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日。
下午。
波斯湾,阿瓦士战区。
在两军阵地中间的地带,立著一顶临时搭建的白色帆布帐篷。
帐篷周围的地面上,全都是弹坑。
泥土被炮弹翻了一遍又一遍,变成了黑褐色,混杂著残破的铁丝网、碎木头,以及士兵的碎肉和残肢。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
大罗斯帝国前线总指挥,阿尔乔姆公爵走了进去。
跟在他身后的是大罗斯的参谋长,莫罗佐夫。
帐篷里之前已经有两个人了。
合众国远征军指挥官,韦勒少将,旁边的是他的参谋。
双方指挥官在帐篷中央碰面。
中间摆著张简陋的木桌。
阿尔乔姆看著韦勒。
韦勒也看著阿尔乔姆。
他们没有握手,也没有敬礼,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作为亲手缔造了这场十九世纪末最血腥阵地战的两个最高指挥官,他们对彼此有一种复杂的认知。
韦勒少将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傲慢。
阿尔乔姆公爵的脸上也没有战败者的颓废,依然保持著大罗斯帝国高级将领应有的威严和体面。
「开始吧。」
韦勒少将率先开口。
「可以。」
阿尔乔姆公爵回答。
合众国的上校参谋走上前。
他把一张详细的阿瓦士战区军事地图铺在木桌上。
地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坐标网格。
「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战线情况。」上校参谋说道。
莫罗佐夫也走上前,打开皮质文件包,拿出了一张同样比例尺的地图。
两张地图拚在了一起。
政治家们在圣彼堡和华盛顿的电报里只负责说「停火」。
但前线的将军们必须落实「停在哪里」。
这就是他们今天在这里见面的第一个目的,划定绝对控制线。
韦勒少将从口袋里拿出一支蓝铅笔。
他指著地图上的一个点。
「从阿瓦士城郊的废弃水塔开始,向南延伸到四十二号高地,这是我们的前沿阵地……」
然后,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蓝线。
阿尔乔姆公爵看著那条蓝线。
他在脑海里核对大罗斯前线部队的报告。
「水塔在你们手里,但四十二号高地的北坡,昨天夜里被我们的步兵拿下来了。」
阿尔乔姆公爵说道。
韦勒少将转头看了一眼上校参谋。
上校参谋点了点头。
「是的,昨晚大罗斯的步兵发动了夜袭,北坡现在由你们控制。」
上校参谋承认了这一点。
韦勒少将用蓝色铅笔把线条稍微向南移了一点,绕过了北坡。
「那么,蓝线划在这里。」韦勒少将说。
莫罗佐夫拿出了一支红色的铅笔。
他顺著蓝线的前方,画了一条红线。
「这是我们的第一道交通壕。」
莫罗佐夫说道。
红线和蓝线在地图上紧紧地贴在一起。
在某些地段,两条线之间的距离在地图上甚至不到一毫米。
在现实中,双方的士兵在战壕里相距只有不到五十米,听到彼此咳嗽声。
「这条线太近了。」
韦勒少将看著地图说道。
「是的,太近了。」
阿尔乔姆公爵同意。
「士兵们的精神已经到了极限。」
韦勒少将直接点出了现状,士兵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
「如果在停火生效后,我们依然保持现在的距离,一定会发生问题。」韦勒少将继续说道。
阿尔乔姆公爵完全明白对方的意思。
距离太近,任何一点声响都可能让一个神经衰弱的士兵扣动扳机。
只要有一声枪响,对面的机枪就会立刻还击,然后就是火炮覆盖。
停火协议会瞬间变成废纸。
「我们需要设立一个缓冲区。」
韦勒少将提出了建议。
「退多少?」
「双方各自向后撤退五百米。」
韦勒少将给出了一个数字。
阿尔乔姆公爵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各自退五百米,中间就会空出一公里的地带。
「中间的这一公里,将作为非武装的无人区。」
韦勒少将补充道。
「任何人不携带武器进入无人区。
「如果在无人区发现携带武器的人员,视为破坏停火,另一方有权直接射击。」
韦勒少将把规则定很死。
阿尔乔姆公爵看著地图上的红线和蓝线。
「我同意。」
阿尔乔姆公爵点头。
莫罗佐夫和上校参谋立刻在地图上标注出了新的撤退线。
各自向后平移五百米。
原来的绞肉机阵地,将被彻底废弃,变成一片死寂的缓冲带。
划定完控制线,谈判进入了第二个环节。
