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
奥斯特帝国,金平原大区,双王城。
幕僚长办公室。
尤利乌斯拿著几份刚刚整理好的文件乖巧地站著桌前。
李维接过文件,快速翻阅了上面的条款和最终的执行方案,然后拿起桌子上的钢笔,在文件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放下去执行吧。」
「是,幕僚长阁下。」
尤利乌斯将文件重新抱在怀里,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
李维突然叫住了他。
尤利乌斯停下脚步,转过身,站笔直。
「尤利乌斯,你最近在总务署的工作感觉怎么样?」
李维随意地问了一句。
「一切都很顺利,阁下。各项文件的流转和跨部门的协调都没有出现问题。」
「法务总署那边最近在推进产权冻结和打击地方违规的事情……你要不要去法务总署待一段时间?」
听到这句话,尤利乌斯愣了一下。
紧接著,他的心里立刻涌起兴奋。
尤利乌斯很清楚这句话的重量。
这种突然的跨部门调动,尤其是在关键任务期间的调动,通常只意味著一件事!
刻意的培养!
他的脑海里瞬间想起了当初在群山两地的时候。
那个时候,李维也是像这样,突然让他去负责地方救济粮的整改协调工作。
那是项非常棘手的任务,涉及到大量的利益冲突。
但是,当他完成那项工作,重新回到总务署继续担任秘书官之后,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地位的变化。
能接触到的事务核心程度变高了,李维也愿意把更多重要的文件交给他去处理。
虽然尤利乌斯心里明白,如果接下了这个任务,到了七月份的时候,他肯定就没有办法跟著李维一起返回帝都贝罗利纳去参加那场举世瞩目的订婚仪式了。
但是,相比于去帝都看热闹,这种实打实的锻炼机会,他非常珍惜。
尤利乌斯没有任何犹豫,他直接大声回答:「我非常愿意,幕僚长阁下!我随时可以去法务总署报导。」
李维看著尤利乌斯兴奋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轻松了一些。
尤利乌斯站在原地,觉这是一个难的机会。
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决定向李维展示一下自己最近的思考。
「阁下,关于最近大区将推进的司法整顿工作,我有一些个人的理解。不知道能不能向您汇报一下?」
尤利乌斯试探性地问道。
「说吧。」
李维示意他继续。
尤利乌斯整理了一下思绪。
「其实我一直有和拉法乔特皇家学院同届毕业的校友们通信。他们在帝都、北奥核心区,还有山庭大区的检察系统里任职。」
尤利乌斯先提起了他的同学们。
「他们在信里向我抱怨了很多事情,都是他们在当地检察系统任职时遇到的巨大阻力。」
「比如?」
「北奥核心区的一位同学,他试图用《帝国卫生与环境法案》,去起诉当地一家违规向河流排放污水的炼金工厂……但是起诉书刚交上去,当地的市政厅就出面干预了。法院最后以证据不足为理由,直接驳回了起诉。那个炼金工厂的老板在私底下的和解宴上嘲笑了他们。」
他举的这个例子挺有意思的。
李维挑挑眉,顿时来了兴趣。
「还有山庭大区的一位同学。
「他发现当地的矿主存在严重的偷税漏税行为,并且矿井的安全设施完全不达标,导致了多名矿工死亡……
「于是他准备提起公诉。结果第二天,文件被烧毁。可宪兵局的局长却告诉他,这是普通的盗窃案,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尤利乌斯讲述完这两个案例后,表情严肃。
「阁下,通过我同学们的遭遇,再对比我们在金平原的行动,我有了自己的看法……
「我认为,我的那些同学们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
「他们把法律当成了一种独立于政治之外的武器,以为只要手里拿著法典,就可以去惩罚罪恶……
「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法律从来不是独立的。在没有绝对的行政权力和暴力机构作为后盾的情况下,检察厅的起诉书就只是一张废纸。」
尤利乌斯的声音变高亢了些。
「他们在北奥核心区和山庭大区,试图用纯粹的法学理论,去挑战地方上那些根深蒂固的同盟,这在政治上等同于自杀。」
李维点点头,认可他这个说法。
尤利乌斯总结道:
「司法整顿绝对不能脱离政治现实。
「我们在金平原之所以能够顺利推进,是因为大区公署的手里握著枪,握著军队。
「银行慑于您的威严,不敢给那些存在法理瑕疵的工厂放贷。
「法律只是我们用来肢解敌人的工具,真正发挥作用的,是握著刀的政治权力。
「如果只看法律条文,不看下面的权力结构,检察官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他说完了,紧张地看著李维,等待著评价。
李维安静地看著眼前的尤利乌斯,能够明显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成长。
紧跟著,李维坐直了身体,决定根据尤利乌斯的理解,再次对他进行进一步的教导。
「你说很对,尤利乌斯……
「你的同学们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他们把自己当成了正义的化身,而忘记了他们首先是帝国官僚体系里的一员。
