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日。
奥斯特帝国,帝都贝罗利纳。
枢密院,皇太子威廉的办公室。
墙上挂钟秒针滴答走动著。
李维躺在沙发上,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大脑还有些昏沉。
连续几天的熬夜运转,让他感到极度疲惫。
他的睡眠时间被严重压缩了。
李维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抬起头,看向办公桌的方向。
看著在沙发上躺著的李维睁开眼睛,威廉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停顿。
随后,威廉开口了。
他语气复杂地问道:「你说下个月那个日子前,你能回到金平原吗?」
李维愣了一下。
他挺意外的,皇太子威廉在这个时候,在这种局势下,会突然关心这件事情。
下个月那个日子。
六月十五日。
这是早就定好的日子。
是他和希尔薇娅,还有可露丽,三个人举行私人订婚仪式的日子。
按照原本的计划,这个仪式要在金平原的北郊庄园里秘密举行。
只有最亲近的人参加。
这是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的承诺。
李维的大脑迅速清醒过来。
「那个日子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没有任何掩饰自己对那两个女孩的重视。
「但是……」
李维的话锋一转,语气变非常理智和冷静。
「国事也很重要。」
李维看向办公桌上的那些军用地图和前线战报。
「现在帝国的第七集团军已经前往土斯曼的边境线上。
「镜海上的舰队应该正在和阿尔比恩人、合众国人对峙。
「战争的引信随时都可能被点燃。
「在这个时候,我不可能抛下枢密院和参谋部的工作,直接回金平原去举办私人的仪式。」
李维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明自己的理由。
「而且,殿下。东方谷物贸易这条线,当初是我跟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一起起的头。
「我们利用这条线,给大罗斯帝国运送粮食和物资,赚取了黄金。
「但也正是因为这条线,因为运粮车里的大口径高爆炮弹,引发了土斯曼青年党的暴动,导致了现在的土斯曼内乱和全面危机。」
他的眼神很坦然。
「那么这件事的直接负责人,也确实有我一份。
「我把帝国拉进了这个巨大的地缘漩涡里,我就必须负责把后续的事情配合好。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帝都。
「实在不行的话……」
李维看著威廉,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我们三人的私人订婚,就只能推迟了。」
承诺重要,但在帝国的生存和战争的边缘面前,私人的事情必须让步。
聊到这里。
皇太子威廉看著李维那张没有任何犹豫的脸。
威廉微微一叹,靠在椅背上。
忽然,他又笑了起来。
「推迟订婚……」威廉笑称,「如果真的是这样,希尔薇娅应该能理解。」
在过去,希尔薇娅可能还是一个会因为私人感情而任性的皇女。
但是现在,威廉知道希尔薇娅变了。
李维听到威廉的话,点了点头。
他表示绝对的。
「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李维直接说道。
李维的脑海里浮现出希尔薇娅的脸。
他非常清楚希尔薇娅现在的状态和思维方式。
她知道帝国正在经历什么。
在国家利益和私人仪式之间,希尔薇娅分清轻重。
她不会因为订婚推迟而在金平原大发脾气。
与此同时。
皇太子威廉看著李维,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李维,你现在手里的权力可不小了。」
威廉开始细数李维身上的头衔。
「你有金平原大区幕僚长的职责。
「这是掌握著帝国大区军政命脉的职位。
「你还有大区联合参谋部执行总监的职责。
「你还是婆罗多计划全权特使等等等……」
威廉列举著这些让人听了都会感到心惊的权力头衔。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建设著帝国的物流底层逻辑、军事理论和海外财富。
「你拥有这么多惊人的头衔……」
威廉看著李维,似笑非笑地补充了最后半句话。
「却唯独少了个亲王。」
这句话一出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李维坐在沙发上,听著这句话,并没有立刻接腔。
威廉的语气虽然是半开玩笑的,但目光却是深沉。
这种洞察,并非是上位者对臣子权力的防备与敲打,而是在探究李维这个人的内核。
刚才李维说,因为是他开启了东方谷物贸易,所以他要留下来负责。
威廉听懂了。
他之所以罗列李维那一长串惊人的军政头衔,最后再用「亲王」收尾,是因为他看透了李维身上那种与帝国格格不入的特质。
在这个君权至上的奥斯特帝国里,无数人为了头衔、为了皇室的恩宠而拚命。
他们的责任感,来源于对皇权的效忠,来源于上位者赋予的头衔。
但李维不是。
威廉看很清楚,李维的责任感,仅仅来源于他身处的这些职位本身,来源于他对自己一手打造的战略负责,更来源于他那异于常人的底层底色。
哪怕下个月李维真的和希尔薇娅完婚,拥有了「亲王」这个象征著帝国最核心权力的头衔,李维的驱动力也绝不会是因为「我是帝国的亲王,所以我应该为皇室效忠」。
在这个充斥著狂热忠诚与等级的庞大机器里,李维看似身居高位、大权在握,甚至即将成为皇室的一员。
但他的灵魂,却始终与这个帝国若即若离。
他尽职尽责,却不盲从皇权。
而不等李维多问,也不等李维去解释什么。
皇太子威廉收起了那种半开玩笑的表情。
他看著李维,带著坦诚与感慨。
「你在我眼里,是个从实际出发的理想主义者。」
威廉给出了他对李维的个人评价。
「你有你的理想。」
威廉知道李维想要推行《帝国劳工法案》,知道李维关心那些底层失业工人的死活。
「但是,你做事情从来不会被那些虚无缥缈的理想蒙蔽双眼。你总是从最冰冷的实际情况出发,去达成你的目的。
「比如用断贷和做空去绞杀旧资本家,比如用劳务租赁制去控制失业人群。」
威廉看著李维的眼睛。
「但站在这个层面上……
「怎么说呢?」
威廉寻找著合适的词汇。
「你这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
李维有著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和战略定力。
就像现在,面临土斯曼危机和世界大战的边缘,李维能够毫不犹豫地放弃私人的订婚,选择留在帝都。
这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
这样的说法,让李维的心情有些微妙。
他坐在那里,看著威廉皇太子。
实际上,威廉评价挺对的。
他的底色是有那么一回事。
他确实有理想,他不想看著那些底层工人在电力时代的更迭中被彻底碾碎,所以他要搞劳工法案。
但他也很实际,他知道没有权力和暴力机器,一切都是空谈。
但李维对自己的定位,并没有威廉说的那么高大上。
他更多的还是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打地基的人。
他在心里非常清楚自己为什么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为什么他一个平民能够越过无数的阶级壁垒,站在枢密院的最高会议室里?