人道主义交涉。
这是阿尔乔姆公爵今天必须落实的事情。
皇储在圣彼堡打出的旗号是「人道主义休战」。
为了配合皇储的政治表演,阿尔乔姆必须把人道主义做足。
「在停火正式生效后,我们需要清理战场。」
阿尔乔姆公爵说道。
韦勒少将看著阿尔乔姆,他知道对方这是在走政治程序。
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合众国也有很多士兵的尸体挂在铁丝网上。
把尸体收回来,对合众国国内的舆论也有好处。
「我同意清理战场,但这必须在严格的规则下进行。」
「你说。」
「停火生效后的头十二个小时,我们将这十二个小时定为绝对安全期。」
韦勒少将提出了时间框架。
「在这十二个小时内,双方允许派出医疗兵和后勤人员进入我们刚才划定的无人区。
「进入无人区的人员,绝对不允许携带任何武器。步枪、手枪、甚至刺刀都不行。
「他们只能携带担架、铁锹和医疗箱。
「并且,所有进入无人区的人员,必须在左臂上绑上显眼的白色布条,作为身份标识。」
韦勒少将的规则很细致,毕竟他必须确保清理战场不会变成一次变相的军事侦察或者突袭。
「可以。」
阿尔乔姆公爵答应了这些条件。
「我们需要把挂在铁丝网上的尸体拉回去。」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低了些。
「还有那些在中间地带哀嚎了几天,还没死的伤兵。」
这在残酷的阵地战中是常见的景象。
许多士兵在进攻时中弹,倒在两军中间。
白天没人敢去救,晚上也找不到。
他们就那里流血,哀嚎,直到慢慢死去……
「双方的医疗兵各负责一半的区域……如果发现了对方的伤兵,允许进行简单的包扎后交还给对方。」
「大罗斯军队也会这么做。」
阿尔乔姆仍旧在维护大罗斯帝国的国体。
即便是在这片烂泥地里,大罗斯依然是一个帝国,不会在人道主义上落后于合众国。
处理完收尸和救伤的问题,阿尔乔姆公爵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关于战俘……」
阵地战中,虽然大规模的投降很少,但在夜间袭扰和争夺前沿哨所时,双方都抓获了一些零星的俘虏。
「我们需要进行初步的人数确认。」
闻言,韦勒少将转头看了一眼上校参谋。
上校参谋翻开手里的文件。
「根据我们目前的统计,合众国远征军在阿瓦士战区,共抓获大罗斯帝国各级官兵三百一十二人。」
上校参谋念出了数字。
莫罗佐夫也打开了文件包。
「大罗斯帝国前线部队,共抓获合众国远征军官兵两百八十七人。」
莫罗佐夫报出了己方的数字。
双方的战俘数量都不多。
在这个机枪和重炮统治的战场上,能活著成为俘虏也是一种运气。
「停火生效后,我们将把这些战俘集中到后方营地。具体的交换时间和地点,由双方的外交部门在后续的谈判中决定。」
「同意。」
阿尔乔姆公爵点头。
前线指挥官只负责确认数字,具体的政治交换不是他们的工作。
帐篷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最棘手的边界和人员问题已经谈妥。
接下来,是技术性的同步环节。
第三个议题,同步时间与交战规则。
韦勒少将从军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怀表。
阿尔乔姆公爵也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一块金色的怀表。
「我们必须确保双方的时间完全一致。」
如果在时间上存在误差,可能会导致一方已经停火,而另一方还在开火。
「圣彼堡和华盛顿约定的停火时间,是明天……」
韦勒少将抬头。
「六月二十九日,上午十一点整。」
阿尔乔姆公爵说出了那个精确的时间。
「没错……六月二十九日,上午十一点整。」
韦勒少将确认了一遍,低头看著自己的怀表。
「现在,我的时间是六月二十八日,下午三点二十四分,四十秒。」
韦勒少将盯著秒针。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阿尔乔姆公爵看著自己的怀表。
「我的时间快了十五秒。」
阿尔乔姆公爵说著,拔出怀表的表冠,开始调整指针。
「三点二十四分,五十秒。」
韦勒少将继续报数。
阿尔乔姆公爵将时间对准。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我的时间已经同步。」
阿尔乔姆公爵按下了表冠。
「上校,你的时间?」
韦勒少将转头问道。
「已经同步,将军。」
「莫罗佐夫参谋长?」
「同步完毕,公爵阁下。」
