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日。
大罗斯帝国,圣彼堡。
阿纳斯塔西娅的对面,坐著大罗斯帝国的外交大臣,维特伯爵。
维特伯爵带来了包含了现在围绕土斯曼帝国、波斯湾地区,以及大罗斯帝国最高层能够看到的所有机密信息。
「波斯湾的伤亡数字还在变大。」
阿纳斯塔西娅看著报告说道。
「合众国人的防线很坚固,他们的火炮一直没有停过。」
大罗斯帝国的血液正在波斯湾持续地流淌。
「但是,波斯湾没有崩掉……」
阿纳斯塔西娅放下了这份文件。
「是的,防线还在我们手里,可是,唉……」
维特伯爵叹了口气。
「阿尔比恩人有什么动作?」
「阿尔比恩人威胁要在土斯曼的南方扶持一个亲王,让南方独立。」维特伯爵说。
「奥斯特帝国呢?」
「奥斯特帝国在保护他们的铁路,他们派出了装甲列车,还给凯末尔送去了药品和物资。」
阿纳斯塔西娅看著手里的情报。
他把这些事情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看到了一个非常清晰的画面。
阿尔比恩帝国想通过分裂土斯曼来制造混乱。
他们不想自己派军队去打仗,只想花钱雇佣别人去捣乱。
奥斯特帝国想通过控制后勤来控制凯末尔。
合众国想通过给钱来支持土斯曼建立新的议会。
他们不想在波斯湾之外再开辟一个新的战场。
大家都因为各自的原因,不敢直接把事情做绝。
他一手,我一手的。
阿尔比恩出钱,奥斯特给物资,法兰克帮场子,合众国装文明。
凯末尔就在这几个大国之间走来走去,用奥斯特的物资去换取国内的支持,又用列强的矛盾去对抗阿尔比恩的威胁。
局势就这么维持在都还能接受的范围内。
阿尔比恩没有马上让南方独立。
合众国没有马上撤走他们的舰队。
没有人立刻翻脸。
大家都在桌子下面做动作,表面上都还没有撕破脸皮。
但是……
阿纳斯塔西娅把所有的文件都推到了一边。
当然,在这其中,大罗斯帝国受到的伤害仍旧是最大的。
其他国家都在谈判,都在做交易。
阿尔比恩花的是印出来的纸币。
奥斯特卖出去的是工厂里生产的工业品。
合众国消耗的是他们的钢铁和炸药。
大罗斯帝国,财政还在不停地出血,国库每天都在减少。
大罗斯帝国现在就像是一个身上被割开了个大口子的人。
血液一直在往外流,根本停不下来。
而其他的国家就站在这旁边,看著大罗斯流血。
他算是看明白了……
现在的情况,就是各方推动下,造成了他们事实上跟合众国对冲。
合众国在波斯湾的另一边。
大罗斯在波斯湾的这一边。
两个国家的人在泥水里互相射击。
但是……
暂时都死不了!
大罗斯的人很多,死了一批又从国内再拉一批过来。
合众国的物资很多,打完了一批又用船再运一批过来。
双方都在消耗对方。
都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把对方彻底消灭。
可真要说亏了赚了,那肯定还是合众国赚了。
虽然合众国也在死人,也在花钱。
但是合众国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合众国以前只是一个有钱的国家,别人并不觉他们有多么强大。
毕竟合众国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大国战争。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毕竟合众也算是跟老牌列强实打实碰过了。
大罗斯帝国是全世界都知道的陆军强国,有庞大的军队,有可怕的魔装骑士。
合众国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在战壕里挡住了大罗斯的进攻,打还不赖。
他们用大炮,用退魔部队,让大罗斯帝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而这件事情让全世界都看到了。
其他列强现在都必须重新评估合众国的力量。
合众国用这场战争,换来了国际地位的提升。
他们证明了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强国。
所以,合众国是赚的。
而大罗斯除了流血和花钱,什么都没有到。
面对现在的时局,坐在对面的维特伯爵也是愁眉苦脸。
他作为外交大臣,要去和其他国家的代表说好话。
「我现在很想让帝国从波斯湾抽身出来……」
维特伯爵认为这场仗不能再打下去了。
再打下去,大罗斯的国库就会彻底空掉,到时候国内连买面包的钱都没有了。
「这是一个正常的想法。」
阿纳斯塔西娅点点头。
「同时与各列强和好……」
维特伯爵补充了一句,希望能够结束这种对抗的状态。
大罗斯能够重新回到谈判桌上,不要再和合众国打仗是最好的。
也就是……
不要再被奥斯特和阿尔比恩利用了!
