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女频频道 > 我真要控制你了,皇女殿下 > 第534章 我们是不是要回家了

六月二十八日。

    下午。

    波斯湾,阿瓦士战区。

    在两军阵地中间的地带,立著一顶临时搭建的白色帆布帐篷。

    帐篷周围的地面上,全都是弹坑。

    泥土被炮弹翻了一遍又一遍,变成了黑褐色,混杂著残破的铁丝网、碎木头,以及士兵的碎肉和残肢。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

    大罗斯帝国前线总指挥,阿尔乔姆公爵走了进去。

    跟在他身后的是大罗斯的参谋长,莫罗佐夫。

    帐篷里之前已经有两个人了。

    合众国远征军指挥官,韦勒少将,旁边的是他的参谋。

    双方指挥官在帐篷中央碰面。

    中间摆著张简陋的木桌。

    阿尔乔姆看著韦勒。

    韦勒也看著阿尔乔姆。

    他们没有握手,也没有敬礼,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作为亲手缔造了这场十九世纪末最血腥阵地战的两个最高指挥官,他们对彼此有一种复杂的认知。

    韦勒少将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傲慢。

    阿尔乔姆公爵的脸上也没有战败者的颓废,依然保持著大罗斯帝国高级将领应有的威严和体面。

    「开始吧。」

    韦勒少将率先开口。

    「可以。」

    阿尔乔姆公爵回答。

    合众国的上校参谋走上前。

    他把一张详细的阿瓦士战区军事地图铺在木桌上。

    地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坐标网格。

    「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战线情况。」上校参谋说道。

    莫罗佐夫也走上前,打开皮质文件包,拿出了一张同样比例尺的地图。

    两张地图拚在了一起。

    政治家们在圣彼堡和华盛顿的电报里只负责说「停火」。  

    但前线的将军们必须落实「停在哪里」。

    这就是他们今天在这里见面的第一个目的,划定绝对控制线。

    韦勒少将从口袋里拿出一支蓝铅笔。

    他指著地图上的一个点。

    「从阿瓦士城郊的废弃水塔开始,向南延伸到四十二号高地,这是我们的前沿阵地……」

    然后,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蓝线。

    阿尔乔姆公爵看著那条蓝线。

    他在脑海里核对大罗斯前线部队的报告。

    「水塔在你们手里,但四十二号高地的北坡,昨天夜里被我们的步兵拿下来了。」

    阿尔乔姆公爵说道。

    韦勒少将转头看了一眼上校参谋。

    上校参谋点了点头。

    「是的,昨晚大罗斯的步兵发动了夜袭,北坡现在由你们控制。」

    上校参谋承认了这一点。

    韦勒少将用蓝色铅笔把线条稍微向南移了一点,绕过了北坡。

    「那么,蓝线划在这里。」韦勒少将说。

    莫罗佐夫拿出了一支红色的铅笔。

    他顺著蓝线的前方,画了一条红线。

    「这是我们的第一道交通壕。」

    莫罗佐夫说道。

    红线和蓝线在地图上紧紧地贴在一起。

    在某些地段,两条线之间的距离在地图上甚至不到一毫米。

    在现实中,双方的士兵在战壕里相距只有不到五十米,听到彼此咳嗽声。

    「这条线太近了。」

    韦勒少将看著地图说道。

    「是的,太近了。」

    阿尔乔姆公爵同意。

    「士兵们的精神已经到了极限。」

    韦勒少将直接点出了现状,士兵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

    「如果在停火生效后,我们依然保持现在的距离,一定会发生问题。」韦勒少将继续说道。

    阿尔乔姆公爵完全明白对方的意思。

    距离太近,任何一点声响都可能让一个神经衰弱的士兵扣动扳机。

    只要有一声枪响,对面的机枪就会立刻还击,然后就是火炮覆盖。

    停火协议会瞬间变成废纸。

    「我们需要设立一个缓冲区。」

    韦勒少将提出了建议。

    「退多少?」

    「双方各自向后撤退五百米。」

    韦勒少将给出了一个数字。

    阿尔乔姆公爵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各自退五百米,中间就会空出一公里的地带。

    「中间的这一公里,将作为非武装的无人区。」

    韦勒少将补充道。

    「任何人不携带武器进入无人区。

    「如果在无人区发现携带武器的人员,视为破坏停火,另一方有权直接射击。」

    韦勒少将把规则定很死。

    阿尔乔姆公爵看著地图上的红线和蓝线。

    「我同意。」

    阿尔乔姆公爵点头。

    莫罗佐夫和上校参谋立刻在地图上标注出了新的撤退线。