四个人的时间现在完全一致,精确到了秒。
「明天上午十一点整,所有的火炮必须停止射击,所有的步枪必须关上保险。」
「大罗斯的军队会严格执行命令。」
时间同步完成后,他们必须讨论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意外处理机制。
战场上不是每个士兵都能完美执行命令。
总会有神经紧绷的新兵,或者因为恐惧而失去理智的人。
「如果停火生效后,某个发疯的士兵突然开了一枪,怎么办?」
韦勒少将对阿尔乔姆公爵继续问道。
同时,这也是阿尔乔姆公爵最担心的问题。
「如果是单发步枪的声音,我们不要立刻进行火力报复。」
阿尔乔姆公爵建议道。
「我同意。单发步枪可能是走火,也可能是个人的发泄。」
韦勒少将点头。
「……但如果是机枪连射,或者有小股部队冲出战壕呢?」
韦勒少将继续追问。
「我们需要一个危机沟通渠道,防止误判。」
阿尔乔姆公爵想了想,提出了一个方案。
「信号弹……如果你们的阵地上发生了意外射击,而你们并没有进攻的意图,你们必须立刻向天空发射两发绿色的信号弹。绿色代表安全和解释。」
「……好的,如果我方阵地发生意外,我们也会发射两发绿色信号弹。」
韦勒少将思考了一下这个方案。
简单,直接,在战场上最容易被看到。
「好,两发绿色信号弹代表意外……那么,什么代表战争重新开始?」
「火炮。只要有任何一发火炮落入对方的阵地,停火协议自动撕毁。不需要任何解释,直接全面开火。」
火炮不是单兵武器。
一门火炮的发射,需要观测手、装填手、炮长的配合,甚至后方指挥所的命令。
火炮开火,绝对不可能是走火。
那只能代表上层的意图。
「我完全赞同。没有火炮,就没有战争。」
至此,所有的细节都已经敲定。
帐篷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按照战争的黑暗潜规则,在停火命令下达,到正式生效的这段时间里,前线往往会爆发最猛烈的炮击。
这被称为最后的疯狂……
原因很简单。
抢占地形。
趁著最后几个小时,疯狂发动冲锋,抢占几个制高点或者水源地。
因为一旦停火生效,现在的战线就成了未来的国界线,或者是谈判桌上的重要筹码。
多占一米是一米。
这是所有经历过战争的老兵都懂的潜规则。
但是,此时此刻,在阿瓦士的这个帐篷里。
阿尔乔姆公爵没有提这件事。
韦勒少将也没有提这件事。
他们都知道这个潜规则,但他们两边都没有这么做。
阿尔乔姆公爵心里清楚大罗斯的现状。
皇储殿下在圣彼堡刚刚确立了地位。
皇储需要一场体面的人道主义休战,来向国内民众展示他的仁慈和对军队的爱护。
如果阿尔乔姆在今天晚上发动疯狂的炮击,导致双方在停火前死伤惨重……
那无疑是狠狠地打了皇储的脸。
皇储的政治表演就会变成一场笑话。
阿尔乔姆作为大罗斯的鹰派将领,他虽然渴望胜利,但他首先是一个懂政治的帝国公爵。
他绝对不会去破坏皇储的计划。
而在桌子的另一边。
韦勒少将同样没有下达炮击的命令。
他接到了华盛顿白房子的密电。
摩根总统在电报里明确指示,不必再有任何表演。
合众国的国库已经为了这场战争流了太多的血,烧了太多的金元。
摩根总统要的是止损,而不是在最后时刻为了几百米的泥地再去浪费几百万美元的炮弹。
更重要的是,双方上层都有秘密交流。
大罗斯的皇储和摩根虽然没有见面,但他们已经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地缘默契。
这种上层建筑的政治交易,直接决定了前线将军们的行为。
阿尔乔姆看著韦勒。
韦勒也看著阿尔乔姆。
他们虽然属于不同的阵营,但在这一刻……
他们都是政治家的工具。
「今天晚上,我的火炮依旧会保持沉默。」
韦勒少将先交了底。
「大罗斯的火炮,今晚也不会发出声音。」
阿尔乔姆公爵微微扬起下巴,维持著大罗斯统帅的尊严。
没有多余的废话。
不需要解释为什么。
他们都懂。
合众国的上校参谋将刚才讨论的所有条款,整理成了两份正式的备忘录。
他把一份放在韦勒少将面前,另一份递给莫罗佐夫。
莫罗佐夫检查无误后,放在了阿尔乔姆公爵面前。
阿尔乔姆公爵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在备忘录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韦勒少将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照相机的闪光灯,没有香槟和欢呼。
只是一份局部战场的停火备忘录。
签完字后,莫罗佐夫和上校参谋互换了文件。
阿尔乔姆公爵站直了身体。