之所以造成这样的重要原因,还是那句话……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为他提供的开局。
如果没有希尔薇娅的皇女身份作为最初的政治保护伞,他根本不可能在宪兵中快速崛起。
如果没有可露丽在背后支持,他不好那么顺利去念书。
是她们两个人,为他搭建了一个可以施展拳脚的初始平台。
他不是什么天生的帝国拯救者。
他只是一个抓住了机会。
而李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探讨下去。
这种涉及个人权力定位和皇室关系的对话,在现在的局势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
他决定转移话题。
于是,他答非所问道:「您是在讲大国正义感?」
这句话完全没有任何前因后果。
直接把话题从个人评价,跳跃到了国际政治的宏观概念上。
这个答非所问,直接给威廉逗笑了。
威廉愣了一秒钟,然后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他指著李维,笑骂了一句。
「你心知肚明,这个是什么。」
威廉知道李维是在故意岔开话题。
李维不想谈论「亲王」的头衔,也不想去标榜自己的理想主义。
他只想谈实际的工作和目前的局势。
不过,威廉并没有生气。
李维的这个转移话题的方式,反而激发了威廉的一些思考。
大国正义感。
威廉收起了笑容。
他站了起来,走到办公室窗前。
窗外,是贝罗利纳繁华的街道。
威廉转过身,走到墙边的巨大世界地图前。
「大国正义?」
威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透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在今天,在这个圣律大陆上,谈论正义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
「如果你看过阿尔比恩人最近的那些报刊杂志,你就会发现他们的表述毫不掩饰……
「『难道现在帝国不应该为每年几十亿金镑的商业收入而从事战争吗?』」
威廉嗤笑了一声,继续说了下去。
「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政治正确。
「战争,是追求商业利益与国家利益最合法、最有效的工具。
「抢占殖民地、控制贸易通道、掠夺原料产地,这在列强眼里根本不是什么罪恶,而是国家的『天职』。
「在这个时代,国际社会的底色几乎是纯色的,那就是利益。」
威廉的手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至于所谓的『大国正义』……那不过是一场纯粹的零和博弈中,胜利者为自己的战利品清单撰写的前言罢了。或者说,那是列强在餐桌上划分势力范围时,用来擦嘴的一块餐巾。
「你看合众国,满嘴的『文明使命』与『天选之国』,实际上却是在阿瓦士的泥潭里,用几十万人的血肉做垫脚石,来换取他们上桌分肉的资格。
「你看阿尔比恩,高举著『协助恢复和平』的旗帜把舰队开到海峡门口,他们的『正义』就是离岸平衡,就是让大陆上的国家互相放血,永远无法挑战他们的海上霸权。
「再看看大罗斯,尼古拉三世的『正义』,是毫不犹豫地把大罗斯青年填进绞肉机,甚至愿意向我们抛出土斯曼南方的巨大利益,仅仅为了转移国内的矛盾,保住他摇摇欲坠的皇座。」
威廉放下手,转过头死死地盯著李维。
「李维,在这个『强权即公理』的年代,大国正义根本不是一个道德概念,它只是一个地缘政治的工具。我知道你明白的,它是一把意识形态的武器,供我们在『文明』与『野蛮』、『秩序』与『例外』之间灵活切换。」
威廉走回办公桌前。
「如果一定要给奥斯特帝国的『正义』下一个定义……
「那么,我们的正义,就是大口径火炮的射程!
「就是你制定的那些重型卡车的运输能力!
「大国的正义,就是保证奥斯特帝国在这场残酷的瓜分盛宴中,名正言顺地切下最大的一块肉,并且保证我们自己的国家利维坦能够毫无阻碍地运转下去!
「为了帝国的生存和扩张,我们可以抛弃走私商人,我们可以用军火去收买叛军,我们也可以让大军直接压境。这,就是法则。」
威廉说完了他的长篇大论。
他看著沙发上的李维。
李维安静地听著。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因为威廉说的就是最赤裸裸的事实。
这就是现在的国际政治法则。
没有温情,没有道德,只有赤裸裸的利益计算。
李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会提出「护路队预案」。
两人谈完这些后。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外面的局势依然在疯狂地运转。
土斯曼的首都还在燃烧,镜海上的军舰还在互相锁定。
奥斯特的军队在轰鸣著驶向边境。
历史的车轮往前走。
威廉直起身子。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那些等待他签字的军令和外交文件。
转过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希望一切都顺利吧。」
威廉轻声说道。
李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灰色的上校军装,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
「会顺利的,殿下。」
李维用极其平淡而肯定的语气回答。
……
午间。
七山半岛,塞拉维亚王国南部。
特尔诺沃火车站。
阳光直射在铁轨上。
塞拉维亚王国第三步兵团的一个连队,正驻扎在这里。
他们接到了上级的命令,要求全员在火车站集结,配合并放行即将到来的奥斯特帝国第七集团军。
连长米洛斯上尉站在站台上,军服领口敞开著,额头上全是汗水。
旁边,年轻的二等兵卢卡正靠在一根木柱子上,手里拿著半块发硬的黑面包。
「上尉,他们什么时候到?」
卢卡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地问。
「快了。」
米洛斯上尉边回答边看了看手里那块劣质的怀表。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十二点。
突然,米洛斯上尉感觉脚下的站台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震动。
嗡……
「把面包收起来,卢卡。」
米洛斯上尉立刻说道。
卢卡愣了一下,注意到米洛斯上尉盯著远处的铁路线尽头。
卢卡赶紧把黑面包塞进军服的口袋里,顺手抓起了靠在旁边的旧式步枪。
火车站里的其他塞拉维亚士兵也感觉到了震动。
他们原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抽烟、聊天,现在全都站了起来。
震动感越来越强烈。
铁轨发出了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呜——!!!