大罗斯需要休息。
阿纳斯塔西娅听完维特伯爵的话,摇了摇头。
「这可不容易。」
阿纳斯塔西娅摇头,表示并不看好这件事。
维特伯爵脸上的表情变更苦涩了。
「除非我们能跟阿尔比恩还有合众国联合……」阿纳斯塔西娅提出了一个条件。
维特伯爵愣了一下。
和敌人联合?
「不是没可能,但是……」
阿纳斯塔西娅耸了耸肩,没有继续往下讲。
把这件事情拆开来看,先不说大罗斯帝国抽身波斯湾,到底该用怎么样的理由。
但有个很离谱的说法,那就是大罗斯帝国的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父亲尼古拉三世绝对不会同意发布一份承认失败的声明。
如果突然宣布撤军,这就是巨大的耻辱。
而且,死在波斯湾的士兵家属该怎么安抚?
所以必须有一个说过去的借口。
比如,说是为了世界和平。
或者说,已经达成了战略目的。
但这需要阿尔比恩和合众国配合演戏。
同时,如果没有外部输血,大罗斯撤回来之后也是个烂摊子。
大罗斯现在太难受了。
他们需要大量的金钱来恢复国内的经济。
跟列强达成和解容易,但能不能拿到列强的贷款和投资才是关键。
如果拿不到外部的钱。
其实大罗斯对内宣布改革也是一条路。
把国内的制度改一改。
让平民能过好一点,让工厂能多生产一点东西。
而这虽然听起来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但都是说起来听著可以,做起来很难!
阿纳斯塔西娅非常清楚大罗斯内部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
糟糕透顶!
他的父亲尼古拉三世,坚信所有的权力都必须掌握在皇室手里。
任何想要改变现状的提议,都会被皇帝看作是背叛。
除了皇帝,国内还有乱党。
那些乱党每天想推翻皇帝,杀光所有的贵族。
还有保守势力。
那些在帝国里当官的老人。
他们靠著旧的制度捞钱。
如果改革了,他们就没钱赚了,所以他们会拚命反对。
贵族群体也是一样。
贵族们拥有大片的土地和无数的农奴。
改革意味著要动他们的土地和奴隶。
贵族们手里有私人的卫队,他们绝对不会轻易把肉交出来。
最后还有宗教群体。
教会告诉平民,现在的一切都是神安排的。
教会控制著平民的思想。
改革会带来新的思想,教会害怕失去对平民的控制力。
所以教会也会站出来反对。
这些加起来,在阿纳斯塔西娅看来,如果这个时候在没有外部帮助的情况下强行宣布改革。
这些势力根本不会坐下来开会。
他们更容易大乱斗。
皇帝会派兵去抓乱党。
贵族会带人去打那些想要摆脱农奴身份的农民。
教会会煽动信徒去攻击新思想的人。
大家互相打来打去。
整个大罗斯帝国会变成一个大战场。
那比波斯湾的战场还要可怕。
波斯湾只是死一部分士兵。
大乱斗……
如果没有人能第一时间力挽狂澜的话,那就是大乐子!
阿纳斯塔西娅想完了这些,认为继续坐在这里说话已经没有意义了。
只靠等待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算了……」
阿纳斯塔西娅突然开口。
「我换件衣服。」
他站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女装裙子。
这件衣服不适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殿下这是要……」
维特伯爵跟著站了起来,有些不明白地问。
「去见我的父亲。」
维特伯爵听到这句话明显愣住了。
阿纳斯塔西娅没有给维特伯爵提问的时间。
他直接走进了旁边的一个小房间。
阿纳斯塔西娅决定换身简单的男装。
他脱下了深色的女装长裙,拿出一件白色的男式衬衫穿上,然后他穿上一条黑色的长裤。
最后,套上一件没有军衔标志的普通男式外套。
他走到镜子前面,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现在,他看起来是一个正常的男性了。
以这副模样去皇宫,到的待遇是不一样的。
而现在就这么等著也没什么用,他和维特伯爵在这里商量再好,也无法带来更多的改变。
自己冒出来以后,已经做了很多工作,找了这么多人。
维特伯爵只是其中之一。
还有禁卫军的青年,对现状不满的将军,想要改变的商人。
他都已经接触过了。
他们都在等待一个信号。
所以……
也是时候正式活跃在明面上了。
他不能一直当一个躲在别墅里的死人。
要走出去。
走到阳光下面。
走到皇帝和所有大罗斯贵族的面前。
宣布「已故」皇储复活。
他要告诉他们,阿列克谢没有死。
他又回来了。
有资格继承大罗斯帝国的皇位。
能参与这个国家的命运。
但是,阿纳斯塔西娅也知道。
大罗斯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地方。
所以,他不能空著手去。
他要展现下神迹。
而复活这个戏码,真的是太棒了!