「法律不是用来彰显个人道德的工具。法律,是用来维持统治、分配利益的水管。
「当里面的液体流向不符合帝国利益的地方时,我们就要把那部分切掉。」
尤利乌斯认真地听著,生怕漏掉一个字。
「你要记住……
「在推进地方整顿的时候,不能一上来就去翻看刑法或者民法去寻找对方的罪证。
「那样太慢,也太容易被对方用复杂的程序拖延。
「你要先看他们的资金链在哪里,他们的保护伞是谁,他们最害怕失去什么。
「就像我们这次打击地方贪官和违规建厂的资本家。
「我不去查他们受贿的帐本,也不去查他们污染环境的证据。
「我只让法务总署去查他们当年征地时的程序违规。」
「为什么?」
尤利乌斯沉思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后,李维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只要程序违规被确认,这块土地的产权就失效了。
「产权一旦失效,工厂就变成了非法资产。
「银行绝对不会把钱借给一个拥有非法资产的人。
「资本家的命脉是现金流。
「一旦银行抽贷,他们就会面临破产的绝境。
「在破产的恐惧面前,他们原本坚固的利益同盟就会瞬间崩溃。」
李维的嘴角露出一丝笑。
「为了活命,那些资本家会主动跑来求我们。他们会把自己行贿的帐本双手奉上,去咬死当年收他们钱的贪官,以此来换取我们手里的一份行政豁免权。」
用规则的程序,去制造敌人的内部分裂……
资本对资金断裂的恐惧,去瓦解地方上的政治抵抗。
法律在这个过程中,只是用来扣动扳机的那根手指。
尤利乌斯的脑海里顿时变无比清晰,产生明悟。
不是靠宪兵抓人,而是靠法理去断粮。
「我完全明白了,幕僚长阁下……法务总署的工作,本质上就是用法律的语言,去书写行政的判决书。我们要做的,是给上层下达的政治目标,提供完美且无法反驳的合法性程序。」
李维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能领悟到这一层,说明你去法务总署能够派上用场了。」
看著尤利乌斯意气风发、满脸明悟的样子,李维的眼神微微变化了一下。
他决定敲打一下这个年轻人。
「尤利乌斯。」
李维的语气变了一些。
「阁下?」
尤利乌斯愣了一下。
「说老实话……你的起点太高了。你刚才的分析虽然不错,但给我的感觉,其实你这个人还是飘在半空中的。」
李维毫不留情地指出了问题。
「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这样的感觉?」
尤利乌斯呆在原地。
他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
感受著李维的目光,他尴尬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您说对,阁下……我确实有这种感觉。」
尤利乌斯的声音低了下来。
没有反驳,坦然承认了。
他怎么可能没有感觉呢。
尤利乌斯在心里飞快地反思著自己。
他确实出发点太高了。
家庭背景在帝都非常不错,从小就没有为生活发过愁。
然后顺利考入了帝国最顶尖的拉法乔特皇家学院,接受了最好的精英教育。
一毕业,他就赶上了金平原大区公署重建的特殊时期。
笔试后,他直接被选中,进入了总务署。
这是什么样的体验?
他作为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每天待在帝国的权力中枢之一。
处理的不是街道上的偷窃案,也不是村庄里的土地纠纷。
作为总务署的秘书官,他接触的是大区级别的行政调令。
他甚至经常能看道国际事务通报,时常需要整理军方的绝密文件。
这个视角一直是俯视的。
站在权力的云端的边角,看著地图上的线条和纸面上的数字……
但他从来没有脚踩在泥土里过,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气味。
尤利乌斯非常清楚,作为顶尖学府出来的人,他优越的家庭背景在这里并不是什么加分项。
李维能给他事情做,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不可替代。
仅仅是因为他当时正好被招募到了这里,恰好他没有那些旧贵族子弟的傲慢,同时,他的心里又有那么一点想要往上爬的野心,愿意做事。
仅此而已……
而且,尤利乌斯也看非常明白。
李维讨厌那种脱离实际、看不见底层真实情况的官僚。
面前这位的手段虽然冷酷,但他所有的政策都是基于对底层最真实的掌控。
如果他尤利乌斯继续这样飘在半空中,只知道谈论宏大的政治理论和法律工具,而不知道底层每天在经历什么,那么总有一天,他会被李维彻底抛弃,被这个时代淘汰。
尤利乌斯收起了尴尬的表情,的神色变认真。
「阁下,我明白我的缺陷。」
尤利乌斯看著李维,语气诚恳。
「所以,我完全听从您的指示。
「我会加强我自己的历练,把脚踩在金平原的泥里。」
李维看著尤利乌斯坚定的态度,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很好,去交接你手头上的工作吧,下午就直接去法务总署找艾森报导。」
……
二十六日。
金穗宫的花园里。
「太好了!终于要去贝罗利纳了!」
路易小王储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喊著。
在金平原的这段时间,他虽然过不错,但每天都有严格的课程。
数学课、历史课、礼仪课,希尔薇娅直接把他压喘不过气。
现在终于可以离开这里,去帝都贝罗利纳参加那场盛大的订婚仪式!