一声极其刺耳的蒸汽汽笛声,从远处的山丘后方传来。
紧接著,一股浓烈的黑色煤烟冲上了半空。
「来了……」
他睁大了眼睛,看向铁轨的尽头。
一个庞然大物,慢慢地从山丘的拐角处探出了头。
那是奥斯特帝国的先导装甲列车。
当这列火车完全暴露在阳光下的时候,整个特尔诺沃火车站瞬间变死寂。
所有的塞拉维亚士兵都张大了嘴巴。
卢卡手里的步枪差点掉在地上。
「上帝啊……」
卢卡喃喃自语。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火车。
塞拉维亚的火车,都是用木头做的车厢,前面挂著一个老旧的、漏气的蒸汽火车头。
但是眼前开过来的这列火车,完全是一个怪物。
车头被厚重的灰黑色钢板完全包裹。
那些钢板上打满了粗大的铆钉。
在车头的前方,甚至安装了一个巨大的排障器,看起来像是一把用来推平一切的钢铁铲子。
车头后面的车厢,根本不是用来装货的木头箱子。
那是一节一节的装甲车厢。
每一节车厢的两侧,都开著一排射击孔。
在车厢的顶部,甚至还安装著可以旋转的钢铁炮塔。
长长的炮管从炮塔里伸出来,在阳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光芒。
「那是火炮?」
卢卡咽了一口唾沫。
「是的,是野战炮。」
米洛斯上尉的声音有些发紧,自己的后背在冒冷汗。
把大炮直接装在火车上,而且还包上了这么厚的钢板……
装甲列车发出沉重的金属碾压声,缓缓驶入特尔诺沃火车站。
随著火车的靠近,那种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钢铁车厢摩擦著铁轨,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嘶——
刹车系统启动,大量的白色高压蒸汽从车轮底下喷涌而出。
装甲列车稳稳地停在了站台旁边。
整个火车站被白色的蒸汽笼罩。
米洛斯上尉握紧了拳头。
他看到自己手下的士兵们,全都在不自觉地往后退。
恐惧……
看到绝对武力差距后,最本能的恐惧。
「不要后退!站直了!」
米洛斯上尉大声喊道。
他不想让奥斯特人看塞拉维亚的笑话。
虽然塞拉维亚只是奥斯特人的小弟,但他们也是军人。
士兵们听到喊声,勉强停住了脚步,但依然眼神躲闪。
蒸汽渐渐散去。
装甲列车后面的普通运兵车厢也停稳了。
哢嚓……
整齐的开门声响起。
运兵车厢的铁门被同时推开。
接下来的一幕,让米洛斯上尉彻底陷入了震惊。
没有人大声叫喊。
没有人在车厢里推搡。
奥斯特帝国第七集团军的士兵们,开始下车。
他们穿著统一的野战军服,每个人的头上,都戴著标准制式的野战军帽。
脚下是擦发亮的黑色长筒皮靴。
哢!哢!哢!
奥斯特士兵们踩著整齐的步伐,从车厢里走出来。
他们手里端著88步枪,没有任何杂音。
整个站台上,只有整齐的皮靴落地声。
一名奥斯特上尉走出了车厢。
那些刚刚下车的奥斯特士兵,立刻分成了几个小队。
一队士兵迅速跑向火车站的四个角落,举起步枪,建立了外围警戒线。
另一队士兵则端著枪,开始检查火车站的加水塔和煤炭堆。
他们的动作极其熟练,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米洛斯上尉看著眼前的奥斯特军队,心里感到了极度的悲哀。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下的塞拉维亚士兵。
军服颜色深浅不一。
有的人甚至没有皮靴,穿著破旧的布鞋。
手里的步枪也是五花八门,有买来的二手货,也有老式的滑膛枪。
「差距太大了。」
米洛斯上尉在心里想。
这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军队。
如果现在塞拉维亚和奥斯特开战。
米洛斯上尉确信,自己的这个连队,在这些奥斯特士兵面前,根本不用打,会直接投降。
那名奥斯特上尉走向了米洛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制式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你是这里的指挥官?」
奥斯特上尉用生硬的半岛语问道。
「是的。我是塞拉维亚第三步兵团,米洛斯上尉。」
「我们需要加水和加煤。需要二十分钟。」
「好的,我们的人会配合。」
「不需要你们的人配合。让他们退到站台外面去。」
奥斯特上尉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米洛斯上尉咬了咬牙,但没有发作。
他挥了挥手,让塞拉维亚的士兵退到了火车站的边缘。
奥斯特的工兵开始熟练地操作加水管道。
整个火车站依然保持著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奥斯特的士兵们就算是在休息,也保持著严整的队形。
没有人抽烟,没有人交头接耳。
卢卡站在远处,小声对米洛斯上尉说:「上尉,他们好像不会说话。」
「……杀人机器!」
米洛斯上尉低声回答。
二十分钟后。
第一列火车的补给完成。
奥斯特上尉吹响了哨子。
警戒的士兵迅速撤回,整齐地登上车厢。
车门关闭。
汽笛再次响起,第一列火车缓缓驶出站台,向著土斯曼边境开去。
紧接著,第二列火车开了进来。
这列火车不是装甲列车,也没有普通的运兵车厢。
它全都是平底的货运车厢。
而在这些平底车厢上,覆盖著厚厚的防水帆布。
米洛斯上尉皱起了眉头。
他能感觉到,这列火车非常重。