韦勒少将也站直了身体。
他们依然没有握手。
「再见,韦勒将军。」
阿尔乔姆公爵说道。
「再见,公爵阁下。」
韦勒少将回应。
阿尔乔姆公爵转身,带著莫罗佐夫走出了帐篷。
韦勒少将也带著上校参谋从另一边离开了。
阿尔乔姆公爵踩在泥泞的土地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他看著远处大罗斯的战壕。
他知道,明天十一点之后,士兵们终于可以从泥水里爬出来喘口气了。
但是,他的心里并没有轻松的感觉。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合众国的阵地。
在那里,机枪的枪管虽然冷却了,但它们依然指著这边。
而铁丝网依然锋利。
十九世纪末的第一场现代绞肉机,在这里拉开了序幕。
阿尔乔姆公爵知道,这也为将来二十世纪的战争,提供了一个可怕的开场。
「屠宰场……」
阿尔乔姆公爵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他拉紧了大衣的领口,向著自己的指挥所走去。
阿瓦士的黄昏降临了。
战场上出的安静。
没有炮声,没有枪声。
只有风吹过的呜咽声,在为死去的士兵哭泣。
……
六月二十九日。
上午十点五十五分。
阿瓦士前线,大罗斯帝国前沿第一道交通壕。
大家紧紧贴著防炮洞的泥墙,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很低。
连长在一个小时前下达了正式停火的命令。
十一点整,全线停火。
命令传达到战壕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欢呼。
因为即便之前交火的烈度就已经降低了,可现在很多人还是没有真正相信这道命令。
在阿瓦士,他们已经被骗过太多次了。
所谓的正式命令,可能只是长官们在开一个恶劣玩笑。
或者是为了下一波死亡冲锋做准备的谎言。
扎伊采夫靠在尤利安旁边的木桩上。
「合众国人肯定会打炮。」
「闭嘴,扎伊采夫!」
旁边的一个老兵压低声音骂道。
「这是规矩。」
扎伊采夫根本不理会那个老兵。
「停火协议生效前的最后一小时,双方都会把剩下的炮弹全部打光,为了抢占最后一米的地盘。」
扎伊采夫把没点燃的香烟换到了嘴巴的另一边。
「等著吧,合众国的榴霰弹马上就会落下来,把他们的脑袋削掉!」
尤利安咽了口水。他抬起头看著天空,等待著那熟悉的尖啸声。
十点五十八分。
没有炮弹。
合众国的阵地那边,安静让人到一阵阵发毛。
从前段时间开始,两边都会象征性地在这个时候,开始用重机枪例行扫射。
十点五十九分。
每个人的心脏都在狂跳。
连长站在交通壕的拐角处,手里捏著怀表。
「十,九,八……」
连长开始小声倒数。
「三,二,一。」
十一点整。
时间到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爆炸,没有枪声,没有冲锋的哨音。
这种安静,让大罗斯的士兵们感到一阵眩晕和不适应。
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早就习惯了耳鸣、爆炸和战友的惨叫。
现在,哪怕是一阵风吹过,都那么突兀。
「停火了……」
连长把怀表塞进口袋。
「真的停火了?」
尤利安慢慢睁开眼睛,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他试探性地抬起头,看向战壕的边缘。
没有子弹飞过来打碎他的钢盔。
扎伊采夫嘴里的香烟掉了,怪地望向合众国的阵地那边?
「……合众国的爷们儿也打累了?」
很快,后方的正是命令通过传令兵大声传递了下来。
「医疗兵!后勤队!出来!」
「戴上白袖标!」
「所有人,放下武器!」
「去中间地带收尸!」
军官们拿著大喇叭,在战壕里来回奔跑大喊。
有些人根本不是医疗兵,但也被长官随意地指派,加入了清理战场的队伍。
他们找了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破布,死死地绑在左胳膊上,把步枪留在了战壕里。
许多人双手空空,跟著前面的人,有些笨拙地爬出了战壕。
这是他们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在白天、完全直立著走上地面。
没有弯腰,不用匍匐。
而前方的土地,已经不能称之为土地了。
很快,他们看到了合众国的人。
合众国的士兵也爬出了他们的战壕。
他们同样没有拿枪,胳膊上绑著白色的布条。
双方的人,在这个被称作无人区的中间地带相遇了。