想到这里,他转身走出了更衣室。
维特伯爵还站在外面的沙发旁边,而看到换上男装的阿纳斯塔西娅后,他的身体忍不住微微发抖。
他意识到,大罗斯帝国今天要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我们走吧,伯爵。」
圣彼堡的街道上刮起了风。
……
中午。
土斯曼帝国,首都伊斯坦堡。
皇宫的办公室内,凯末尔面前放著刚刚起草完毕的文稿。
卡齐姆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待著。
「你觉这份声明怎么样?」
「将军,很厉害!」
凯末尔无奈轻笑一声,低下头,再次看了电报的内容。
苏丹没问题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认错,然后公开宣布放弃权力,承诺完成改革,就能成为一个名义上的寄托了。
所以,凯末尔在电报里写下了这样的句子……
【苏丹陛下因为健康原因,需要长期的静养。】
健康原因只是一个借口,这是告诉全世界,苏丹退居幕后了。
苏丹将暂时保留他作为宗教领袖的头衔,也保留他作为国家象征的虚位。
但他不再插手任何实际的政治事务。
凯末尔的目光移动到电报的下一段。
这才是最核心的内容。
再次声明,筹备建立【大国民议会】。
国家的权力必须真正交还给全体国民。
大国民议会将代表土斯曼所有行省、所有民族的意志。
这种政治表态,可以把他塑造成一个为了国民利益而奋斗的领袖,而不是一个篡权的军阀。
同时,这也是一个阳谋。
他在电报的最后,发出了强烈的呼吁。
要求土斯曼南方各行省的总督、亲王以及各方代表,马上离开他们的领地。
催促他们立刻启程,前往首都伊斯坦堡。
大家坐在一起,商议建立大国民议会的具体事宜。
如果南方的代表不来,那他们就是反对把权力交还给国民。
他们就会成为全土斯曼国民的敌人。
阿尔比恩人就再也没有借口说南方是被压迫的了。
如果他们来了,那他们就必须在规则下玩政治游戏。
「发出去。」
凯末尔把电报稿递给卡齐姆。
「遵命,将军。」
卡齐姆接过电报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几分钟后,皇宫的电报室里传出了密集的滴答声。
……
土斯曼帝国南方,黎凡特行省。
黎凡特行省,是一个人口组成非常复杂的地方。
这里绝大多数的平民都是阿拉伯人。
他们穿著传统的长袍,在沙漠边缘的绿洲里放牧,或者在城镇里做著小买卖。
除了阿拉伯人,这里还有很多土斯曼帝国的突厥裔官员和驻军。
他们掌握著这里的行政权和收税权,平时总是高高在上。
此外,城镇里还生活著不少信仰圣约归正教的马龙派信徒,以及很多精明的犹大商人。
他们通常从事著手工业、跨国贸易和银行业务。
不同的人群混合在这个行省里,平时虽然有摩擦,但也维持著一种微妙的平衡。
下午两点。
黎凡特行省首府的广场上。
阳光刺眼。
一名邮差骑著马冲进了广场,手里挥舞著刚刚印刷出来的加急报纸。
「伊斯坦堡的新通电!!」
「伊斯坦堡的新通电!!」
邮差大声地喊叫著。
「苏丹陛下生病了!大国民议会要成立了!」
听到喊声,广场上的人群立刻围了过来。
一个阿拉伯骆驼商人,刚刚卖掉了两匹骆驼,正准备去喝杯水,听到邮差的喊声,他立刻掏出一个铜板,买下了份报纸。
他拿著报纸走到广场边缘的一个茶馆里,找到个突厥裔的底层税务官。
这名税务官平时负责在这个街区收税,识字。
「又出事了!」
税务官接过报纸,眉头紧皱。
苏丹陛下因为健康原因退居幕后?
他念出了报纸上的内容。
「……将国家权力真正交还给全体国民……筹备建立大国民议会……南方代表需马上前往伊斯坦堡……」
作为传统的土斯曼官员,这位税务官的心情此刻相当糟糕。
在大部分时间里,苏丹就是天,就是一切。
现在有人说苏丹没有了权力,即将变成虚位……
作为对苏丹还有感情的税务官只感到自己的天塌了。
他不知道以后该听谁的命令,也不知道下个月的薪水谁来发……
阿拉伯骆驼商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也觉现在的情况太复杂了。
上个月,伊斯坦堡发生了暴乱,死了很多平民。
然后,那个叫凯末尔的将军去了伊斯坦堡,一直在给全国发通电,现在说要民族自决,痛骂外国人。
那时候,阿拉伯骆驼商人还觉很激动,觉土斯曼终于有了一个强硬的领袖。
可是没过几天,现在又发通电了。
还是之前说过的【大国民议会】。
这次说要把权力交还给国民。
阿拉伯骆驼商人心里很疑惑,到底什么是国民?到底什么又是议会?