火车头喷出的蒸汽比上一列还要大,轮子压在铁轨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火车停稳后。
一阵微风吹过,掀起了其中一节车厢防水帆布的一角。
米洛斯上尉的眼睛立刻盯住了那里。
那是一个巨大的金属底座。
上面布满了粗大的铜管和复杂的线路。
「那是什么大块头?」
卢卡也看到了,好地问。
这时候,几个穿著奥斯特军服,但肩膀上带著特殊徽章的技术兵走上了那节车厢。
他们掀开了帆布的一半,准备检查设备。
一个高达三米的金属塔状物,暴露在阳光下。
塔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凹槽。
那些凹槽里,流淌著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
当帆布被掀开的那一刻。
米洛斯上尉突然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些发闷。
不仅是他,远处的卢卡也捂住了脑袋。
「上尉,我感觉有点恶心。」
卢卡脸色苍白。
火车站里有两个随军的塞拉维亚下级法师,他们直接痛苦地蹲在了地上。
「我的魔力……无法运转了!」
一个法师惊恐地喊道。
米洛斯上尉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是奥斯特帝国的对魔武器。
炼金塔。
它没有奥斯特精锐步兵装备的「夜枭-」那么精密。
但它足够大。
这种炼金塔体积庞大,极其沉重,而且非常消耗能源。
它需要专门的炼金核心来提供能源。
放在野战战场上,这东西移动起来就是个巨大的靶子。
但是,把它固定在火车的平板车厢上,沿著铁路线行进,那就成了完美的防御利器。
沿途有蒸汽火车头提供无尽的动力。
炼金塔全功率运转,可以释放出巨大的反魔力场。
它能直接覆盖火车周围几百米的范围。
土斯曼帝国的那些掌握著沙玛圣盟法术的袭击者,或者想要破坏铁路的敌方法师,只要靠近这列火车,就会瞬间变成无法使用魔力的普通人,甚至是直接因为魔力反噬而晕厥。
奥斯特的那些技术兵检查完蒸汽机的压力后,重新把帆布盖严实。
那种令人窒息的胸闷感才稍微减轻了一些。
米洛斯上尉看著这列满载著炼金塔和重型武器的火车。
他在心里感叹。
工业和炼金术的结合。
这就是现在的奥斯特帝国。
他们不仅在战术上领先,他们在武器层面上,也已经完全碾压了旧时代的军队。
土斯曼帝国,这次绝对挡不住了。
……
下午。
再往南三十公里。
土斯曼帝国,北部边境线。
这里是防守七山半岛的第一道关卡。
边境检查站外,拉起了几道铁丝网。
壕沟里,土斯曼的边防军士兵正在紧张地待命。
边防营营长,乌尔汗少校站在一个沙袋后面。
他手里举著双筒望远镜,死死地盯著北方的地平线。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几十公里外塞拉维亚边境升起的黑色烟柱。
「少校,他们越来越近了。」
旁边的副官,尤素福中尉声音干涩地说。
乌尔汗少校没有放下望远镜。
「我看到了……」
战壕里的土斯曼士兵们,也看到了远处的黑烟。
不安和迷茫的情绪,在士兵中迅速蔓延。
「我们真的要放奥斯特军队入境吗?」
一个年轻的土斯曼士兵握著步枪,转头问旁边的老兵。
老兵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擦拭著枪栓。
尤素福中尉转过头,看著乌尔汗少校。
「少校,我们真的不抵抗吗?」
尤素福中尉的语气里带著愤怒,他军校毕业的年轻军官,他受过青年党思想的影响。
「他们是带著大炮和装甲车来的!只要他们跨过边境线,我们的北方大门就彻底敞开了。奥斯特人可以直接开到伊斯坦堡城下!」
尤素福中尉大声说道。
乌尔汗少校终于放下瞭望远镜。
他转过头,看著愤怒的尤素福中尉。
「尤素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奥斯特人没安好心。」
乌尔汗少校的声音很低沉。
「但是,我们没有接到开火的命令。」
乌尔汗少校指著后方的指挥部帐篷。
「那是苏丹陛下的决定。苏丹说,奥斯特军队是来协助我们平定首都叛乱的。他们是盟军!」
「那是引狼入室!」
尤素福中尉咬著牙。
「苏丹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连国家都不要了!我们还要听他的命令吗?」
「闭嘴!尤素福!」
乌尔汗少校厉声喝断了副官的话。
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我们是边防军。我们的职责是服从命令。」
「可是首都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尤素福中尉很不甘心。
「青年党在和禁卫军打巷战。凯末尔将军在安纳托利亚按兵不动。我们到底该听谁的?」
乌尔汗少校闭上了眼睛。
这也是他最迷茫的地方。
国家已经开始分裂了。
首都的电报线现在虽然还通著,但是发来的命令混乱不堪。
昨天是要求加强警戒。
今天是要求放开道路。
乌尔汗少校知道,现在的伊斯坦堡,谁抢到了电报局,谁就能以官方的名义发号施令。
如果他现在下令向奥斯特军队开火。
那就等于土斯曼帝国正式向奥斯特宣战。
这个责任,他一个边防营的少校承担不起。
而且……
乌尔汗少校再次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远处的黑烟。
他心里非常清楚。
