞的钢铁破片直接削掉脑袋。
「该死的罗斯佬!他们想把我们全部活埋在这里!」
合众国的士兵被彻底压制在掩体深处,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站起来去观察外面的情况,更别提反击了。
凌晨五点二十五分。
大罗斯前沿交通壕。
尤利安靠在潮湿的泥墙上,胸口起伏著。
他的胃里还在消化昨天晚上吃下去的烤肉和白面包。
长达一个月的饥饿早就终结,他现在觉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量。
尤利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短柄工兵铲。
铲子的边缘被他在石头上磨了整整一天,现在极其锋利。
「还有五分钟……」
旁边的老兵扎伊采夫低声说道。
扎伊采夫正在把带有血槽的刺刀死死地卡在步枪的枪管下方。
「我已经等不及了,我要杀十个合众国人。」
扎伊采夫的眼睛发红。
尤利安没有说话,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工兵铲攥更紧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声从战壕后方传来。
尤利安转过头。
几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走进了泥泞的交通壕。
是魔装铠骑士。
他们穿著厚重的全身甲,手里提著宽大且沉重的精钢大剑。
蓝色的斗气在他们的盔甲缝隙里若隐若现,驱散了周围的寒气。
这些骑士都是国内的贵族,是高高在上的超凡者。
他们平时根本看不起尤利安这些被称为灰色牲口的底层步兵。
一个领头的魔装铠骑士走到了尤利安的面前。
「让开,泥腿子。」
骑士冷冷地说道。
声音从封闭的头盔里传出来,高高在上的傲慢和嫌弃。
尤利安没有任何反抗,立刻贴紧了泥墙,给骑士让出了一条通道。
「狂妄的家伙……不过等会冲锋的时候,你们这身厚铁皮正好可以用来挡合众国人的子弹!」
骑士们没有和周围的步兵进行任何交流。
他们只是站在队伍的中间。
虽然被进行了混编,但他们和普通士兵之间没有任何战术配合的默契,他们只负责杀戮。
而在步兵方阵的各个节点,还站著一些穿著黑色长袍的人。
他们是随军的圣统至正教神职人员。
手里紧紧握著镶嵌著廉价宝石的十字架,嘴里念念有词。
在交通壕的最深处,也是大部队的最后方。
一队哥萨克骑兵和宪兵已经就位。
他们没有骑马,也没有拿传统的马刀,而是搬来了十几挺重机枪。
宪兵们把重机枪架设在沙袋上。
但是,这些机枪的枪口,并没有对准前面四百米外的合众国阵地。
而是死死地对准了尤利安这些大罗斯步兵的后背。
一名戴著大簷帽的宪兵军官站在机枪旁边,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他对著前方密密麻麻的步兵后背,大声宣布了总司令阿尔乔姆公爵的死命令。
「都给我听著!冲锋号一响,所有人必须给我全速往前跑!
「谁敢后退一步,死!
「谁敢趴在弹坑里装死,死!
「谁敢停在原地不走,死!」
他拉动了手枪的套筒,子弹上膛。
「前面合众国的战壕里有活路,后面只有我们督战队的子弹!都听明白了吗?!」
士兵们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回答,他们只是沉默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尤利安知道,那个军官不是在开玩笑。
督战队在杀自己人的时候,绝对不会有一丝手软。
凌晨五点三十分。
大罗斯的炮火突然发生了变化。
落在合众国前沿战壕上的炮弹瞬间消失,所有的炮兵将射击仰角抬高。
炮火开始向合众国阵地的大后方纵深区域延伸。
这是冲锋的信号。
刺耳的黄铜冲锋号声在长长的战壕里响了起来。
嘀——嘀嘀嘀——!