他只是一个卖骆驼的阿拉伯人。
谁在伊斯坦堡当老爷,他自认为跟他关系都不打。
跟他最为密切的事情,就是沙漠里的商路安不安全。
而从之前,一直有人到处给部落发枪,让他们去炸铁路……
然后奥斯特人的装甲列车就一直在南方巡逻。
阿拉伯骆驼商人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的骆驼队被卷进去。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阿拉伯骆驼商人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不是打仗,就是发通电,到底有完没完?」
他脑袋都要晕了。
从东方谷物贸易爆雷,伊斯坦堡内战后,各种消息飞来飞去……
有人说苏丹死了,有人说苏丹还活著,只是被软禁了……
有人说南方应该独立,阿拉伯人要建立自己的国家,这件事倒也确实挺让人心动的!
可是……
他更想要一个稳定的环境,能安安稳稳地做生意。
茶馆的另一张桌子上,坐著个手工业者。
他正在喝茶,也听到了税务官的朗读。
手工业者冷笑了一声。
把权力交还给国民?
这听起来简直像法兰克人或者阿尔比恩人的政治口号。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在土斯曼发生?
手工业者觉这绝对是凯末尔的骗局。
一个手里拿著枪的军阀,怎么可能自愿放弃权力?!
「这肯定是为了把南方的那些总督和亲王骗到首都去……」
手工业者小声地自言自语。
「只要他们到了伊斯坦堡,就会被凯末尔抓起来!」
手工业者对政治没有任何幻想。
作为少数群体,他只希望这种上层的权力斗争不要波及到他的工坊。
他不相信大国民议会能给他带来选票,只认为那就是突厥老爷们分赃的新地方。
广场上的平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
大家的心态都非常复杂。
连续看到这么多次的通电和宣言,他们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激动。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会为了苏丹的安危感到担忧。
亦或者是,想想阿拉伯地区要是真的能独立怎么办?
而有些时候,他们也会为了凯末尔的强硬感到振奋。
「你们说,南方的代表会去伊斯坦堡吗?」
卖水果的小贩问道。
「去不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旁边铁匠回答。
「只要别在我们这里打仗就行。」
「听说有外国人给了南方很多钱,想让南方独立!」
「独立了又怎么样?换一个老爷收税而已!」
普通人们的讨论最终都归结于生活。
大国民议会的席位怎么分配,确实能当谈资。
可是……
面包的价格会不会上涨,晚上的街道安不安全更重要。
他们看了看首府中央那座高大的宫殿。
那是亲王的住所。
所有人都知道,亲王是南方最大的代表。
如果南方要表态,那一定是由亲王来决定。
平民们叹了口气,散开了。
他们继续回去做自己的事情。
……
同一时间。
黎凡特行省首府。
亲王的豪华宫殿内。
几名仆人低著头,站在角落里,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一名裁缝正战战兢兢地站在大厅中央。
裁缝的旁边放著几个巨大的木箱,里面装满阿拉伯服饰。
这些衣服使用了最顶级的丝绸,边缘用真金的丝线绣著繁复的花纹。
都是亲王前几天紧急下达的命令,要求定制的。
亲王此刻正坐在大厅主位的沙发上,拿著一份刚刚送到的电报。
他的眼睛快速地扫过「苏丹退居幕后」、「大国民议会」、「权力交还给国民」、「催促南方代表前往伊斯坦堡」这些字眼。
看完之后,亲王放下电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裁缝,又看了一眼那些华丽的阿拉伯服饰。
亲王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非常无语。
「真是浪费感情!」
亲王在嘟囔了一句。
阿尔比恩的商人来找他,承诺给他资金,让他当阿拉伯联合大公国的国王,让他带领南方造反独立。
他当时虽然觉阿拉伯人很低贱,但是看在钱的份上,他忍了。
甚至还打算自己去适应身份的变化,所以才命令裁缝赶紧做这些阿拉伯人的衣服。
他本来打算穿上这些衣服,去跟沙漠里的那些部落首领套近乎,把他们忽悠起来当自己的炮灰,都已经做好了在南方竖起反叛大旗的准备了!
可是现在……
亲王靠在沙发背上,脑子转飞快。
北方不想打仗了,南方大多数人也都在摇摆,畏惧奥斯特人强行介入,而现在凯末尔在南方被渲染独立气氛的时候,直接宣布要搞大国民议会……
他又发全国通电,催促南方的代表去伊斯坦堡商量国家大事。
阿尔比恩人也告诉他,不用打仗了。
而这对于亲王而言,绝对不是一件坏事。
甚至可以说,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亲王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如果他真的在南方树立旗帜造反。
他就要面临奥斯特帝国的怒火。
装甲列车可不是吃素的,火炮会把他的宫殿炸成平地。
他可能会死,造反的风险太高了!