路易小王储跑了一圈,然后径直冲向了花园角落的白色遮阳伞。
遮阳伞下,摆放著一张白色的圆桌。
希尔薇娅正坐在圆桌旁,李维和可露丽坐在她的对面,两人正在看一份关于铁路运输的文件。
路易小王储跑到希尔薇娅的身边,停了下来。
他因为跑太快,还在不停地喘气。
「希尔薇娅姐姐!」
路易小王储双手撑著膝盖,抬起头看著希尔薇娅。
「怎么了,路易?」
「贝拉姐姐什么时候到贝罗利纳?」
路易小王储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自己的亲姐姐了。
法兰克王国的贝拉公主,也是这次代表法兰克前往贝罗利纳的核心人物。
路易非常想念她,而且只要姐姐来了,自己就有人撑腰了,不用再每天面对那些可怕的家庭教师。
希尔薇娅看著路易满脸期待的样子,嘴角勾起了一丝坏笑。
「你想念贝拉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路易的问题,而是故意拖长了声音。
「当然!我非常想念姐姐!」
路易用力地点了点头。
「可是,我觉你姐姐见到你,可能不会太高兴……」
希尔薇娅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路易小王储愣住了。
他直起身子,有些不明白地看著希尔薇娅。
「为什么?姐姐最疼我了!」
「你觉,如果我把你这段时间在金平原做的坏事全部告诉贝拉,她会怎么对你?」
希尔薇娅冷哼了一声。
路易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
「我……我没做什么坏事啊。」
路易小王储的声音变小了,底气不足。
「没有吗?」
希尔薇娅挑了挑眉毛。
她伸出一根手指。
「你为了逃避数学课,偷偷躲进了金穗宫的厨房,结果打翻了两大罐刚刚熬好的果酱!厨房的帮厨找了你整整一个下午!」
路易小王储的额头上冒出冷汗。
与此同时,希尔薇娅开始说第二件事。
「昨天,你缠著维尔纳夫阁下教你剑术,结果你在走廊里挥舞木剑,打碎了走廊拐角处的古董花瓶!」
路易小王储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还有,你居然试图买通大区公署的卫兵,想让他们带你去双王城的酒馆里看跳舞!如果不是卫兵立刻向李维报告,你是不是就真的跑出去了?」
路易小王储彻底慌了。
他知道自己的姐姐贝拉看起来很温和,但在管教他这方面,是绝对不会手软的。
如果贝拉知道了这些事情,他的下场只有一个……
被打屁股!