第三步兵团和第五步兵团的军官们吹响了哨子,拔出了指挥刀和手枪。
「为了大罗斯!为了皇帝!冲锋!」
军官们撕心裂肺地吼道。
「乌拉!!!!」
尤利安大吼一声,双手撑著战壕的边缘,双腿用力,猛地跳出了交通壕。
「乌拉——!!!!!」
无数的大罗斯士兵像灰色的潮水一样,从地底涌了出来,扑向了前方的平原。
距离只有最后的四百米。
「主啊,赐予他们力量!赐予他们无畏!」
随军的神父们也跟著士兵一起跳出了战壕,高举著十字架,发出狂热的呼喊。
微弱的圣光从十字架上散发出来,如同雨点般落在周围士兵的身上。
被圣光笼罩的尤利安感觉到心脏猛地一跳,原本就亢奋的情绪被瞬间推向了极致。
恐惧被压制,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他感觉自己哪怕被子弹打中也不会觉疼。
尤利安把步枪背在身后,右手死死地攥著那把磨开刃的工兵铲。
上级的战术要求很简单,禁止冲锋途中停留射击!
跑!!!
唯一的战术就是跑!
全速冲刺!
尤利安迈开双腿,在泥泞和布满弹坑的荒原上狂奔。
他的心跳像打鼓一样快,呼吸声粗重。
很快,他踩到了一具早已经腐烂发臭的尸体,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但他立刻用手撑住地面,重新稳住身体,继续向前狂奔。
四百米外的合众国阵地上。
合众国阵地的军官敏锐地听到了炮声的延伸,也听到了对面传来的那震天响的乌拉声。
大罗斯的步兵上来了!
「炮击结束了!他们来了!起来!全都给我起来!上射击位!」
他用力踢打著那些还在防炮洞里发抖的新兵。
那人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把步枪架在被炸残破不堪的沙袋上。
顺著枪管往前看,看到了让士兵头皮发麻的一幕。
视线里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大罗斯士兵。
他们端著明晃晃的刺刀,举著工兵铲,像一群饿极了的野兽一样冲过来。
「开火!机枪开火!!」
合众国的军官声嘶力竭地大喊。
幸存的加特林重机枪立刻开始喷吐火舌。
合众国后方的野战炮阵地也到了紧急指令,炮管迅速压低,开始了最疯狂的火力拦截。
轰!轰!轰!
天空中,几十团耀眼的火光在大罗斯冲锋人群的头顶上方四五十米处骤然炸开,爆出一团团白色的浓烟。
炮弹的引信在半空中被精准引爆,成千上万颗拇指大小的铅弹和铸铁弹丸,在炸药的巨大推力下,如同冰雹般呈圆锥形向下方的荒原倾泻。
一场密不透风的金属暴雨瞬间覆盖了冲锋的道路。
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的平射扫荡与天上砸落的榴霰弹暴雨,交织成了令人绝望的死亡之网。
尤利安听到头顶连续的空爆尖啸,本能地缩起脖子狂奔。
他看到跑在自己左前方的一个战友,胸口先是爆开机枪打出的三团血花,紧接著头顶倾泻的铅弹瞬间将他的上半身砸成了筛子,整个人像被压碎的血袋一样烂在泥水里。
右边的一个士兵被铅弹打碎了腿骨,摔在泥水里痛苦地惨叫,随后又被密集的弹雨彻底淹没。
而在人群中高举十字架的神父,也没有任何特权。
一发重机枪子弹直接打断了一名神父的大腿,他惨叫著倒下,十字架飞了出去。
另一名正在施放祝福的年轻修士,直接被一发空爆榴霰弹的铅雨洗了头,半个脑袋瞬间消失,混著脑浆的血水溅了旁边士兵一身。
他们那点微末的神术根本挡不住子弹,神职人员和被他们视作灰色牲口的步兵一样,像被收割的麦子一般成片地倒下。
不仅是普通士兵和随军神职,那些混在冲锋人群中的魔装铠骑士也迎来了当头痛击。
叮叮当当当——!!!
从天而降的铅雨狠狠地砸在骑士们的封闭头盔顶部和肩甲上,发出极其密集且刺耳的金属爆鸣。
空爆的铅弹虽然无法直接击穿他们表面流转的蓝色斗气和厚重的渗碳钢甲,但那连绵不绝的重力砸击,却带著恐怖的物理震荡,顺著金属盔甲直接传导进他们的颅骨!