但是现在。
他不需要出头造反了,更不需要去面对奥斯特人的大炮了!
凯末尔给南方的地方势力提供了一个极其安全的舞台,也就是大国民议会。
不止是他,别人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去伊斯坦堡。
他门可以在议会里,用政客的身份去争夺最高权力。
对亲王来说,结果都一样,都是为了权力。
但议会里只有口水和选票,没有子弹和硝烟。
这简直太舒服了!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
钱已经到手了!
阿尔比恩人为了让他准备造反,前期已经把五十万镑的启动资金打到了他在法兰克银行的帐户里。
这笔钱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现在不造反了,阿尔比恩人难道还能把钱要回去?
绝不可能!
亲王在心里乐坏了。
阿尔比恩人不仅不会把钱要回去,他们还继续给他塞钱。
因为阿尔比恩人现在也改变策略了。
阿尔比恩的联络官昨天晚上就悄悄来找过他。
联络官告诉他,不需要独立了,让他去参加大国民议会的选举。
让他在议会里当阿尔比恩的代理人。
所以,阿尔比恩提供的前期造反资金,现在不过是变成了政治投资罢了。
他可以用这笔钱去伊斯坦堡买豪宅,去收买其他的议员,去扩大自己的政治势力。
这笔买卖真是太划算了!
亲王端起桌子上的一杯冰镇葡萄酒,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流下去,非常惬意!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想起了那个阿尔比恩商人提出的名字。
「阿拉伯联合大公国……」
亲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用当阿拉伯人了……」
他地嘀咕了一句。
本来就极其讨厌这个低贱的名字。
现在好了,这个国家连建立的机会都没有了。
【阿拉伯联合大公国】此刻应该是宣布破产了吧?
「管他的!」
亲王撇撇嘴,完全不在意。
什么国家,什么独立,那些都是虚的。
自己手里的钱和权力才是真的。
能去伊斯坦堡当大老爷,谁还愿意在沙漠里吃沙子当酋长?
破产就破产吧,反正那五十万镑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银行帐户里了!
这就足够了……
亲王放下酒杯。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抖的裁缝。
管家走上前来,看了看地上的大木箱。
现在看来,亲王似乎已经不需要它们了。
「殿下……」
管家恭敬地弯下腰。
「这些衣服,怎么处置?」
亲王看著那些金光闪闪的阿拉伯服饰,这些衣服现在看起来非常碍眼。
他堂堂一个突厥裔的亲王,怎么可能穿这种衣服去伊斯坦堡的高级社交场所?!
如果他穿著这种长袍去大国民议会,会被其他行省的代表笑掉大牙的!
他需要的是法兰克最新款的正装,或者是体现皇室威严的定制军服。
「都扔了……」
亲王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
这种东西,已经不需要留在宫殿里继续侮辱他的品味了。
管家点了点头。
「是,殿下!我立刻让人把它们拿出去烧掉!」
管家转身,准备招呼仆人过来搬箱子。
「等等!」
亲王突然出声,叫住了管家。
管家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头。
亲王大脑里突然闪过了一个非常现实的政治问题。
他马上就要去伊斯坦堡了,去参加大国民议会的筹备。
而大国民议会……
顾名思义,是需要有代表性的!
他凭什么能在议会里占据重要的席位?
又凭什么能和凯末尔在谈判桌上讨价还价?
甚至让南方所有人都服他?!
就凭他是一个亲王吗?
不,这还不够!
在议会里,权力来源于支持者。
他需要代表一个庞大的群体,必须要有足够的选票作为后盾!
而黎凡特行省,以及整个南方……
最多的人口是什么?
是阿拉伯人!
亲王在心里迅速地重新评估了阿拉伯人的价值。
他依然看不起他们。
但是,他现在非常需要他们!
阿拉伯人不为他去死了,但阿拉伯人可为他欢呼!
只要南方的那些部落首领和平民都认为,他就是他们的代言人……
那他就能以「南方最高代表」的身份进入大国民议会!
而这样,他更能理直气壮地要求更多的权力份额。
如果他表现出对阿拉伯人的极度厌恶,那些部落首领肯定不会支持他……
那他在议会里就会变成一个光杆司令。
亲王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些华丽的阿拉伯服饰上。
这些衣服不是废品,是他的政治道具。
他可以穿著这些衣服去接见那些阿拉伯部落首领,然后在南方的集会上发表演讲。
同时要表现像是一个热爱这片土地、热爱阿拉伯文化的仁慈领袖。
让那些阿拉伯人感动痛哭流涕,把所有的选票都投给他!