「希尔薇娅姐姐……」
路易小王储走上前,一把拉住希尔薇娅的衣袖,开始轻轻摇晃。
「求求你了,千万不要告诉贝拉姐姐!」
路易开始求饶了。
「哦?现在知道害怕了?」
希尔薇娅看著路易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好笑,但表面上依然保持著严肃。
「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上数学课!绝对不再去厨房捣乱了!」
路易小王储举起右手,做出发誓的动作。
「那走廊里的花瓶呢?」
「我用我的零花钱赔!我每个月都存了一点零花钱,我都拿出来!」
路易小王储为了不被打屁股,已经豁出去了。
坐在对面的李维看著这一幕,忍俊不禁。
路易这个法兰克的小王储,虽然身份高贵,但终究还是一个小孩子。
可露丽坐在李维旁边,看著路易求饶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希尔薇娅,就别吓唬他了,你看他都要哭了。」
希尔薇娅见好就收。
她伸出手,在路易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好吧,看在你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我可以暂时替你保密。」
路易小王储立刻松了一大口气。
「不过,这也是有条件的……」
希尔薇娅补充了一句。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路易毫不犹豫地答道。
「在去贝罗利纳的专列上,你不许打扰李维和我商量正事。」
希尔薇娅提出了要求。
他点了点头。
「我答应!」
「很好,现在去让你的侍从收拾行李吧,我们明天就要出发了。」
希尔薇娅挥了挥手。
路易小王储如蒙大赦,转过身,飞快地跑回了金穗宫的主建筑。
他跑比刚才还要快。
看著路易消失在视线里,李维放下了手里的水杯。
「你吓唬一个小孩子干什么?」
李维看著希尔薇娅说道。
「我不吓唬他,他在专列上肯定会到处乱跑,从这里到贝罗利纳有一段不短的路程,我可不想一路上都被他吵头疼!」
希尔薇娅理所当然地回答。
「行李都准备好了吗?」
李维耸了耸肩,转头看向可露丽。
「都已经装车了,直接运到火车站的专列上。」
……
时间转眼来到了二十七日。
金平原大区,双王城中央火车站。
皇家专列已经停靠在站台上。靠近。
李维、希尔薇娅和可露丽走在最前面。
路易小王储跟在后面,他的身边走著法兰克王国的剑圣维尔纳夫。
众人依次走上了专列。
早上八点整。
火车的汽笛发出了一声长鸣。
专列缓缓驶出双王城火车站,向著帝都贝罗利纳的方向全速前进。
路易小王储坐在自己的包厢里,看著面前桌子上的两份数学卷子,满脸的绝望。
维尔纳夫坐在他对面,闭著眼睛。
「维尔纳夫阁下,这道题我真的不会做……」
路易试图向剑圣求助。
维尔纳夫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卷子上的符号。
「殿下……我不懂数学……」
维尔纳夫露出尴尬的笑容。
他倒是想帮路易小王储,但他不会啊!
路易叹了一口气,只能拿起笔,继续和数学题作斗争。
在另一节更宽敞的车厢里。
「根据外交部传来的消息,合众国的那个总统幕僚长普雷斯顿,七月初抵达贝罗利纳。」
希尔薇娅提醒道。
「他来早啊……」
李维撇撇嘴。
「合众国现在有钱,也有底气,毕竟在阿瓦士用大炮挡住了大罗斯……估计他会是以胜利者的姿态示人?」
可露丽在一旁补充。
合众国确实在阿瓦士证明了自己。
但是摩根那个老狐狸也很精明,他并没有选择彻底把大罗斯打死,而是接受了大罗斯皇储阿列克谢的人道主义停火提议。
合众国需要大罗斯活著,这样才能在圣律大陆牵制奥斯特帝国。
很典型的地缘平衡策略。
「大罗斯那边呢?」李维问。
「大罗斯的使团还在路上。」
希尔薇娅回答。
「阿尔比恩的伯蒂亲王呢?」
「他也快到了……听说艾略特也要来?」
这就有意思了!
李维眼睛里闪了一下。
能在贝罗利纳,会一会这位带著日不落余晖的老人家了。
……
专列在一路疾驰。
穿越了平原,跨过了河流。
时间一点点流逝。
二十八日。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庞大城市的轮廓。
贝罗利纳,奥斯特帝国的政治心脏,终于到了。
专列的速度开始减慢,最终缓缓驶入了贝罗利纳的皇家专用站台。
站台上,早就有一队全副武装的皇家卫队在等候,以及几辆黑色的皇家专车停在旁边。
车门打开。
李维率先走下火车,深吸了一口帝都微凉的空气。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紧随其后。
路易小王储也揉著惺忪的睡眼走下了车,熬夜做数学卷子的他没睡好。
维尔纳夫依然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
「路易,你和维尔纳夫阁下坐后面的车,直接去法兰克使团下榻的公馆。」
希尔薇娅转头对路易说道。
「好的,希尔薇娅姐姐……李维先生,再见……」
路易打了个哈欠,非常乖巧地回答,他现在只想找一张舒服的床好好睡一觉。
维尔纳夫向李维和希尔薇娅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带著路易走向了后面的汽车。
李维、希尔薇娅还有可露丽,则坐上了最前面的那辆皇家专车。
「去皇宫。」
汽车启动,平稳地驶出火车站,朝著皇宫的方向开去。
……
三人走下汽车。
「我要先去见父皇,向他报告金平原的情况,以及这次订婚仪式的准备工作。」
「好。」
「我没什么事情,我陪希尔薇娅一起去那边。」
「那我去找皇太子殿下。」
「他在东翼的书房,你直接过去就行。」
希尔薇娅指了一个方向。
三人在这里分开了。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走向了皇宫的正殿。