    各自向后平移五百米。

    原来的绞肉机阵地,将被彻底废弃,变成一片死寂的缓冲带。

    划定完控制线,谈判进入了第二个环节。

    人道主义交涉。

    这是阿尔乔姆公爵今天必须落实的事情。

    皇储在圣彼堡打出的旗号是「人道主义休战」。

    为了配合皇储的政治表演,阿尔乔姆必须把人道主义做足。

    「在停火正式生效后,我们需要清理战场。」

    阿尔乔姆公爵说道。

    韦勒少将看著阿尔乔姆,他知道对方这是在走政治程序。

    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合众国也有很多士兵的尸体挂在铁丝网上。

    把尸体收回来,对合众国国内的舆论也有好处。

    「我同意清理战场,但这必须在严格的规则下进行。」

    「你说。」

    「停火生效后的头十二个小时,我们将这十二个小时定为绝对安全期。」

    韦勒少将提出了时间框架。

    「在这十二个小时内,双方允许派出医疗兵和后勤人员进入我们刚才划定的无人区。

    「进入无人区的人员,绝对不允许携带任何武器。步枪、手枪、甚至刺刀都不行。

    「他们只能携带担架、铁锹和医疗箱。

    「并且,所有进入无人区的人员,必须在左臂上绑上显眼的白色布条,作为身份标识。」

    韦勒少将的规则很细致,毕竟他必须确保清理战场不会变成一次变相的军事侦察或者突袭。

    「可以。」

    阿尔乔姆公爵答应了这些条件。

    「我们需要把挂在铁丝网上的尸体拉回去。」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低了些。

    「还有那些在中间地带哀嚎了几天,还没死的伤兵。」

    这在残酷的阵地战中是常见的景象。

    许多士兵在进攻时中弹,倒在两军中间。

    白天没人敢去救,晚上也找不到。

    他们就那里流血,哀嚎,直到慢慢死去……

    「双方的医疗兵各负责一半的区域……如果发现了对方的伤兵,允许进行简单的包扎后交还给对方。」

    「大罗斯军队也会这么做。」

    阿尔乔姆仍旧在维护大罗斯帝国的国体。

    即便是在这片烂泥地里,大罗斯依然是一个帝国,不会在人道主义上落后于合众国。

    处理完收尸和救伤的问题,阿尔乔姆公爵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关于战俘……」

    阵地战中,虽然大规模的投降很少,但在夜间袭扰和争夺前沿哨所时,双方都抓获了一些零星的俘虏。

    「我们需要进行初步的人数确认。」

    闻言,韦勒少将转头看了一眼上校参谋。

    上校参谋翻开手里的文件。

    「根据我们目前的统计,合众国远征军在阿瓦士战区,共抓获大罗斯帝国各级官兵三百一十二人。」

    上校参谋念出了数字。

    莫罗佐夫也打开了文件包。

    「大罗斯帝国前线部队,共抓获合众国远征军官兵两百八十七人。」

    莫罗佐夫报出了己方的数字。

    双方的战俘数量都不多。

    在这个机枪和重炮统治的战场上,能活著成为俘虏也是一种运气。

    「停火生效后,我们将把这些战俘集中到后方营地。具体的交换时间和地点,由双方的外交部门在后续的谈判中决定。」

    「同意。」

    阿尔乔姆公爵点头。

    前线指挥官只负责确认数字,具体的政治交换不是他们的工作。

    帐篷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最棘手的边界和人员问题已经谈妥。

    接下来,是技术性的同步环节。

    第三个议题,同步时间与交战规则。

    韦勒少将从军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怀表。

    阿尔乔姆公爵也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一块金色的怀表。

    「我们必须确保双方的时间完全一致。」

    如果在时间上存在误差,可能会导致一方已经停火,而另一方还在开火。

    「圣彼堡和华盛顿约定的停火时间,是明天……」

    韦勒少将抬头。

    「六月二十九日,上午十一点整。」

    阿尔乔姆公爵说出了那个精确的时间。

    「没错……六月二十九日,上午十一点整。」

    韦勒少将确认了一遍,低头看著自己的怀表。

    「现在,我的时间是六月二十八日,下午三点二十四分,四十秒。」

    韦勒少将盯著秒针。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阿尔乔姆公爵看著自己的怀表。

    「我的时间快了十五秒。」

    阿尔乔姆公爵说著,拔出怀表的表冠,开始调整指针。

    「三点二十四分,五十秒。」

    韦勒少将继续报数。

    阿尔乔姆公爵将时间对准。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我的时间已经同步。」

    阿尔乔姆公爵按下了表冠。

    「上校,你的时间?」

    韦勒少将转头问道。