几名魔装铠骑士被铅弹洗头砸身形剧烈摇晃,头盔内的耳膜被震渗出鲜血。
严重的脑震荡让他们眼前发黑,原本沉稳的冲锋脚步甚至出现了短暂的踉跄。
「该死的榴霰弹!别管头顶!继续冲!!」
骑士在头盔里痛苦而冷酷地怒吼。
他们根本无法在平原上躲避这种来自天空的范围打击,只能更加拚命地贴紧普通的步兵,让这些灰色牲口的血肉之躯去分担那些从正面射来的机枪火力。
而他们自己则死死顶著脑海中的眩晕感,继续向前碾压。
尤利安没有停下脚步,他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
他直接从那具尸体旁边跨了过去。
「如果我停下,我就会死!!!!」
尤利安在心里疯狂呐喊。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他的觉悟。
第一波冲锋的队伍里,有几个补充进来的新兵害怕了。
他们看著前面成排倒下的战友,看著那密不透风的火力网,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不想死!那是送死!」
一个新兵扔掉手里的步枪,转头往回跑。
他的崩溃引起了连锁反应,跟著他,又有几十个人转身,试图逃回安全的交通壕。
但是,后方的督战队早就死死地盯著他们了。
宪兵军官看著那些逃跑的士兵,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开火!!!」
他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十几挺重机枪瞬间调转枪口,对准了那些逃跑的自己人。
哒哒哒哒!
沉闷的枪声在后方响起。
那几十个试图逃跑的士兵,瞬间被自己人的重机枪打成了筛子,血肉模糊地倒在冲锋的路上。
跑在前面的士兵听到了后方的枪声,猜到了同伴的下场。
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生出回头的念头。
只能硬著头皮,迎著合众国的立体火网,往前冲!
距离还剩两百米……
一百米!
合众国阵地上的机枪手疯狂地扣动扳机。
几挺机枪因为连续射击,枪管已经打通红,水冷套筒里的水全部沸腾蒸发。
「卡壳了!枪管过热!快换枪管!」
合众国机枪手焦急地大喊。
就在机枪火力出现短暂漏洞的一瞬间,大罗斯人又拉近了五十米。
「他们太近了!挡不住了!准备近战!」
叫戴维斯的班长绝望地大吼。
合众国阵地里,那些专门配发了泵动式霰弹枪的士兵立刻站到了防线的最前面。
他们双手握著枪,用力拉动护木。
哢嚓!!!
黄澄澄的大口径霰弹被推入枪膛。
「啊啊啊啊!!!」
尤利安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凭借著极限的奔跑,终于冲到了合众国主战壕的边缘。
看著下面那些戴著圆顶头盔的合众国士兵,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边缘跳了下去。
尤利安重重地砸在一个合众国士兵的身上。
巨大的冲击力把那个士兵直接撞倒在泥水里,手里的步枪也飞了出去。
尤利安顺势骑在那个士兵的身上,举起了右手那把磨锋利的短柄工兵铲。
「去死!!!」
尤利安手臂上的肌肉暴起,用力一挥。
工兵铲狠狠地砍进了那个士兵的脖子里。
颈动脉被切断,滚烫的鲜血瞬间喷了尤利安一脸,让他看起来像个恶鬼。
扎伊采夫紧跟著跳了下来。
他端著步枪,借著下落的冲力,一个标准的突刺。
刺刀狠狠地捅进了一个合众国新兵的肚子里,然后用力一搅。
新兵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大罗斯的第一攻击波,第三团和第五团的幸存者们,像下饺子一样,疯狂地跳进了合众国的四百米前沿防线。
最为血腥残酷的近战肉搏,正式爆发。
大罗斯地下指挥部。
「报告公爵阁下!第一攻击波已经成功突入敌方战壕!他们已经和合众国人绞杀在一起了!」
参谋长莫罗佐夫拿著望远镜,激动地大声汇报导。
阿尔乔姆公爵一拳狠狠地砸在面前的沙盘上,震上面的木块跳了起来。
「好!」
只要冲进去了,合众国的火炮就成了瞎子!