然后在伊斯坦堡,私底下,他依然可以穿回他喜欢的正装!
这并不冲突!
「继续留著。」
亲王改变了主意。
管家有些惊讶。
「殿下,您不扔了?」
「为什么要扔?」
亲王笑了起来。
「我将来的选民可是阿拉伯人!」
亲王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完全不觉这有什么好掩饰的。
「大国民议会需要代表,而南方应该有一个最大的代表!!」
亲王站起身来,走到木箱前,伸手摸了摸那件最华丽的丝绸长袍。
手感非常柔软……
他想像著自己穿著这身长袍,站在成千上万阿拉伯人面前接受欢呼的场景。
「那一定是我!」
亲王大声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自信。
他已经做好了去伊斯坦堡大干一场的准备了。
拿著阿尔比恩人的钱,和南方阿拉伯人的选票,在那个大舞台上赢下所有的筹码。
「把衣服收到我的衣帽间去,要小心保管!」
亲王对管家吩咐道。
「是,马吉德亲王殿下。」
管家恭敬地回答。
马吉德亲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了自己的书房,他需要立刻起草一份回电给凯末尔。
他要在电报里表达自己对大国民议会的热烈支持。
……
晚间。
波斯湾,阿瓦士前线。
天空漆黑,远处的炮火声暂时停息了。
士兵们横七竖八地躺著休息。
在战壕的一个拐角处,传来了一阵哭泣声。
哭声不大,但是在这安静的夜晚里,格外烦躁。
是一个新兵。
他缩在沙袋旁边,双手抱著膝盖,身体在不停地发抖,眼泪混合著脸上的泥巴,把脸弄一团糟。
这人刚刚从最前线的交通壕里轮换下来。
今天的交通壕争夺战非常残酷,这个新兵亲眼看著自己身边的同乡被爆了头。
他活下来了,但止不住地哭泣。
扎伊采夫躺在距离新兵不远的地方,身上盖著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烂的军大衣。
听到哭声,扎伊采夫烦躁地动了一下,把军大衣往上拉了拉,试图盖住耳朵。
但是哭声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扎伊采夫撇了撇嘴一把掀开军大衣,脸上充斥著不耐烦的神色。
他很讨厌这种声音。
在这里,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浪费体力。
扎伊采夫想了想,还是翻了个白眼,懒去骂那个新兵,就翻了个身,背对著新兵的方向,强迫自己继续睡觉。
明天还要开枪杀人,他要保持充足睡眠。
尤利安躺在扎伊采夫的旁边,也听到了那个新兵的哭声。
尤利安睁开眼睛,睡不著。
哭声太年轻了,这让他想起了在老家的一些事情。
尤利安坐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背对著他的扎伊采夫,知道扎伊采夫没有睡著。
然后,尤利安把目光看向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的新兵。
新兵的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
尤利安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慢慢走了过去,在新兵的面前蹲了下来。
新兵察觉到有人靠近,吓缩了一下脖子,以为是督战队的军官来打他了。
「呜呜呜……」
他抬起头,满眼恐惧。
「别哭了……」
尤利安声音平静地开口说道。
「我……我控制不住……」
新兵看著尤利安,发现对方只是个普通的士兵,不是军官,于是抽噎著回答。
尤利安从腰间解下水壶,递给新兵。
「喝点水。」
新兵接过了水壶,大口地喝了两口。
「咳咳咳!!呃咳咳!」
因为喝太急,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尤利安没有说话,静静地看著他。
「谢谢你……」
新兵把水壶还给了尤利安。
「交通壕里很惨吧?」
新兵听到这句话,身体再次发抖。
「太惨了……到处都是死人……合众国人的枪一响,前面的人就倒下一片……我踩著他们的肠子退下来的……」
新兵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以为我死定了!」
「但你还活著。」
「可我明天还要上去!我肯定会死的!」
新兵绝望地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克里琴科。」
「你多大了?」
「十八岁。」
尤利安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
十八岁。
真的跟他的弟弟差不多大。
「你老家是哪里的?」
「切尔诺维亚。」克
尤利安知道那个地方。
有很多沼泽,也有大片大片肥沃的黑土地。
「农奴?」
「是的,我是农奴。」
这并没什么好丢脸的,军队里到处都是农奴出身。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听到这个问题,克里琴科的哭声变大了。
「我家里……只剩下我母亲,还有一个妹妹了……」
克里琴科用手背擦著眼泪。
「我父亲前几年生病死了,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
尤利安听著,没有打断他。
「我在家里种地,虽然吃不饱,但至少能活下去……」
克里琴科吸著鼻子。
「但是征兵的人来了……他们把我抓走了……我母亲跪在地上求他们,他们一脚把我母亲踢开了!」
尤利安看著克里琴科。
这是大罗斯帝国最常见的事情。
「我走了,家里的农活怎么办?!」
克里琴科痛苦地抓著自己的头发。
「所有的农活肯定全部落在她们两个头上了。」
「那可是一大片麦田啊!我母亲身体不好,我妹妹才十二岁!她们怎么干完?」
克里琴科的语气里充满了恐惧和担忧。
尤利安明白农奴的规矩。
农奴必须给老爷种地,必须完成固定的工作量。
「你们村社管事的人怎么样?」
尤利安问到了核心问题。
克里琴科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是个恶魔!」
克里琴科咬著牙说道。
「他是个很残暴的家伙!