就算他下令开火,就凭他手里这几百个步兵,几挺旧式机枪,根本挡不住奥斯特第七集团军的钢铁洪流。
奥斯特的先导装甲列车,一次齐射就能把这个边境检查站炸成平地。
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我们继续等待明确的指令!」
乌尔汗少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没有收到苏丹本人的直接授权,或者陆军部的绝密指令之前,所有人都不准推弹上膛!」
乌尔汗少校对战壕里的士兵下达了命令。
「谁敢开第一枪,我就枪毙谁!」
战壕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土斯曼的士兵们靠在泥墙上,绝望地看著远方的天空。
他们就像是待宰的羔羊,不知道屠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
指挥部的帐篷里。
发报机安静地放在桌子上。
通讯兵坐在发报机前,满头大汗。
乌尔汗少校走进帐篷。
「有首都的电报吗?」
乌尔汗少校问。
「没有,少校。半个小时前发来了一段乱码,之后就彻底没声音了。」
通讯兵紧张地回答。
乌尔汗少校走到桌子前,死死地盯著那台发报机。
他在心里祈祷。
一方面,他希望发报机永远不要响,这样他就不需要做出艰难的选择。
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土斯曼人,他又渴望发报机能响起,传来一份坚决抵抗的命令。
哪怕是死在边境线上,也好过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著外国军队开进自己的祖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远处的汽笛声已经隐约可以听到了。
奥斯特帝国的装甲列车,距离边境线只剩下最后十公里。
突然。
滴……滴滴……滴滴滴……
安静的帐篷里,发报机突然响了起来。
黄铜的敲击杆快速地上下跳动。
通讯兵立刻戴上耳机,拿起铅笔在纸上快速记录。
乌尔汗少校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站在通讯兵的身后,死死地盯著那张纸。
尤素福中尉也跑进了帐篷。
「少校,奥斯特的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
尤素福中尉大声汇报。
「安静!」
乌尔汗少校没有回头。
滴答声还在继续。
每一声都敲在乌尔汗少校的心脏上。
终于,发报机停止了跳动。
通讯兵立刻开始对照密码本进行翻译。
乌尔汗少校和尤素福中尉一左一右,看著通讯兵翻译出的每一个字母。
汗水顺著乌尔汗少校的脸颊滑落,滴在桌子上。
一分钟后。
通讯兵翻译完了整份电报。
他抬起头,看著乌尔汗少校,脸色苍白像纸一样。
「少校……」
通讯兵的声音颤抖著。
乌尔汗少校一把抓过那张电报纸。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尤素福中尉也凑了过来。
当他们看清楚电报上的内容时,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电报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向一切跨过边境的外国军队开火,死战不退!」
落款,不是土斯曼苏丹。
而是,青年党委员会。
尤素福中尉的眼睛猛地亮了,他握紧了拳头,激动浑身发抖。
乌尔汗少校则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电报纸。
他转过头,看向帐篷外面。
「什么逼玩意?!」
……
五月二十二日。
早间。
镜海海域。
合众国的大白舰队正在海面上全速航行。
几十艘崭新的、涂著耀眼白色油漆的战舰,在阳光下显极其气派。
舰队的旗舰,「先驱者号」战列舰的舰桥上。
合众国舰队指挥官,卡伯特上将正靠在舒适的皮椅上。
卡伯特上将悠闲地抽了一口烟,然后把淡蓝色的烟雾吐在空气里,心情非常好。
「少校,我们距离推算海域还有多远?」
他对走过来的副官哈里斯少校问道。
「按照现在的航速,还有三个小时就能抵达阿尔比恩皇家海军预定的位置。」
「让锅炉舱保持压力,不要减速。」
「遵命,将军。」
哈里斯少校转身去下达命令。
卡伯特上将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大海。
这次合众国大白舰队大张旗鼓地开进镜海,名义上是和阿尔比恩帝国展开「联合护侨行动」。
说很好听。
但实际上,卡伯特上将心里门清。
合众国就是来凑热闹的。
摩根总统给海军部的命令非常明确。
合众国的陆军在波斯湾的阿瓦士荒原上,已经流了太多的血。
十多万年轻人填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战壕泥潭里。
陆军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才勉强向旧大陆的列强证明了合众国的实力。
现在,该轮到海军来分一杯羹了。
卡伯特上将的任务,就是把这些花重金打造的战舰开到旧大陆的家门口。
去炫耀肌肉!
去展现存在感!
去告诉那些傲慢的旧大陆帝国,合众国的舰队也有资格在瓜分土斯曼的餐桌上拉开一把椅子!
至于真的开炮打仗?