没有交谈。
甚至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大家都在刻意回避看著对方的脸。
每个人都在低头干活。
一处扭曲的铁丝网前面,那里挂著三具大罗斯士兵的尸体。
尸体早就腐烂发黑,肚子胀像个球,上面爬满了苍蝇。
刺啦一声。
尸体被扯了下来,同时被扯破了肚子。
恶臭的黑水混合著内脏流了一地。
「呕——!!!」
那股味道,直接让人跪在泥地里狂吐起来。
他们拖著那具残破的尸体,走到一个弹坑旁边。
那里已经被当成了临时的尸体堆放点。
里面已经扔了十几具尸体。
尸体实在太多了。
很多残肢断臂,根本分不清是合众国人的,还是大罗斯人的。
他们只能把这些碎肉和骨头全部堆砌在一起,像堆柴火一样。
「倒煤油!」
大罗斯的后勤军官站在远处下达命令。
在这种夏天,把成千上万具尸体全部运回后方是不可能的。
而且现场不处理的话,也会引发大规模的疫病。
最好的处理方式,也是唯一的方式,就是就地焚烧。
几个后勤兵提著铁桶走过来,把煤油泼在尸体堆上。
军官划著名火柴,扔在了一块浸满煤油的破布上,然后扔进了弹坑。
轰的一声闷响。
大火瞬间燃烧了起来。
火苗窜很高,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腾,直冲灰暗的云霄。
合众国的那边,同样在点火。
整个中间地带,几十个、上百个火堆同时燃起。
这片被炮弹犁了无数遍的战场,彻底变成了一个露天火葬场。
大罗斯的士兵们沉默地站在泥地里,看著火焰吞噬他们曾经的战友。
就在清理工作进行的时候,大罗斯的阵地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骚动。
是从二线和三线战壕传来的声音。
一开始,只是一些含糊不清的叫喊声。
紧接著,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
「万岁!」
「感谢神!」
「感谢皇储殿下!」
声音像海浪一样,越过交通壕,迅速蔓延到了最前线的阵地上。
前沿战壕里的尤利安回过头,茫然地看著后方。
他看到很多原本呆滞的士兵,现在正站在战壕的边缘,又蹦又跳,像疯了似的。
传令兵在战壕里拚命地奔跑。
他们手里拿著圣彼堡发来的官方通报,扯著嗓子大喊:
「我们不用死了!」
「是皇储殿下救了我们!」
「阿列克谢殿下显现了神迹!他让合众国人停止了开火!他带来了和平!」
大罗斯的底层士兵,绝大多数都是不识字的农奴。
他们的思维方式简单直接。
谁让他们每天去填机枪眼,谁就是暴君。
谁让他们今天不用死了,谁就是他们的神。
之前,皇帝下令死战到底,他们心里装满了绝望和对死亡的恐惧。
现在,官方通报说是皇储殿下逼迫合众国停火的。
阿列克谢这个名字,瞬间在这群灰色牲口的脑海里,变成了最神圣的词语。
政治宣传在这一刻取了完美的成功。
无数大罗斯士兵直接在脏兮兮的战壕里跪了下来。
他们面朝圣彼堡的方向,双手合十,或者是拚命地在胸前画著十字。
把头磕在泥水里,大声哭泣,眼泪冲刷著脸上的硝烟和污垢。
劫后余生的喜悦,在阿瓦士的阵地上燃烧。
尤利安听著身后的欢呼声和哭喊声,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跪下,但心里也有股庆幸。
终于活下来了……
不管是谁下达的命令,现在确实不用打仗了。
尤利安转过身。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他的视线扫过了前方。
那里站著几个年轻的大罗斯士兵。
他们正激动地抱在一起,因为活下来而情绪彻底失控,哭非常伤心。
尤利安的目光,突然死死地定格在其中一个年轻人的背影上。
那个年轻人有著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肩膀有些单薄,破烂的军装穿在他身上,显非常空荡荡的。
他的后脑勺和走路的姿势……
还有那个背影,太熟悉了。
实在太熟悉了。
「克里琴科?」
他想起了那个十八岁的切尔诺维亚农奴新兵。
那个在夜里睡不著觉,不停地跟他说,担心家乡的母亲和妹妹会被村社管事虐待的年轻人。
尤利安的脑子有些发晕。
「克里琴科!」
尤利安突然大喊了一声。
他跑很用力。
「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尤利安心里狂喜。
战场上总是有些荒谬的迹。
有人被埋在战壕里好几天,最后又迹般地爬了出来。
也许克里琴科也是这样!
也许他只是被炸晕了!