「立刻触发增援程序!命令预备队,第七团和第九团,马上吹号冲锋!」
阿尔乔姆公爵冷酷地下达了命令。
「既然我们在他们的防线上咬开了一个缺口,就绝对不能松口!用我们的人海优势持续加压,把他们的防线彻底淹没!!」
「是!」
合众国地下指挥部。
电话机发出刺耳的铃声。
参谋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惨白。
「将军!前沿A区和B区被突破!大罗斯人进战壕了!他们的人数太多了!」
韦勒少将咬著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命令后方重炮阵地,向后延伸!!炸他们的后续冲锋梯队!」
一旦双方在战壕里混战在一起,这个时候重炮就不能只用中间地带这四百米的极限距离做基准了,因为误差,瞄准中间地带的炮弹会不可避免地掉在几方战壕的头顶上。
然后就会变成屠杀自己人的灾难,合众国的炮火优势瞬间被废掉。
「把预备队给我填上去!告诉前线,把他们给我轰出去!一步也不许退!」
合众国前沿战壕内。
泥水、烂木板和鲜血混合在一起,让地面变极其湿滑。
尤利安拔出嵌在骨头里的工兵铲,正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
突然,前方三米处,出现了一个拿著温彻斯特霰弹枪的合众国老兵。
戴维斯看著浑身是血冲过来的尤利安,以及尤利安身后的几个大罗斯步兵,冷静地将枪托顶在肩膀上,扣动了扳机。
轰!
霰弹枪在狭窄的战壕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九颗大号铅弹在火药的推动下,在极近的距离形成了一个无法躲避的扇形杀伤面。
跑在尤利安前面的一个大罗斯老兵,根本来不及躲避。
他的上半身瞬间被打烂了,胸腔被铅弹撕裂,变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碎块,向后倒飞出去。
尤利安吓心脏骤停,赶紧扑倒在战壕的泥水里。
「用霰弹枪!打死这帮拿铲子的混蛋!」
戴维斯快速拉动木制护木,哢嚓一声,退掉冒烟的空弹壳,一枚新的霰弹重新上膛。
被他教训的新兵也趴在沙袋后面,手里拿著霰弹枪,对著战壕拐角处盲目地开了一枪。
轰!
一个刚探出头的大罗斯士兵被巨大的冲击力打碎了面部,直挺挺地倒下。
在狭窄、曲折的堑壕里,温彻斯特霰弹枪开始发威。
合众国的士兵们在霰弹枪的掩护下,开始稳住阵脚,一步步地向前推进,无情地清理著跳进战壕里的敌人。
「他们靠近不了!干掉他们!」
戴维斯看著被压制在死角的大罗斯步兵,意地大喊。
然而,就在合众国士兵以为靠著霰弹枪就能稳住防线的时候。
头顶的天空突然暗了一下。
戴维斯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个庞大而沉重的黑影,从战壕的上方直接跳了下来。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钢铁撞击声响起。
一名大罗斯的魔装铠骑士重重地落在了战壕里。
沉重的铁靴直接踩碎了铺在战壕底部的木板,泥水四溅。
骑士慢慢地抬起头,带有面甲的封闭头盔后面,透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蓝色的斗气在他的全身流转,像是一层坚不可摧的护盾。
他手里握著一把近两米长的精钢大剑,剑刃上闪烁著寒光。
在这狭窄的坑道里,他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通道,就像是一个从神话里走出来的钢铁怪物。
戴维斯愣住了。
但他毕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战斗本能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
「魔装铠!!!!」
他端起温彻斯特霰弹枪,枪口直接对准了骑士宽阔的胸甲。
在不到五米的极近距离上,老兵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轰!