卡伯特上将根本没有这个打算。
合众国海军不想在这个时候流血。
更何况,他们这次的合作对象是阿尔比恩帝国。
想到这里,卡伯特上将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合众国和阿尔比恩,这对曾经的叛逆父子,现在的关系非常微妙。
大家都是为了阻止大罗斯帝国南下,才捏著鼻子凑在一起的。
阿尔比恩人总是摆出一副老父亲和海洋霸主的傲慢姿态。
他们看不起合众国,觉合众国只是一群暴发户。
而合众国也讨厌阿尔比恩人那种发霉的贵族做派。
双方都心知肚明,这只是一场互相利用的外交作秀。
「将军,根据我们在出发前收到的海底电报,坎宁安将军的舰队目前应该就在这片推算海域等待我们按计划汇合。我们是否要打出表明身份的识别旗语?」
哈里斯少校再次汇报导。
「不用理他。」
卡伯特上将挥了挥手。
「可是,我们是联合行动。」
「联合行动?」
卡伯特上将咬著雪茄笑了起来。
「出发前,我们连到底谁听谁的指挥都没有谈妥。到了海上没法发报,大家只能靠推算航行,谁知道他们现在具体在哪?」
这是事实。
阿尔比恩要求合众国舰队接受皇家海军的统一指挥。
合众国海军部果断拒绝了。
合众国的军舰,绝对不可能升起阿尔比恩的指挥旗。
双方因为指挥权的问题吵过一次。
最后谁也没有说服谁。
而局势变化太快,土斯曼的首都陷入了内战,奥斯特的陆军已经南下。
时间不等人。
所以,这两支舰队完全是赶鸭子上架,各自开各自的船。
「他们打他们的旗语,我们走我们的航线。」
卡伯特上将弹了弹烟灰。
「坎宁安那个老家伙如果想命令我,就让他自己乘小艇过来亲自跟我说!」
舰桥里的军官们都发出了轻松的笑声。
大家都觉,这只是一次武装游行。
只要把船开到土斯曼的海岸线上,把大炮亮出来。
土斯曼的苏丹就会吓尿裤子。
然后大家一起坐在谈判桌上分钱。
就在这时……
桅杆顶部的瞭望手突然大声报告。
「左舷前方发现舰队踪迹!距离十五公里!」
舰桥里的气氛稍微安静了一下。
卡伯特上将没有起身,他只是偏了偏头。
「看清楚是哪个国家的旗帜了吗?」
「是法兰克王国的鸢尾花军旗!是法兰克的镜海舰队!」
瞭望手大声回答。
哈里斯少校立刻拿起望远镜。
「将军,确实是法兰克人。旗舰是『查理曼号』。」
哈里斯少校看著远处的黑影。
「他们的航向和我们有交叉,他们应该是正跟在奥斯特帝国舰队的后方区域。」
卡伯特上将终于把腿从桌子上放了下来。
他拿起自己的高倍望远镜,走到舷窗前。
镜头里,法兰克舰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们在戒备我们吗?」
卡伯特上将问道。
「目前没有看到敌意动作。他们的主炮炮管都在水平归零位置。」
火控军官汇报导。
卡伯特上将点了点头。
「保持我们的航速,不要改变航向!」
他下达了命令。
「主炮不要扬起,让炮手在待命区休息。不要做出任何容易引起误会的动作。」
「遵命,将军。」
合众国的大白舰队继续向前航行。
两支庞大的舰队在广阔的镜海上越来越近。
十公里。
八公里。
五公里。
在这个距离上,双方的船员可以看到对面甲板上走动的人影。
但是,海面上的气氛出地平静。
甚至可以说是平静有些诡异。
法兰克舰队没有打出任何警告的旗语。
他们就像是没有看到这支庞大的合众国舰队一样,继续按照自己的航线平稳地航行。
合众国这边也保持著同样的默契。
卡伯特上将站在窗前,看著法兰克的「查理曼号」从自己的左舷缓缓驶过。
他甚至能看到法兰克军官在甲板上抽烟的样子。
「这些法兰克人很识趣。」
卡伯特上将重新点燃了雪茄。
「他们也知道我们不是来打仗的。」
哈里斯少校笑著说。
「当然!」
卡伯特上将吐出烟圈。
「法兰克人也是来演戏的!他们才不愿意为了奥斯特帝国去和我们拚命!」
卡伯特上将对自己的判断非常自信。
这就是列强之间的默契。
大家都是来抢肉的,在肉没有切好之前,谁也不会主动动刀子。
两支舰队在海上交错而过。
没有任何火药味。
相安无事。
合众国舰队继续向东,朝著镜海东部的核心海域挺进。
几个小时后。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海风变有些大,吹战舰的旗帜猎猎作响。
「将军,我们即将抵达目标海域。」
导航军官大声报告。
卡伯特上将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外套。
「让小伙子们都精神点。」
卡伯特上将命令道。
「我们要让坎宁安和那些奥斯特人看看,合众国的舰队是多么的威武!」
他期待著一场壮观的海上阅兵。
他期待著看到阿尔比恩舰队和奥斯特舰队在海面上互相瞪眼,然后合众国舰队犹如救世主一般闪亮登场。
舰队转过了一片海角。
前方广阔的镜海东部海域,彻底展现在合众国舰队的面前。
卡伯特上将满怀期待地举起望远镜。
他看向远方的海平线。
然后。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雪茄的烟灰掉在了干净的白色军服上,但他完全没有察觉。
「这……这是怎么回事?!」
卡伯特上将的声音变有些干涩。
舰桥里的其他军官也都拿起瞭望远镜。
紧接著,整个舰桥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视线所及之处。
海面上根本不是什么轻松的武装游行。
在他们的正前方。
阿尔比恩的皇家海军镜海舰队,排成了一道长长的、极其严密的战列线。
标准的迎击阵型!
而在阿尔比恩舰队的对面。
奥斯特帝国的大洋舰队,同样摆出了凶悍的攻击阵型。
最让卡伯特上将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双方军舰的状态。
通过高倍望远镜,他看清清楚楚。
奥斯特帝国那艘巨大的旗舰「弗里德里希号」,所有的305毫米主炮炮管,已经全部高高扬起。
炮塔已经完成了转向。
黑洞洞的炮口,死死地锁定了阿尔比恩的旗舰「庄严号」。
不仅是旗舰。
奥斯特舰队的所有战列舰、巡洋舰,全部把炮口对准了对面的目标。
而阿尔比恩这边,同样没有丝毫退让。
「庄严号」的主炮同样扬起,光学测距仪的镜头在阳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反光……
他们正在进行最后的射击诸元测算!
而双方的距离不到十公里……
在这个距离上,那种口径的穿甲弹可以轻易地撕裂对方的装甲。
不是演习!
不是炫耀肌肉!
真正的战争姿态!
双方看著,感觉已经属于要开始拚刺刀了。
「他们……他们的大炮都已经瞄准了。」
哈里斯少校的声音带著讶异,完全没想到真能看到这个画面。
「火炮保险绝对已经解除了。」
火控军官的脸色严肃。
「只要有一个炮手手抖一下,那么……」
整个世界就会在瞬间被炸上天。
卡伯特上将放下望远镜,表情变无比严肃。
他以为大家都是来摆架势的。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奥斯特人和阿尔比恩人居然玩真的!