李维则转身,向著东翼走去。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来到了东翼。
皇太子威廉的书房,门外站著两名近卫,看到李维走过来,两名近卫立刻立正敬礼。
「阁下!」
「皇太子殿下在里面吗?」
「殿下正在里面处理公务。」
李维点了点头,伸出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
门内传来了威廉那熟悉的声音。
李维推开门,走了进去。
听到开门声,威廉抬起头。
看到是李维,威廉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你来了,李维。」
威廉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
李维走到办公桌前,微微低头致意。
「坐吧。」
李维没有客气,直接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我又看了眼从金平原发来的那份建议书。」
「殿下觉这份计划怎么样?」
「不错。利用程序违法的漏洞,精准打击资本家的现金流,让他们为了自保而去反咬那些官僚。这一手非常漂亮,也很干净。」
威廉对李维的手段很满意。
不需要动荡,战争,用规则杀死不守规则的人。
「常规的操作而已。」
威廉笑了笑。
「李维,我问你一件事……」
他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殿下请讲。」
「要不要在帝国的司法部也挂个名?」
威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
「……比如呢?」
「比如,司法部的高级顾问?或者特别调查专员?这样你以后在帝国其他大区推行这种标准化清洗的时候,就有了更名正言顺的法理身份。」
威廉给出了建议。
李维听到这句话,直接翻了个白眼。
「殿下,这就不必了。」
他看著威廉,没有任何犹豫地拒绝了。
「为什么?」
威廉有些意外。
「我身上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帝国铁道总监部的顾问,金平原大区公署幕僚长,大区联合参谋部执行总监,婆罗多计划全权特使……过几天订婚仪式之后,我还要再加一个帝国亲王的头衔。
「如果再给我塞一个司法部的职务,我怕我每天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现在掌握的权力已经足够他推行任何计划了,再多一些虚名,除了增加工作量,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威廉看著李维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个人,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权力,你却嫌麻烦……」
威廉笑著摇了摇头。
「权力是用来做事的,不是用来挂在脖子上炫耀的!我只做需要做的事!」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我也就不勉强你了。」
威廉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这几天的贝罗利纳会非常热闹。」
「是啊。」
……
土斯曼帝国,首都伊斯坦堡。
会议室。
凯末尔坐在长桌的主位上,一袭正装。
大维齐尔坐在他的左手边。
这位土斯曼帝国的文官首脑闭著眼睛,手里慢条斯理地转动著一串琥珀手串。
大祭司坐在大维齐尔的旁边,青年党领袖耶尔德勒姆坐在凯末尔的右手边。
长桌的对面,坐著南方代表团的核心人物。
马吉德亲王手里摆弄著雪茄烟管。
阿卜杜拉长老目光阴沉地盯著桌子对面的大祭司。
这是大国民议会筹备以来的第一场正式闭门会议。
今天在这里讨论是未来土斯曼帝国的权力分配格局。
「诸位……」
凯末尔打破沉默。
「苏丹陛下已经同意退居幕后。大国民议会的成立,已经是不可逆转的事实。
「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是为了讨论议会成立的第一步……
「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凯末尔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对面的马吉德亲王。
「选举规则,以及席位的分配。」
马吉德亲王放下了手里的雪茄烟管。
他直起身子,脸上挤出一个虚伪的笑容。
「凯末尔将军说对!选举规则是议会的基础!
「南方行省拥有广袤的土地和众多的人口。我们希望新的议会能够真正代表所有土斯曼人的声音。
「所以我提议,大国民议会的席位,应该严格按照各行省的总人口比例来进行分配。
「南方人口占帝国总人口的百分之四十五,那么南方就应该拥有百分之四十五的绝对席位。」
马吉德亲王抛出了他的底线。
南方有很多游牧部落和底层平民。
只要按照总人口分配席位,他就可以用钱去收买部落首领,让首领们逼迫底下的牧民把票投给他的人。
百分之四十五的席位,足以让他在议会里拥有否决权。
「我反对!」
耶尔德勒姆立刻开口了。
这位青年党领袖的语气没有任何客套。
「按照总人口分配席位,这完全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耶尔德勒姆翻开面前的文件。
「亲王殿下,你口中的南方总人口,包括了大量居无定所的沙漠游牧部落,以及根本没有在帝国行政系统里登记的黑户。
「这些人没有户籍,没有固定住所!
「如果按照总人口选举,我们怎么核实选票的真实性?!
「你随便找一个部落首领,他说他手下有一万人,我们就给他一万张选票吗?