枪口喷出炽热的火焰。
九颗大号狠狠地砸向骑士的胸甲。
但是,令人绝望的一幕发生了。
密集的铅弹打在蓝色的斗气护盾上,发出一阵密集的劈啪声。
斗气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后,残存的铅弹撞击在骑士厚重的钢甲上。
铅弹瞬间完全变形,变成了一块块扁平的铅饼,无力地掉落在泥水里。
常规的霰弹,此时在近距离面对附带斗气的全身重甲,根本连防御都破不了!!
骑士庞大的身体,甚至连一毫米都没有后退。
老兵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和绝望。
「上帝啊……」
戴维斯喃喃自语,双手僵硬地想要再次拉动护木。
骑士冷哼了一声,双手握紧了大剑的剑柄。
嗡——!
剑身上爆发出耀眼的斗气。
骑士向前迈出一步,大剑带著恐怖的破空声,在狭窄的战壕里横扫而出。
在堑壕里,这一剑避无可避。
噗嗤!
锋利的大剑直接切开了老兵手里的霰弹枪枪管,然后切开了他土黄色的军服。
巨大的力量没有遇到任何实质性的阻碍。
老兵整个人被拦腰斩断。
他的上半身掉落在泥水里,下半身还站在原地。
腥热的鲜血像喷泉一样喷洒在战壕两侧的泥墙上。
躲在后面的士兵被溅了满头满脸的血。
他吓浑身抽搐,直接扔掉了手里的霰弹枪,双腿一软,瘫倒在充满血水的泥浆里。
骑士根本没有理会地上的两截尸体。
他举起沾满鲜血的大剑,迈著沉重的步伐,朝著战壕深处的其他合众国霰弹枪手走去。
在他的身后,伴随著一阵阵沉闷的落地声。
数以百计的魔装铠骑士,纷纷跳进了合众国的前沿战壕。
大罗斯军队针对合众国霰弹枪手的单方面屠杀,正式开始。
……
6:03。
合众国远征军地下指挥部。
电话尖叫。
参谋抓起听筒,听了几秒,脸色惨白。
「将军!前沿被突破了!大罗斯的魔装铠骑士跳进战壕了!」
韦勒少将没有失态。
「塞勒姆对魔独立作战团,出动了吗?」
「报告!送葬者们十分钟前出发!」
……
前沿交通壕拐角。
一身沾满泥浆的合众国军服,脖子上挂著一串发黑的银质十字架,满脸胡茬的四十多岁的老兵靠在泥墙上,嚼著发黑的烟叶。
杰布迪亚;柯林斯。
塞勒姆对魔独立作战团的士官长。
代号,老牧师。
这支部队里的人,祖上是旧大陆逃亡来的异端猎人,或是塞勒姆女巫审判官后裔,萨满混血。
家族世代传承的手艺,就是怎么弄死超凡者。
合众国把他们和军队精英混编,成立了这支专门对付超凡的部队。
杰布迪亚检查武器。
也是一把温彻斯特。
但枪托上用蕴含死气的水银刻满了驱魔符文。
枪管下绑著一根未经魔法污染、天生压制属性的冷铁刺刀。
他从战术背心里摸出一枚霰弹。
里面装的不是铅弹,而是手工填装的盐银退魔弹……
粗海盐、黑曜石碎屑、碎银片、生锈的冷铁砂。
在神秘学传承里,盐、银和冷铁,天生具有拒魔和阻断魔力回路的特性。
杰布迪亚把退魔弹塞进弹仓,拉动护木。
哢嚓!
「弟兄们。」
他看向身边紧贴泥墙的四名士兵。
其他人手里拿著同样的霰弹枪,腰间挂著锋利的工兵铲。
铲刃上刻著【尘归尘,土归土】。
有的人肩膀上盘绕著暗红色的铁丝网。
铁丝网和银丝编织,在蚀魔水银里浸泡了七天七夜,成了缚魔索。
「该干活了。」
四名士兵点头。
「神明已死。」
杰布迪亚低声念出对魔团的口号。
「唯铁长存。」
士兵们低声回应。
杰布迪亚端起枪,探出拐角。
前方五米处。
那名魔装铠骑士刚刚把一个合众国士兵踩在脚下。大剑挥下,士兵的脑袋被拍碎。
骑士狂妄地大笑,蓝色斗气在全身燃烧。
他看到了杰布迪亚小队。
「还有来送死的泥腿子?」
骑士扛起大剑,冲了过来。
五米……四米……三米!