尤利安冲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身后。
他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对方的肩膀。
「克里琴科!」
尤利安大口喘著气,用力把那个人拽转过身来。
那个人转过了脸。
尤利安脸上的狂喜,瞬间僵硬。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这个年轻人的脸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雀斑。
雀斑年轻人被尤利安吓了一跳。
他惊恐地看著眼前这个满眼通红、像疯子一样的老兵。
「你……你干什么?长官,你认错人了!」
年轻人用力挣脱了尤利安的手,往后退了好几步。
尤利安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手还保持著抓取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一阵带著焦臭味的风吹过他的脸颊。
是啊……
克里琴科肯定早就死了。
扎伊采夫说对,心软的人死最快。
迹从来不会降临在灰色牲口身上。
尤利安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对不起……」
他低声对著空气说道。
那个雀斑年轻人看了他一眼,赶紧跑回了自己的队伍里。
尤利安感觉自己胸腔里的某个地方,被挖空。
他转过头,木然地看向远处的那些焚尸火堆。
大火还在熊熊燃烧。
人们碎肉,连同他的牵挂,应该早就被烧成一把认不出形状的黑灰了吧……
扎伊采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尤利安的身后。
他叼著抽剩的半截香烟,没有在意尤利安失魂落魄的样子。
扎伊采夫的目光,越过了尤利安的肩膀,看著那边的中间地带。
「这帮蠢货在干什么?」
扎伊采夫吐出一口烟,语气里带著浓浓的嘲讽。
尤利安回过神来。
他顺著扎伊采夫的目光看过去。
他发现,在刚才那阵疯狂的欢呼过后,双方阵地之间的气氛,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随著收尸工作的进行,大罗斯的士兵和合众国的士兵不可避免地靠越来越近。
刚开始,大家还严格遵守著互不理睬的底线。
但很快,后面一些胆大的大罗斯士兵,开始爬上自己这边的战壕边缘。
他们没有下去,而是站直了身体,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著对面的合众国人。
合众国战壕那边的人注意到这个画面后,同样站上了残破的战壕,看著大罗斯这边。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
一个大罗斯的老兵突然冲著对面大吼了一声。
「你们这些只会躲在大炮后面的懦夫!」
合众国人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是,战场上的人对情绪极其敏感,合众国士兵完全能听出那语气里的严重挑衅。
对面立刻就有人回应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合众国士兵上前一步,双手做成喇叭状,冲著大罗斯阵地大喊。
「滚回你们的冰天雪地去吃土吧,罗斯佬!」
大罗斯士兵也听不懂。
但这不妨碍他们进行交流。
很快,两边的战壕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双方甚至有人走了下去,朝著中间地带走去。
而有人带头,自然就有人跟风。
很快,不止是战壕上面,在中间地带里,隔著一段距离,大家互相指著对面的鼻子,开始大声辱骂。
大罗斯的士兵涨红了脸,骂合众国人是没教养的暴发户,是资本家的走狗!
合众国的士兵哈哈大笑,骂大罗斯人是连军靴都穿不起的野蛮人,是一群智力低下的灰色牲口。
各种粗俗不堪的词汇,带著不同国家的口音,在阿瓦士的天空上激烈交织。
两帮之前还在绞尽脑汁想要把刺刀送进对方心脏的人,今天却像街头打群架的地痞流氓一样,隔著烂泥地互相狂喷口水。
突然,合众国那边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枪响。
砰!
一个合众国的中士,拿著把缴获的大罗斯军官手枪,朝著天空开了一枪。
他完全是在炫耀。
听到这声枪响,大罗斯这边的骂声瞬间爆炸了。
「你个狗杂种!你想重新开战吗!」
「来啊!朝老子这里打!看谁先死!」
大罗斯的士兵们疯狂地拍打著自己胸前破烂的军装。
不知道是哪个大罗斯士兵,情绪实在太激动了。
他随手抓起战壕边缘的一把带血的沙土,用力朝著对面扔了过去。
沙土在半空中就散开了,根本扔不到对面。
但这一个小小的动作,直接引发了连锁反应。
合众国的士兵也不甘示弱,纷纷弯腰抓起地上的烂泥,揉成泥球扔了回来。
而扔泥巴显然不够解气。
大罗斯的士兵开始在自己的阵地上寻找更有分量的东西。
一个士兵摸到了脚边用来垫脚的砖块。
奥斯特帝国婆罗多西北殖民地援助过来的代用砖。
「尝尝老子的砖头!」
大罗斯士兵抡圆了胳膊,把一块代用砖狠狠地扔了过去。
代用砖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砸在了一个合众国士兵的脚下,溅起一片泥水。
合众国士兵吓了一大跳。
他们第一反应是大罗斯人扔炸药包了,吓纷纷卧倒。
等他们看清只是一块颜色怪的砖头后,他们直接喷了。
合众国士兵没有砖头。
但他们的后勤物资远比大罗斯丰富多。
一个合众国士兵从口袋里掏出了包压扁的香烟。
他把香烟连著盒子揉成一团,用尽全力砸向大罗斯的阵地。
「抽你们的劣质烟草去吧!穷鬼!」
合众国士兵大声嘲笑。
香烟团落在了一处水洼旁。
几根白色的香烟从盒子里散落出来。
几个大罗斯士兵看到香烟,眼睛立刻就红了。
要知道,很多达罗斯人平时只能抽用废纸卷著的烂树叶。
但他们现在扑上去,不是为了捡起来抽,而是为了扔回去。
「砸死他们!」
于是,一场荒唐到极点的投掷战全面爆发了。
大罗斯这边扔出了所有能找到的垃圾。
吃剩下的骨头、破烂的武装带、发硬的代用砖、甚至还有人把拉满排泄物的盒子也当成武器扔了过去。
合众国那边也毫不示弱。
他们扔出了没抽完的香烟、吃剩下的牛肉罐头空铁盒、硬像石头的饼干,还有空酒瓶。
这片昨天曾经飞舞著致命弹片的中间地带,现在天空中飞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
两边的士兵一边躲避著飞来的破鞋和罐头盒,一边放肆地大笑,然后再把手里的垃圾狠狠扔回去。
他们就像两群在村口烂泥塘里打架的野孩子。
每一次有人被空酒瓶砸中脑袋,或者被大粪罐头糊了一脸,两边都会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如果有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再次朝著天开枪。
每当这时,一通骂声就会瞬间盖过枪声。
「开枪算什么本事!有种扔砖头啊!」
大罗斯的士兵嚣张地大吼。
而这场荒诞的闹剧,并没有持续太久。
后方的长官们很快就发现了前线的严重失控。
「你们这群蠢货在干什么!都给我滚下来!」
大罗斯的一名连长带著十几个宪兵,气急败坏地冲上了前线阵地。
啪!