两边属于都已经把手指放在了扳机上。
哪怕是一只海鸟撞在炮管上,都可能引发一场全面海战。
「我们是不是来早了?」
卡伯特上将抽了抽嘴角,语气有些无奈了。
他突然觉,自己这支涂著白色油漆的新舰队,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战场上,明摆著是跑错了片场。
「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哈里斯少校紧张地问道。
「还要继续靠过去吗?」
卡伯特上将咬了咬嘴唇。
靠过去?
现在要是靠过去,万一阿尔比恩人开火了,奥斯特人绝对会无差别还击。
合众国的军舰就会立刻卷入这场莫名其妙的大海战。
可是,如果不靠过去,合众国海军的脸面往哪里搁?
摩根总统的命令怎么执行?
卡伯特上将陷入了极度的纠结。
「减速!」
卡伯特上将最终做出了决定。
「命令全舰队减速!把锅炉压力降下来!我们在外围游弋,暂时不要进入他们的火炮射程内!」
「是,将军!」
合众国的大白舰队开始减速。
他们就像是一个在酒吧门口看到里面有人在拔枪对峙的路人,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非常尴尬。
「将军,只要他们不打起来,我们就还有斡旋的余地。」
哈里斯少校安慰道。
「唉……」
卡伯特上将则是叹了口气。
「希望坎宁安那个老疯子和奥斯特的疯子都能保持理智。」
就在卡伯特上将祈祷的时候。
舰桥外的信号甲板上,突然传来了瞭望兵的紧急惊呼声。
声音极度刺耳,带著无法掩饰的恐慌。
「报告旗舰!报告旗舰!」
「后卫驱逐舰『海鸥号』打出十万火急的红色旗语!」
信号兵大声喊道。
卡伯特上将皱起眉头。
「后卫舰发生什么事了?大惊小怪的。」
「将军!是法兰克舰队!」
信号兵的声音在发抖,一边解读旗语一边汇报。
「法兰克舰队怎么了?他们不是刚刚和我们相安无事地交错过去了吗?」
卡伯特上将不耐烦地问道。
「他们……他们掉头了!」
「什么?!」
卡伯特上将猛地转过身。
「具体情况!快说!」
哈里斯少校冲出舰桥大喊。
「法兰克舰队原本跟在奥斯特舰队的后方,但是就在刚才,他们突然进行了大规模的战术转向行动!!!」
信号兵快速地汇报导。
「他们改变了航向,想要直接切入了我们的后方航线!!」
卡伯特上将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切入后方航线?
这意味著,法兰克舰队会堵住合众国大白舰队的退路!
「他们想干什么?」
卡伯特上将快步走到舰桥的后方观察窗。
他举起望远镜,向后方看去。
十五公里外。
刚才还像绅士一样和他们平稳交错而过的法兰克「查理曼号」旗舰。
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法兰克舰队没有继续向东去支援奥斯特舰队。
他们排成了横队的攻击阵型。
像一堵钢铁城墙一样,横亘在合众国舰队撤退的海面上。
最让卡伯特上将感到恐惧的是。
视线里,「查理曼号」的炮塔正在缓缓转动。
那些巨大的舰炮炮管,正在一点点地扬起。
刚才还处于水平归零位置的炮口,现在正在精准地调整角度。
而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瞄准的方向。
正是合众国大白舰队!
「他们瞄准我们了!」
火炮长惊恐地大喊起来。
「法兰克人的主炮已经扬起!他们的光学测距仪正在锁定我们的旗舰!!!」
舰桥里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人都傻眼了!
刚才相安无事的擦肩而过,根本不是什么列强之间的默契。
那是法兰克人的战术欺骗!
法兰克人早就计划好了!
他们看著合众国的舰队大摇大摆地开进镜海东部,看著合众国舰队毫无防备地进入包围圈。
然后,他们果断地关上了门。
「该死的法兰克人!他们是在玩火!」
咚!!!
卡伯特上将一拳重重地砸在控制台上,眼睛因为愤怒和极度的紧张而变通红。
他以为自己是来展现存在感的,结果却一头扎进了旧大陆列强们在海上的角斗场。
现在任何一次失误,他们都将万劫不复!
「将军,我们要扬起主炮反击吗?!」
火控军官大声吼道,整个舰桥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还击?不,先跟他们对峙!」
卡伯特上将猛地转过身,常年积攒的军人血性在这一刻压过了恐慌。
「合众国的军舰绝不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样停在海上!传令全舰队!!战斗警报!」
凄厉的战斗警报声瞬间在「先驱者号」上空拉响。
「右舵十五度!全舰队横向展开,抢占T字头阵位!」
卡伯特上将咬牙切齿地下达命令。
「所有战列舰、巡洋舰,主炮全部扬起!穿甲弹装填!把光学测距仪给我死死钉在『查理曼号』的舰桥上!」
「是!将军!」
合众国的大白舰队迅速做出反应。
原本整齐的纵队开始紧急转向,巨大的钢铁炮塔在驱动中发出沉闷的轰鸣。
十五公里的海面上。
合众国的主炮炮管也一点点抬起,黑洞洞的炮口与后方法兰克舰队的巨炮遥相呼应,形成了极其恐怖的死亡交叉。
法兰克舰队的旗语再次传来:「合众国的朋友们,不要做出误判,我们只是在维持海域的绝对和平。任何火炮的击发,都将视为向法兰克王国的全面宣战。」
卡伯特上将死死握著望远镜,手心全都是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前方,是随时会开火的奥斯特和阿尔比恩舰队。
后方,是已经和自己主炮互指、针锋相对的法兰克舰队。
合众国的大白舰队没有退缩,但也被迫陷入了这场令人窒息的连环僵局之中。
在这片拥挤的镜海海域上,四个国家的巨舰大炮首尾相连,互相锁定。
只要任何一艘军舰、任何一个炮手因为紧张而开火……
那数以万计的钢铁和烈性炸药就会在瞬间撕碎这片海域,将所有国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海上大战!