杰布迪亚一动不动。
直到骑士冲到两米不到的距离,大剑高高举起。
「开火!」
轰!轰!轰!轰!
四把温彻斯特同时扣动扳机。
枪管上的符文瞬间激活,将枪膛里的混合物化作暗绿色风暴喷射而出。
无数颗高密度的粗海盐、黑曜石碎屑、碎银片和冷铁砂,狠狠糊在魔装铠骑士的正面装甲上。
劈啪——!!!
那些退魔砂死死嵌在魔装铠表面的防御法阵纹路里,向四周蔓延出灰暗的枯萎脉络。
剧烈的排斥反应瞬间爆发。
「这是什么鬼东西?!」
骑士惊恐地咆哮。
他感觉到斗气正在紊乱,但在斗气消散前,他凭借本能将大剑疯狂横扫!
噗嗤!
一名驱魔兵来不及后退,被拦腰斩断,内脏混著血水泼了杰布迪亚一身。
砰!
骑士身上的斗气终于化作光点消散。
「上锁!」
杰布迪亚抹了把脸上的血,双眼血红。
骑士身后的两名驱魔兵扑出去,将浸血铁丝网甩出。
带著蚀魔水银和银丝的铁丝网,缠住了魔装铠的膝盖和手臂关节。
「倒!!!」
两名士兵死死向后拉住铁丝网,将失去斗气支撑的庞大身躯拉向后仰倒。
骑士砸在泥墙上,胸甲完全暴露。
水银和银丝接触到魔装铠表面,激发出嗤嗤的白烟。
阵纹被彻底封死!
「艸!!!!」
骑士疯狂挣扎,巨大的力量将一名士兵的手臂扯脱臼,他吐著血却依然不肯松手。
「超度他!!」
杰布迪亚吐掉烟叶,甩下霰弹枪,拔出刻著铭文的冷铁工兵铲。
他避开骑士蹬踹的战靴,跃上骑士的胸膛,双膝死死压住对方颈部。
「从我身上滚下去!!」
骑士疯狂扭动。
杰布迪亚左手抠住魔装铠颈部的缝隙。
他低头看去,骑士胸甲正中央,炼金核心正在疯狂运转。
因为法阵短路,核心处于紊乱状态。
「?pul. … t n?pul..m .?t.!」
杰布迪亚念出工兵铲上的铭文。
他双手握住工兵铲,把锋利的铲刃狠狠插进炼金核心的缝隙里。
「给我开!!!!」
嘎吱——哢嚓!!!
炼金核心被硬生生撬开。
散发著刺眼红光的炼金核心暴露在空气中。
「不!别碰那里!!」
骑士的声音里带上了恐惧。
杰布迪亚反握工兵铲,将冷铁铲把对准发红的炼金核心,狠狠捅了进去!
噗嗤!!!
冷铁刺入核心的瞬间,铁器上篆刻的闭环法阵轰然发动,将魔装铠内部的魔力循环彻底绞断。
轰——!!!