连长毫不留情地一鞭子,狠狠抽在一个正准备扔代用砖的士兵背上。
「啊!」
士兵惨叫一声,直接从战壕边缘滚进了泥水里。
「那是军用物资!谁让你们当石头扔的!」
连长怒不可遏地咆哮。
宪兵们如狼似虎地冲上去。
他们用结实的步枪枪托,狠狠地砸向那些还站在战壕边缘傻笑的士兵。
「滚回去!都给我缩回洞里去!」
「谁再敢爬上去挑衅,就按叛国罪就地枪毙!」
宪兵队长大吼著。
另一边。
合众国的军官同样出动了。
一名合众国少校站在交通壕里,吹响了哨。
哔——!
他拔出腰间的配枪,对著天空连开了三枪。
砰!砰!砰!
「所有人!立刻停止滚回来!」
少校用最大的音量大骂。
合众国的宪兵们也毫不客气。
他们挥舞著警棍,用军靴狠狠踢踹自己士兵的屁股,把他们像赶鸭子一样赶回了战壕内部。
两边的军官在用暴力约束自己手下的同时,还隔著中间地带,互相凶狠地瞪了一眼。
仅仅不到五分钟的时间。
刚才还热闹非凡、充满快活空气的阵地,再次恢复了安静。
两边的士兵都老老实实地缩回了战壕里。
他们一边揉著被宪兵打疼的肩膀和后背,一边在嘴里低声用最恶毒的词汇咒骂著自己的长官。
但无论如何,没有人再敢爬上去去挑衅对面了。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尤利安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这场投掷战。
他一直站在战壕的边上,看著前方的空地。
大火还在熊熊燃烧。
那些残缺不全的战友的尸体,在烈火中逐渐碳化。
很快,他们就会变成一堆连母亲都认不出形状的灰烬。
风吹过战场,卷起地上的黑色烟灰,扑在尤利安的脸上。
天空被黑烟遮盖。
脚下的泥土里,依然散发混合的恶臭。
周围,还是走不出去的烂泥和带刺的铁丝网。
而他们这些人,无论刚才笑有多大声。
他们都只是这屠宰场里,暂时还没有被送进绞肉机的一块块烂肉而已。
尤利安转过头,看向站在防炮洞阴影里的扎伊采夫。
「扎伊采夫……」
尤利安看著他。
声音很轻,迷茫。
他像是在问扎伊采夫,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们……是不是要回家了?」
……
晚间。
合众国远征军的阵地。
塞勒姆对魔团的驻地在第一道防线后方的交通壕里。
因为停火协议,这里被允许点起了几堆篝火。
卡森目光有些复杂。
他正看著坐在对面的埃利斯。
埃利斯左边耳朵没有了。
不仅如此,埃利斯的右手也废了。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包著纱布,里面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全都被没了。
卡森的心里有很多想法在翻滚。
埃利斯很惨。
一个士兵失去了三根手指,以后连步枪都握不住了,退役后甚至找不到一份在工厂做工的好差事。
但是,卡森又觉埃利斯非常幸运。
因为埃利斯还活著。
只要今天的停火协议继续维持下去,埃利斯就能以伤兵的身份被送上回国的医疗船。
他能拿到一笔伤残抚恤金,永远离开这个到处都是碎肉和死人的波斯湾。
而卡森自己……他有受过伤,但比埃利斯运气好,四肢健全。
所以他还要继续留在这个烂泥坑里。
卡森不知道这个停火能持续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只要还在阿瓦士,就没有人能保证自己能活到最后。
「看什么看?」
埃利斯注意到了卡森的目光。
他用左手,有些笨拙地夹著烟。
「看你死了没有……」
卡森收回目光,很直接地回答。
「嘿嘿,我死不了,而且我要回国咯!」
「那就好……」
卡森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们都不想去谈论明天的未知数。
合众国的战壕里,所有的士兵都在享受著这难的安宁。
篝火在燃烧。
有人在火堆上烤著肉。
有人靠在泥墙上,闭著眼睛打瞌睡。
砰!