    「已经同步,将军。」

    「莫罗佐夫参谋长?」

    「同步完毕,公爵阁下。」

    四个人的时间现在完全一致,精确到了秒。

    「明天上午十一点整,所有的火炮必须停止射击,所有的步枪必须关上保险。」

    「大罗斯的军队会严格执行命令。」

    时间同步完成后,他们必须讨论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意外处理机制。

    战场上不是每个士兵都能完美执行命令。

    总会有神经紧绷的新兵,或者因为恐惧而失去理智的人。

    「如果停火生效后,某个发疯的士兵突然开了一枪,怎么办?」

    韦勒少将对阿尔乔姆公爵继续问道。

    同时,这也是阿尔乔姆公爵最担心的问题。

    「如果是单发步枪的声音,我们不要立刻进行火力报复。」

    阿尔乔姆公爵建议道。

    「我同意。单发步枪可能是走火,也可能是个人的发泄。」

    韦勒少将点头。

    「……但如果是机枪连射,或者有小股部队冲出战壕呢?」

    韦勒少将继续追问。

    「我们需要一个危机沟通渠道,防止误判。」

    阿尔乔姆公爵想了想,提出了一个方案。

    「信号弹……如果你们的阵地上发生了意外射击,而你们并没有进攻的意图,你们必须立刻向天空发射两发绿色的信号弹。绿色代表安全和解释。」

    「……好的,如果我方阵地发生意外,我们也会发射两发绿色信号弹。」

    韦勒少将思考了一下这个方案。

    简单,直接,在战场上最容易被看到。

    「好,两发绿色信号弹代表意外……那么,什么代表战争重新开始?」

    「火炮。只要有任何一发火炮落入对方的阵地,停火协议自动撕毁。不需要任何解释,直接全面开火。」

    火炮不是单兵武器。

    一门火炮的发射,需要观测手、装填手、炮长的配合,甚至后方指挥所的命令。

    火炮开火,绝对不可能是走火。

    那只能代表上层的意图。

    「我完全赞同。没有火炮,就没有战争。」

    至此,所有的细节都已经敲定。

    帐篷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按照战争的黑暗潜规则,在停火命令下达,到正式生效的这段时间里,前线往往会爆发最猛烈的炮击。

    这被称为最后的疯狂……

    原因很简单。

    抢占地形。

    趁著最后几个小时,疯狂发动冲锋,抢占几个制高点或者水源地。

    因为一旦停火生效,现在的战线就成了未来的国界线,或者是谈判桌上的重要筹码。

    多占一米是一米。

    这是所有经历过战争的老兵都懂的潜规则。

    但是,此时此刻,在阿瓦士的这个帐篷里。

    阿尔乔姆公爵没有提这件事。

    韦勒少将也没有提这件事。

    他们都知道这个潜规则,但他们两边都没有这么做。

    阿尔乔姆公爵心里清楚大罗斯的现状。

    皇储殿下在圣彼堡刚刚确立了地位。

    皇储需要一场体面的人道主义休战,来向国内民众展示他的仁慈和对军队的爱护。

    如果阿尔乔姆在今天晚上发动疯狂的炮击,导致双方在停火前死伤惨重……

    那无疑是狠狠地打了皇储的脸。

    皇储的政治表演就会变成一场笑话。

    阿尔乔姆作为大罗斯的鹰派将领,他虽然渴望胜利,但他首先是一个懂政治的帝国公爵。

    他绝对不会去破坏皇储的计划。

    而在桌子的另一边。

    韦勒少将同样没有下达炮击的命令。

    他接到了华盛顿白房子的密电。

    摩根总统在电报里明确指示,不必再有任何表演。

    合众国的国库已经为了这场战争流了太多的血,烧了太多的金元。

    摩根总统要的是止损,而不是在最后时刻为了几百米的泥地再去浪费几百万美元的炮弹。

    更重要的是,双方上层都有秘密交流。

    大罗斯的皇储和摩根虽然没有见面,但他们已经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地缘默契。

    这种上层建筑的政治交易,直接决定了前线将军们的行为。

    阿尔乔姆看著韦勒。

    韦勒也看著阿尔乔姆。

    他们虽然属于不同的阵营,但在这一刻……

    他们都是政治家的工具。

    「今天晚上,我的火炮依旧会保持沉默。」

    韦勒少将先交了底。

    「大罗斯的火炮,今晚也不会发出声音。」

    阿尔乔姆公爵微微扬起下巴,维持著大罗斯统帅的尊严。

    没有多余的废话。

    不需要解释为什么。

    他们都懂。

    合众国的上校参谋将刚才讨论的所有条款,整理成了两份正式的备忘录。

    他把一份放在韦勒少将面前,另一份递给莫罗佐夫。

    莫罗佐夫检查无误后,放在了阿尔乔姆公爵面前。

    阿尔乔姆公爵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在备忘录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韦勒少将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照相机的闪光灯,没有香槟和欢呼。