「这不叫选举,而是按照私人武装的规模来分配权力!」
耶尔德勒姆直接戳穿了马吉德亲王的算盘。
青年党代表的是军官和城市资产阶级。
他们绝对不能容忍南方的封建领主利用文盲和牧民来稀释他们的政治权力。
马吉德亲王的脸色沉了下来。
「耶尔德勒姆阁下,你的意思是,南方的部落平民就不算是土斯曼的国民了吗?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可你一句话就要剥夺他们参与国家决策的权力?」
马吉德亲王立刻给自己戴上了道德的帽子,同时试探对方的底线。
大维齐尔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马吉德亲王,露出温和的微笑。
「亲王殿下,请不要激动……耶尔德勒姆阁下的意思是,现代国家的选举,必须要有可执行的客观标准。
「总人口这个概念太模糊了。
「内阁方面经过讨论,拟定了一份草案。
「我们认为,大国民议会的选举权,必须和对帝国的贡献直接挂钩。」
大维齐尔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折叠好的纸,推到桌子中间。
「草案的核心只有一条。
「只有在帝国税务系统里登记在册,并且每年按时缴纳【财产税】和【商业税】的成年男性,才拥有投票权。
「议会的席位,将按照各行省拥有投票权的纳税人数量来分配。」
这句话一出来,对面的马吉德亲王差点跳起来。
纳税人数量?!
什么玩意儿!
分明就是明目张胆的政治抢劫!
土斯曼帝国的工商业主要集中在北方的伊斯坦堡、安纳托利亚沿海地区。
那里的市民和商人都有正规的税务登记。
而南方呢?
南方是农业和游牧经济!
大量的财富集中在亲王、总督和部落首领手里。
底下的平民根本交不起正规的财产税,他们交的都是给领主的地租和人头税!
如果按照这份草案来执行……
那么南方的合法选民数量将被压缩到一个极其可怜的数字。
百分之四十五的总人口,可能连百分之十的选票都拿不到!
「这不可能!!!」
马吉德亲王大声拒绝。
他绝对不能接受这个方案。
如果接受了,他拿什么去掌控议会?因为那些部落平民连投票的资格都没有,他还买什么选票?
「作为土斯曼的大维齐尔,你这是在公然歧视南方!
「如果这份草案通过,南方行省将彻底沦为北方的附庸!南方的人民绝对不会答应这种屈辱的条款!」
马吉德亲王开始进行政治恐吓。
他在提醒对方,南方现在手里还有军队。
一直沉默的阿卜杜拉长老也开口了。
他看著大祭司,语气阴沉:
「大维齐尔的草案,违背了真主的教诲。
「《古兰》中说,所有在真主面前跪拜的信徒都是平等的。
「现在,你们却要用世俗的金钱和税务,把信徒分成三六九等。
「难道一个贫穷的沙漠牧民,他每天按时礼拜,他的声音就不如一个在伊斯坦堡做生意的法兰克买办吗?
「宗教的法理,绝对不容许这种建立在金钱上的不平等。
「如果你们坚持这种世俗的规矩,南方教派将不会承认这个议会的合法性。」
阿卜杜拉长老直接搬出了宗教法理。
这是南方代表团的第二张牌。
用神权去压制世俗规则。
在土斯曼这样一个宗教氛围浓厚的帝国,这种指控是致命的。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凯末尔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转头示意大祭司。
大祭司慢慢地抬起头。
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看著阿卜杜拉长老,眼中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
「阿卜杜拉,是你在南方待太久了,所以又忘记《圣训》里是怎么教导的吗??
「信徒在真主面前确实是平等的。
「但大国民议会,讨论的是世俗的权力,是国家的财政和军队,不是天堂的席位。
「《圣训》说:『统治者是真主在大地上的影子,信徒有义务用财富和鲜血去供养国家的军队。』
「这说的很明白,权力和义务是对等的。
「那些在南方沙漠里游荡的部落,他们既不向中央缴纳税款,也不愿意派遣子弟加入帝国的正规军。
「他们只听从部落首领的命令。
「一个不为帝国流血、不为国库贡献一个铜板的人,凭什么要求决定帝国的未来?」
大祭司的这番话,在神学逻辑上毫无破绽。
因为他直接把纳税和宗教义务绑定在了一起。
「如果你要谈宗教的法理……」
大祭司的微微眯眼,盯著阿卜杜拉长老。
「那么,南方各大清真寺每年收取的【天课】,按照教义,应该有三分之一上缴给给我们这里,用来赈济全帝国的穷人。
「但是,南方的圆顶寺已经有整整十年没有向伊斯坦堡上交过一个铜板了。
「阿卜杜拉,你是想让我现在派出宗教审查官,去南方查一查你们的帐本吗?