合众国阵地另一头的某个士兵,在朝著夜空开枪发泄。
砰!砰!
紧接著,对面大罗斯帝国的阵地深处,也传来了两声朝天开火的枪响。
大罗斯人也在发泄。
两边在用这种朝天开枪的方式进行对话。
大家听著这些零星的枪声,没有人去制止。
当然,要是没有两边这为了发泄,朝天开枪的声音,那这个夜晚就更好了。
这个时候。
在不远处的一个火堆旁,传来声音。
「有人会弹吉他吗?」
有人手里举著一把破旧的木吉他。
火堆周围的合众国士兵都摇了摇头。
他们都是从农场或者工厂里招募来的穷人,只会开枪和挖土。
没有人懂怎么弹奏乐器。
卡森听到了那个喊声,站了起来。
以前在农场里,他经常在晚上的牛圈旁边弹吉他。
「给我吧。」
卡森接过吉他。
他找了一截干燥的枯木坐了下来,用拇指试著拨弄了一下最粗的那根琴弦。
声音很难听,完全走调了。
卡森低著头,左手捏住琴头上的弦钮,开始一根一根地调整琴弦的松紧。
几分钟后。
六根琴弦都调准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阿瓦士夜晚的冷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很不好。
卡森的右手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扫过。
一段舒缓的旋律在战壕里响了起来。
在没有连续炮火轰鸣的夜里,这个声音传很远。
合众国战壕里的士兵们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情。
卡森弹奏著一首南方乡村的民谣。
节奏很缓慢。
调子里面带著一点点伤感。
在战壕的左侧,满脸胡茬的上士正拿著烤热的土豆。
他刚咬了一口,听到吉他声,大笑了起来。
「这小子弹真难听!」
上士一边嚼著土豆,一边笑著对旁边的士兵说。
旁边的几个士兵也跟著大笑。
在战壕的右侧。
年轻的列兵背靠泥墙,手里怀表的盖子打开著,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他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女儿。
他一边看著照片,一边放声哭泣。
周围的士兵看到了他在哭,但是没有人走过去安慰他。
因为大家的心里都一样害怕,都不想死。
在战壕的拐角处,两个满身泥污的士兵正在分享一瓶从军官营帐里偷来的劣质酒。
「为了活著!」
一个士兵举起酒瓶。
「为了回家!」
另一个士兵接过酒瓶,仰起头喝了一大口,辣直咳嗽。
他们互相拍打著对方的肩膀。
一边咳嗽一边笑,笑著笑著又抹起了呛出来的眼泪。
吉他的声音顺著曲折的交通壕继续蔓延。
慢慢地……
合众国的战壕里,有人开始跟著卡森的吉他旋律哼唱起来。
声音起初很小,只有几个人。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哼唱的队伍。
那些笑的人不笑了,那些哭的人也抹干了眼泪。
男人们嗓音汇聚在一起,在波斯湾的夜风里飘荡。
而在几百米外的对面,大罗斯帝国的阵地上。
一些大罗斯的士兵听著对面传来的大合唱,不知道是被感染了,还是出于某种本能,开始哼唱他们自己的家乡歌谣。
大罗斯的歌谣很沉重。
带著乌拉尔山脉的冰冷和伏尔加河上的悲凉。
合众国的民谣很悠长。
带著西部平原的旷达和对农场的思念。
两边的士兵根本听不懂对方的语言。
不知道对方唱的是什么意思。
但是……
在这个怪的夜晚,音乐的节奏妙地重合了。
大罗斯人的低声哼唱,和合众国人的吉他声、合唱声,在半空中混杂在了一起。
在阿瓦士战区的上空,两股声音紧紧地交织著。
然后,已经听不清这到底是哪边的歌谣了……
这首混合在一起的无名歌谣,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卡森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就算他停止了弹奏,对面的大罗斯人还在唱。
自己这边的合众国士兵也依然在唱。
埃利斯从旁边靠了过来。
「他们唱真难听!」
「我们唱也就那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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