「每天拿著皮鞭在田里巡视!谁要是干活慢了,他就会直接用皮鞭抽!
「去年冬天,村里有个老人没有交够粮食,被他扒光了衣服绑在树上冻死了!」
克里琴科的身体抖更厉害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克里琴科哭著说道。
「如果我的母亲和妹妹干不完那些农活,那个畜生一定会打死她们的!!
「她们没有男人保护,那个恶魔肯定什么事情都做出来!!」
克里琴科越说越绝望。
「我不知道要是我死在了这里,家里该怎么办?
「她们会被饿死,或者被打死……」
克里琴科痛苦地望向尤利安。
「我必须回去……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要回去种地……我要回去保护她们!」
闻言,尤利安心里一阵发紧。
他看著这个十八岁的切尔诺维亚农奴。
对方跟他弟弟差不多的年纪,却要承担这么沉重的东西。
尤利安满心无奈。
他知道,克里琴科回不去了。
阿瓦士是一个巨大的血肉磨坊。
进了这里的人,能活下来的很少。
逃跑?
督战队的机枪会直接把他打成筛子。
尤利安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是骗人的。
告诉他接受现实?
那太残忍了。
「她们会想办法活下去的……」
尤利安只能这么说。
「人有时候比你想像的要坚强!」
可是克里琴科不停摇著头。
「你不懂……那个家伙不是人!他会抢走我们过冬的粮食!」
说到这里,克里琴科又换上无比懊恼中带著痛苦的表情,双手抱头。
「冬天的时候,我就应该带著她们一起逃向金平原的!是我害了她们……明明有人叫我们一起走的……是我害怕了……呜呜呜!」
克里琴科想起了那个飘雪的深夜,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有人对他说,去金平原可以活下去。
只要他们逃到金平原,虽然大概率还是种田,但可以不是农奴了!
这么多年,一直都有人这么做。
很多人再次相信,他们不是死了,而是在金平原好好活著。
「要是我带著她们去金平原就好了……」
金平原?
尤利安听说过这个地方,不过他并不知道那里对于切尔诺维亚人来讲,究竟是个怎样的情况。
突然,克里琴科一把抓住了尤利安的手臂。
他的力气很大,让尤利安都感觉到有些疼了。
「老兵,你告诉我,我们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克里琴科大声地质问道。
「这里到处都是沙子!这里没有水,没有黑土地!
「我们为什么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杀人……或者被杀?!」
克里琴科无法理解,他只是一个种地的农奴。
「这是皇帝陛下的命令……」
「皇帝陛下为什么要下这种命令?」
克里琴科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
「国内的那些老爷们,一定要我们死在这里吗?」
克里琴科大口地喘著气。
「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掉!尸体堆在战壕外面发臭!老爷们难道看不见吗?!」
尤利安怔怔地看著克里琴科。
老爷们当然看不见……
老爷们在圣彼堡的宫殿里……
「老爷们到底在干什么?!」
克里琴科继续追问。
「我们在喝泥水,他们在喝什么?!
「我们在被合众国人炸成肉块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
尤利安沉默了。
他只能在心里回答克里琴科的问题。
老爷们在参加舞会,在吃著烤肉。
老爷们在谈判桌上划分著领土和金钱。
但是尤利安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
说出来,这个新兵就彻底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老爷们在决定帝国的未来……」
尤利安给了一个跟狗屁一样的回答。
「帝国的未来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克里琴科哭著说。
「我只想要我的麦田!