炼金核心发生了剧烈的过载殉爆。
夹杂著魔法闪电和高温蒸汽的焰火炸开。
那两名死死拉住铁丝网的驱魔士兵被高温蒸汽笼罩,发出凄厉的惨叫,皮肤被大面积烫熟剥落,倒在泥水里抽搐至死。
骑士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发出。
高温蒸汽充满了封闭的盔甲内部,把里面的贵族血肉直接蒸熟。
面甲的缝隙里,缓缓流出暗红色血液。
杰布迪亚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泥墙上。
他爬起来,看了一眼被斩断的弟兄和被烫死的战友,走过去,把插在废铁胸口的工兵铲拔出来。
杰布迪亚吐出一口血沫。
肋骨断了两根的他,依然拎著滴血的工兵铲,走向下一个可能存在魔装铠骑士的拐角。
小队完成了一次猎杀,五个人只剩下了杰布迪亚和一个重伤员。
然而战争不是单挑。
整个阿瓦士防线上,跳进战壕的大罗斯魔装铠骑士有上百个。
左侧几十米外的战壕里。
另一个驱魔小队遭遇了魔装铠骑士。
「开火!」
三把霰弹枪同时开火。
但骑士在开枪的瞬间侧身,用肩甲挡住了大部分退魔砂。
斗气剧烈闪烁,但没有碎裂。
「没破防!继续打!」
班长拉动护木。
骑士撞了过来。
砰!
最前面的一名驱魔兵被撞飞,胸骨凹陷,当场毙命。
骑士顺势挥剑,把另一名士兵拦腰斩断。
他反手一剑,把班长手里的枪连同手臂一起砍下来。
短短几秒,一个五人小队只剩下了最后一名年轻的士兵。
他看著满地的尸体,看著步步逼近的钢铁怪物,眼神里没有退缩。
枪没用了……
「神明已死!!」
年轻的士兵发出一声怒吼,扔掉枪,拔出腰间那把缠绕著破魔气息的冷铁钉锤,朝骑士扑上去。
然后任由大剑刺穿自己的腹部。
在被挑在半空的那一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冷铁钉锤砸在骑士头盔的观察缝隙上。
铛!
钉锤砸碎了护目,冷铁的尖刺扎进了骑士的眼睛里。
「啊啊啊啊啊!」
骑士发出惨叫,松开大剑,双手捂著眼睛后退。
几个普通步兵冲了上来。
他们看到失去视野的骑士。
三四个步兵扑上去,死死压住骑士的手脚。
「拉炸药包!炸死他!」
简易炸药包被按在骑士的头上。
「跑!!!!」
步兵们散开。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在头盔内部响起。
骑士的脑袋被炸成浆糊。
无头的魔装铠轰然倒地。
在整个阿瓦士堑壕战线上,这种兑换正在各个角落上演。
对魔小队的伤亡率在接敌瞬间就飙升到令人窒息的数字。
开战后短短几十分钟内,大罗斯的突击虽然撕开了多处缺口,但已有七具魔装铠被变成战壕里的废铁,而合众国为此填进去了上百名精英驱魔人和未被完全统计的步兵。
但如果韦勒知道了,他只会说——
「死好!」
用几十个、上百个步兵的命,加上那群精英驱魔人,去换大罗斯一个从小培养、造价高昂的魔装铠骑士……
这笔血淋淋的帐……
是世界上最划算的买卖!
战场变极其混乱。
大罗斯的普通步兵依然在源源不断跳进战壕。
尤利安浑身是血,工兵铲已经砍卷了刃。
他把一个士兵扑倒,用牙齿咬住对方的喉咙,直到把喉管咬断。
那个叫戴维斯的半截身体躺在泥水里,上半身被踩进烂泥。
……
7:00。
大罗斯的地下指挥部里。
阿尔乔姆公爵听著前线报告,脸色铁青。
他引以为傲的魔装铠骑士,正在敌人的战壕里被消耗。
但他没有下令撤退。
「把后面的预备队全部压上去!用人海填满他们的战壕!」
阿尔乔姆公爵踹翻椅子。
炮火的硝烟遮蔽了天空。
战壕里,残肢断臂堆积如山,鲜血把堑壕染成暗红色。
无论是合众国的新兵,还是大罗斯的老兵。
无论是高贵的超凡骑士,还是底层的驱魔猎人。
所有人都在烂泥里绞杀。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狰狞的表情。
他们的喊声汇聚在一起。
「杀!!!」
(https://www.mangg.com/id206334/56792652.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