「看看那些本该属于真主的财富,到底进了谁的私人口袋?!」
阿卜杜拉长老的脸色白了许多。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南方的教团早就腐败透顶了,那些天课,也就是所谓的宗教施舍全都被他们拿去购买土地和奴隶了。
如果中央真的要查帐,南方的宗教势力会立刻名誉扫地。
宗教法理这条路,走不通了。
马吉德亲王看到阿卜杜拉吃瘪,心里暗骂了一声废物。讲经都讲不过,带你来有什么用。
他知道,既然讲道理行不通,现在只能耍流氓了。
马吉德亲王重新点燃了雪茄,他不仅没慌,反而把双腿往桌子底下的横梁上一搭,身体向后靠去。
他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笑容变无赖。
「大维齐尔阁下,大祭司阁下……
「我们不要争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我们来谈谈现实!
「现实是,如果按照你们的纳税人草案,南方拿不到我们该有的席位……那大国民议会的政令,绝对跨不过托罗斯山脉半步。
「你们可以在伊斯坦堡自己玩过家家!南方不交税,不纳粮!
「中央的税务官敢来南方收一个铜板的财产税,我就敢保证他第二天会被吊死在沙漠的胡杨树上!
「没有南方的实质性参与,你们这个大国民议会在国际上就是个笑话!你们也根本压不住各地蠢蠢欲动的军阀!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别玩什么现代国家底线的玩笑了!不给足够的席位,咱们就一拍两散,各过各的!」
赤裸裸的政治讹诈。
马吉德亲王直接掀桌子耍流氓,把底线摆在了明面上。
但大维齐尔听到这番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嘲弄,也带著一丝老辣。
凯末尔也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马吉德是个难缠的政治流氓,但这早在他们的预料之中,毕竟那天在火车站,他们已经见识过了。
「亲王殿下,您说太对了。」
大维齐尔收起了笑容,换上了一副非常认真的表情。
「大国民议会绝对不能没有南方的参与,帝国的统一高于一切。」
大维齐尔转头看向凯末尔。
「凯末尔将军,既然亲王殿下如此看重帝国的统一,又如此关心南方的权责。
「我看,有一项最重要的职务,非亲王殿下莫属了。」
马吉德亲王愣了一下。
职务?
什么职务?
难道这帮老家伙妥协了?
「什么职务?」凯末尔配合地问道。
大维齐尔转过头,又看向马吉德亲王。
「大国民议会成立之后,第一项法案,就是关于偿还帝国此前欠下各国列强的巨额外债。
「高加索战役,帝国向阿尔比恩、法兰克等国借了大量的贷款。
「现在,国库空虚,这笔钱已经到了必须要支付利息的时候了。
「既然马吉德亲王代表著拥有帝国百分之四十五人口的南方,又如此有担当。
「那么,我提议,大国民议会成立后的【债务偿还特别委员会】主席一职,由马吉德亲王来担任。
「同时,根据亲王殿下刚才主张的【人口比例原则】……
「南方行省既然占了百分之四十五的人口,那就理所当然地应该承担帝国总债务的百分之四十五。
「大约是……一千八百万镑。」
大维齐尔的话音刚落,就有人在心里忍不住痛骂无耻了。
马吉德亲王咬著雪茄的动作猛地停滞,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又他妈来这招?!」
他在心里破口大骂。
在火车站的时候,这帮老狐狸就拿这事儿恶心过他一次,现在到了正式的谈判桌上,居然直接把这口黑锅量化成了一千八百万镑的天文数字,硬生生砸在南方的头上!
但他毕竟是个老练的政治流氓,并没有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蠢货一样当场崩溃失态。
相反,他迅速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眼底闪过阴鸷。
「可是,谁让这招就是好用呢……」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承认,这就是政治养蛊场的真面目。
想要分享最高的权力,就必须分摊最沉重的黑锅。
大维齐尔的阳谋无懈可击。
你要百分之四十五的席位?
好,那就背百分之四十五的国债!
如果你接了,回去怎么向南方另外的亲王、总督和部落首领收税还钱?
那些军阀绝对会把你撕成碎片!
如果你不接,那你刚才索要席位的法理就彻底破产了。
「大维齐尔阁下……」
马吉德亲王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冷冷地盯著对方,声音低沉。
「这笔钱是北方打仗借的!苏丹欠下的烂帐,直接按比例扣到南方头上,吃相是不是太难看了?」
可大维齐尔依然稳坐在位置上。
「亲王殿下,苏丹代表的是整个土斯曼帝国,而南方也是帝国的一部分。
「如果您觉南方不应该承担这笔债务,那您的意思是……南方还是想要脱离帝国吗?」
又是分裂的帽子……
马吉德亲王脸黑了下来。
「大维齐尔阁下,亲王殿下,我们没有必要把局面弄这么僵。」
凯末尔扮上了和事佬的角色,也就是最后的裁决者。
唱红脸和白脸的戏码,他们早就排练好了。
马吉德亲王阴沉著脸,转头看向凯末尔。
「帝国现在的经济确实很困难,南方也有南方的难处……让南方立刻承担这么大一笔债务,确实有些不近人情!」
凯末尔先是给了马吉德亲王一个台阶,可后面,又话锋一转。
「但是,大维齐尔阁下说的也是事实。
「选举权必须和对国家的实际贡献挂钩。
「这是建立现代国家的底线!