……
十五公里外。
法兰克王国镜海舰队旗舰,「查理曼号」。
舰桥上的气氛同样极度紧张。
舰队指挥官杜邦上将手里拿著望远镜,死死盯著远处的合众国大白舰队。
「将军,合众国人没有退缩!」
副官站在旁边,快速汇报导。
「他们正在进行战术转向,试图抢占我们的T字头阵位。他们的主炮已经全部扬起,光学测距仪锁定了我们。」
杜邦上将放下望远镜,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些新大陆的暴发户,看来并不全是一群软骨头……」
杜邦上将其实是挺意外的。
他原本以为,只要法兰克舰队摆出攻击阵型,这支毫无实战经验的合众国舰队就会吓立刻掉头逃跑。
没想到对方居然敢拉响战斗警报,直接把炮口对准了法兰克的主力舰。
这让局势变有些棘手了。
其实,法兰克舰队也根本不想打仗。
杜邦上将接到的国内密令非常明确,配合奥斯特帝国在镜海进行武力威慑,换取奥斯特承诺的利益。
这就是一场政治交易。
法兰克海军绝对不想去给奥斯特帝国当炮灰。
所以,他们之前才会减速,能跟合众国的舰队碰上。
但现在看到奥斯特海军已经跟阿尔比恩对峙上了之后,杜邦上将就改了想法。
如果奥斯特真的能打头阵,他们就马上对阿尔比恩皇军海军镜海舰队进行包抄。
不管是谁打阿尔比恩海军,他们镜海舰队一定帮帮场子!
虽然前提是确实是需要奥斯特人先去和阿尔比恩人去硬碰硬……
毕竟如果这两家真的打起来,法兰克舰队完全可以看情况再决定是支援还是撤退。
而就在这这么决定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从南边开过来的合众国大白舰队。
这简直是一个意外之喜!!!
「拦截合众国舰队,这可是个好差事。」
杜邦上将当时是这么想的。
既能向奥斯特人证明法兰克舰队确实出了力,完美履行了盟友的义务。
又能一开始合理避开阿尔比恩皇家海军那些可怕的战列舰。
捏软柿子,总是最舒服的!
但是现在,这个软柿子露出了里面的硬核。
合众国人把十二英寸的重炮指了过来。
「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做?需要解除火炮保险吗?」
武器长转头请示。
「装填穿甲弹,保持锁定。」
杜邦上将毫不犹豫地下令。
「但是绝对不允许解除保险!没有我的亲口命令,谁敢击发,我就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遵命!」
杜邦上将看著海面上的僵局,心里开始烦躁了。
前面是奥斯特和阿尔比恩。
后面是法兰克和合众国。
四国的战列舰就像四头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野兽,互相咬住了对方的喉咙。
谁也不敢松口,谁也不敢先用力。
「这个时候……」
杜邦上将看著远方的海平线,突然叹了一口气。
「要是蓬托斯海峡能在这个时候放行,让大罗斯帝国的舰队进来就好了!」
副官听到这句话,吓了一跳。
「将军!您在开玩笑吗?」
副官瞪大了眼睛。
「如果大罗斯的蓬托斯舰队现在冲进镜海,这片海域就聚集了五个国家的军舰!局势会彻底失控的!我们肯定会爆发全面战争!」
在副官看来,将军这句话简直就是在疯狂地拱火。
嫌现在的火药桶还不够大,还要再扔一个炸药包进来。
「不,你错了。」
杜邦上将摇了摇头。
他的表情非常认真。
「如果大罗斯的舰队真的能从海峡里开出来,这场仗反而绝对打不起来了……
「你看看现在的阵型位置。」
他指著海图。
「如果大罗斯舰队穿过海峡,他们会直接出现在阿尔比恩舰队的侧后方。
「到时候,阿尔比恩和合众国这两支舰队,就会被我们、奥斯特以及大罗斯,从三个方向彻底包围。
「这是三对二的局面!」
杜邦上将冷冷地分析著。
「在海军吨位和火力上,我们将形成绝对的碾压优势。
「阿尔比恩人是很傲慢,但他们绝对不是傻子。
「坎宁安将军只要看到大罗斯的战列舰出港,他就会立刻明白,开火等于全军覆没。
「在百分之百会输的情况下,阿尔比恩人绝对会把大炮收起来,乖乖坐到谈判桌前。
「所以,大罗斯舰队如果到了,大家就安全了。」
副官听完,恍然大悟。
绝对的力量压制,才能带来绝对的和平。
而现在这种势均力敌的对峙,反而最容易因为紧张而走火。
「可是,将军……」
副官苦笑了一声。
「土斯曼的苏丹现在还在伊斯坦堡的皇宫里。他们正忙著打内战,海峡两岸的岸防炮阵地全都封锁著。大罗斯的舰队根本出不来。」
「是啊。」
杜邦上将收回目光。
所以大罗斯舰队出不来,刚才的说法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
现实是,他们这四支庞大的舰队,只能继续在这片冰冷的海面上互相用炮管指著对方。
「通知各个炮塔,轮班休息。」
杜邦上将下达了长远对峙的命令。
「让厨师去准备咖啡和面包,这将会是一个漫长的下午。」
海风吹过「查理曼号」高耸的桅杆。
在这片距离土斯曼极近的镜海东部海域。
战舰随著波浪起伏。
炮管依然高高扬起。
没有退路,没有交流。
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等待著不知道会不会响起的第一次爆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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