「我只想要我母亲的病好起来!」
尤利安伸出手,拍了拍克里琴科的后背。
可他们是灰色牲口,不需要知道往倒在哪里,只需要燃烧自己就可以了……
「别想那么多了。」
尤利安轻声说道。
「你想越多,就越痛苦……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活过明天……」
「我能活过明天吗?」
「能。」
尤利安坚定地点头。
「在战壕里,听到炮声要立刻趴下,不要探头去看!」
尤利安开始传授著生存经验。
「合众国人的霰弹枪射程很近,只要你不冲在最前面,你就死不了。」
克里琴科听著这些话,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
「我真的能回去见我母亲和妹妹吗?」
「只要你活到战争结束……」
虽然尤利安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我一定会活下去的!!」
克里琴科咬著牙说道。
「我不能让那人打死我妹妹!」
「对,你要活下去!」
尤利安继续鼓励他。
「现在,你需要睡觉。」
尤利安指了指旁边的沙袋。
「闭上眼睛,明天才有力气。」
克里琴科点了点头,然后靠在沙袋上。
身体的疲惫感在这个时候涌了上来。
在尤利安的安慰下,他不再那么害怕了。
没过多久。
新兵慢慢睡著了。
他的呼吸变均匀。
脸上还挂著没干的泪痕。
尤利安看著他睡熟,松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准备回到自己睡觉的地方。
可就这时,扎伊采夫凑了过来。
扎伊采夫刚才一直没睡著。
他听到了尤利安和新兵的全部对话。
扎伊采夫此刻正站在尤利安旁边,看著睡著的新兵。
然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同情的表情。
「你不应该对一个死人说这么多。」
扎伊采夫对著尤利安讲道,语气很冷漠。
尤利安转过头,看著扎伊采夫。
「他还没死!」
「明天去争夺交通壕的时候,他就会死!」
扎伊采夫断言。
「像他这种心里装满软弱和牵挂的人,在战场上死最快……」
扎伊采夫从口袋里摸出压扁的香烟,划了根火柴。
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
「你给他希望,就是在害他……当他明天看到合众国人的霰弹枪时,他会更加绝望……」
扎伊采夫吐出一口烟圈。
尤利安听著扎伊采夫的话,知道扎伊采夫说的是战场上的实话。
在阿瓦士,心软是活不长的……
但是尤利安不置可否,没有反驳扎伊采夫,也没有赞同。
他就是不想看著一个跟自己弟弟一样大的男孩在绝望中哭泣。
就算明天会死,至少今晚他睡著了。
尤利安走到弹药箱旁边,坐了下来。
扎伊采夫也跟著走了过来,也不在意尤利安的沉默。
他靠在土墙上,抽著烟。
两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黑暗的战壕里只有伤兵偶尔的呻吟声。
扎伊采夫突然问了句:「知道为什么我乐意跟你处吗?」
尤利安抬起头。
他看著扎伊采夫黑暗中的轮廓。
「……为什么?」
扎伊采夫深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下,用脚踩灭。
「因为你不会跟别人一样哭哭唧唧!」
扎伊采夫直接给出了答案。
「你也是农奴出身……
「你家里肯定也有一大堆破事,也知道老爷们在拿我们当炮灰!
「但是你从来不抱怨……
「发给你枪,你就开枪……发给你干粮,你就吃……
「你很清楚怎么在这个地狱里活下去!」
说著,扎伊采夫拍了拍尤利安的肩膀。
「在这个鬼地方,只有我们这种人才能活长一点,那些哭哭唧唧的,都在乱葬坑里了!」
尤利安听著扎伊采夫的话,没有笑,只觉很难受。
他不是不会哭,不是不痛苦。
而是因为他知道哭没有用!
「睡觉吧……」
尤利安咬了咬嘴唇。
「嗯。」
扎伊采夫点头。
两人各自躺下。
战壕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那个叫克里琴科的新兵还在熟睡。
几个小时后。
天亮了。
两边的准时开始。
大地剧烈地震动。
尤利安和扎伊采夫立刻醒了过来。
他们熟练地抓起枪,检查弹药。
克里琴科也被炮声惊醒了,惊恐地看著四周。
嘟嘟嘟——!!!!
督战队的哨声尖锐地响了起来。
「全体准备!」
军官在大声吼叫。
尤利安看了克里琴科一眼。
克里琴科拿著枪的手在发抖。
「记住我说的话!」
尤利安对他喊了一声。
克里琴科用力地点了点头。
「乌拉——!!!」
震天的吼声响起。
尤利安的视线扫过去争夺交通壕的人群。
他看到了克里琴科。
那个十八岁的男孩,正跟著一只小队朝著前边步履蹒跚地挤著,身影一点点消失在了交通壕的拐角。
轰——!!!!
后来,不知是哪方的炸药包在克里琴科消失的方向被拉响了。
泥土和肉沫飞上了天。
硝烟散去。
「我说了吧,他就是个死人……」
扎伊采夫在旁边开了一枪。
尤利安没有说话。
他扣动了扳机。
后坐力撞击著他的肩膀。
切尔诺维亚的麦田,克里琴科可能永远也看不到了。
村社里的恶霸,还会继续挥舞皮鞭。
尤利安在心里叹了口气,退出弹壳,推入新的一发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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