「为了帝国的团结,我提出一个折中方案……
「大国民议会的总席位定为三百席。
「其中,二百席严格按照大维齐尔草案中的【纳税人数量】来进行分配。
「剩下的五十席,作为【地区平衡席位】,按照行省的土地面积固定分配给各地。
「最后的五十席,作为【特殊贡献席位】,由中央内阁直接任命,用来奖赏那些对帝国有重大贡献的宗教领袖、军队将领和地方总督。
「至于外债问题,南方行省不需要承担百分之四十五。
「南方只需要在未来的十年内,每年从南方的商贸关税中,抽出百分之十上缴国库,用于偿还部分利息即可。」
纳税人决定的二百席,北方和城市将占据绝对的优势,也就是至少拿走一百五十席。
地区平衡的五十席,南方可以拿到大头,毕竟南方沙漠面积大。
中央任命的五十席,控制权在凯末尔和内阁手里。
这意味著,无论南方怎么折腾,北方和中央派都将牢牢控制议会至少三分之二的席位。
至于外债……
凯末尔免去了南方承担本金的义务,只是象征性地抽走百分之十的关税利息。
给了马吉德亲王一个可以下台阶的面子。
至少他回去之后,不用被南方的军阀们追杀。
马吉德亲王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著。
按照凯末尔的方案,南方通过纳税人和地区平衡加起来,大概能拿到八十个左右的席位。
不到三分之一……
虽然没有达到他想要的否决权。
但这八十个席位,已经足够他在议会里组建一个强大的利益集团了。
他手里的钱,可以用来收买这八十个席位的议员。
可是……
如果他今天拒绝,大维齐尔肯定会重新把一千八百万镑的债务死死砸在他头上。
那种烂摊子,他不想接!
马吉德亲王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输了第一局。
伊斯坦堡的水,确实比沙漠里的沙子还要深。
不过……
换个想法,那个烂摊子也是执政党必须面对的!
「凯末尔将军的方案,体现了对南方的尊重……
「为了帝国的团结,我原则上愿意接受这个席位分配原则。」
马吉德亲王装作咬著牙,同意了。
阿卜杜拉长老也没有再说话。
「很好。」
凯末尔站了起来。
「那么,关于大国民议会的选举法案框架,就这样定下来了。
「明天,我们将正式在报纸上公布。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各位可以回去休息了。」
马吉德亲王和阿卜杜拉长老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会议室。
他们的步伐也没有了来时的蛮横与嚣张。
房间里只剩下了凯末尔、大维齐尔、大祭司和耶尔德勒姆四个人。
「这些南方的土包子,还想在伊斯坦堡耍无赖……在这里,他们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耶尔德勒姆冷笑了一声。
大祭司依然面无表情。
大维齐尔微微叹了口气。
「这只是第一步,耶尔德勒姆阁下……」
大维齐尔轻声说道。
「把他们困在议会里,只是剥夺了他们造反的法理。接下来,我们在议会里的每一次投票,每一项财政拨款,都要和他们进行这样的交易和厮杀。
「他们手里有钱,这在选举中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凯末尔站在长桌前。
他没有参与耶尔德勒姆和大维齐尔的讨论。
忽然在这个时候,一阵疲惫感涌上心头。
刚刚这场交锋,他们虽然赢了,成功保住了中央对议会的绝对控制权。
但凯末尔感到比在卡尔斯前线指挥打仗还要累。
在前线,敌人是明确的,子弹是真实的。
只要战术对头,就能消灭敌人。
但是在这里……
在伊斯坦堡的会议室里。
所有的刀枪都隐藏在法律条文、税务报表和宗教教义之下。
每个人都在用最华丽的辞藻掩盖最肮脏的利益交换。
你不能开枪,你只能用阴谋去对抗阳谋,用债务去威胁权力。
而这,还仅仅只是第一天。
未来,还有无数个这样的会议,无数个这样的马吉德亲王。
凯末尔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旧帝国已经死了……
可是,新的国家,还在这片散发著腐臭和阴谋的废墟上痛苦地挣扎。
「准备明天的通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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