    只是一份局部战场的停火备忘录。

    签完字后,莫罗佐夫和上校参谋互换了文件。

    阿尔乔姆公爵站直了身体。

    韦勒少将也站直了身体。

    他们依然没有握手。

    「再见,韦勒将军。」

    阿尔乔姆公爵说道。

    「再见,公爵阁下。」

    韦勒少将回应。

    阿尔乔姆公爵转身,带著莫罗佐夫走出了帐篷。

    韦勒少将也带著上校参谋从另一边离开了。

    阿尔乔姆公爵踩在泥泞的土地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他看著远处大罗斯的战壕。

    他知道,明天十一点之后,士兵们终于可以从泥水里爬出来喘口气了。

    但是,他的心里并没有轻松的感觉。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合众国的阵地。

    在那里,机枪的枪管虽然冷却了,但它们依然指著这边。

    而铁丝网依然锋利。

    十九世纪末的第一场现代绞肉机,在这里拉开了序幕。

    阿尔乔姆公爵知道,这也为将来二十世纪的战争,提供了一个可怕的开场。

    「屠宰场……」

    阿尔乔姆公爵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他拉紧了大衣的领口,向著自己的指挥所走去。

    阿瓦士的黄昏降临了。

    战场上出的安静。

    没有炮声,没有枪声。

    只有风吹过的呜咽声,在为死去的士兵哭泣。

    ……

    六月二十九日。

    上午十点五十五分。

    阿瓦士前线,大罗斯帝国前沿第一道交通壕。

    大家紧紧贴著防炮洞的泥墙,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很低。

    连长在一个小时前下达了正式停火的命令。

    十一点整,全线停火。

    命令传达到战壕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欢呼。

    因为即便之前交火的烈度就已经降低了,可现在很多人还是没有真正相信这道命令。

    在阿瓦士,他们已经被骗过太多次了。

    所谓的正式命令,可能只是长官们在开一个恶劣玩笑。

    或者是为了下一波死亡冲锋做准备的谎言。

    扎伊采夫靠在尤利安旁边的木桩上。

    「合众国人肯定会打炮。」

    「闭嘴,扎伊采夫!」

    旁边的一个老兵压低声音骂道。

    「这是规矩。」

    扎伊采夫根本不理会那个老兵。

    「停火协议生效前的最后一小时,双方都会把剩下的炮弹全部打光,为了抢占最后一米的地盘。」

    扎伊采夫把没点燃的香烟换到了嘴巴的另一边。

    「等著吧,合众国的榴霰弹马上就会落下来,把他们的脑袋削掉!」

    尤利安咽了口水。他抬起头看著天空,等待著那熟悉的尖啸声。

    十点五十八分。

    没有炮弹。

    合众国的阵地那边,安静让人到一阵阵发毛。

    从前段时间开始,两边都会象征性地在这个时候,开始用重机枪例行扫射。

    十点五十九分。

    每个人的心脏都在狂跳。

    连长站在交通壕的拐角处,手里捏著怀表。

    「十,九,八……」

    连长开始小声倒数。

    「三,二,一。」

    十一点整。

    时间到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爆炸,没有枪声,没有冲锋的哨音。

    这种安静,让大罗斯的士兵们感到一阵眩晕和不适应。

    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早就习惯了耳鸣、爆炸和战友的惨叫。

    现在,哪怕是一阵风吹过,都那么突兀。

    「停火了……」

    连长把怀表塞进口袋。

    「真的停火了?」

    尤利安慢慢睁开眼睛,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他试探性地抬起头,看向战壕的边缘。

    没有子弹飞过来打碎他的钢盔。

    扎伊采夫嘴里的香烟掉了,怪地望向合众国的阵地那边?

    「……合众国的爷们儿也打累了?」

    很快,后方的正是命令通过传令兵大声传递了下来。

    「医疗兵!后勤队!出来!」

    「戴上白袖标!」

    「所有人,放下武器!」

    「去中间地带收尸!」

    军官们拿著大喇叭,在战壕里来回奔跑大喊。

    有些人根本不是医疗兵,但也被长官随意地指派,加入了清理战场的队伍。

    他们找了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破布,死死地绑在左胳膊上,把步枪留在了战壕里。

    许多人双手空空,跟著前面的人,有些笨拙地爬出了战壕。

    这是他们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在白天、完全直立著走上地面。

    没有弯腰,不用匍匐。

    而前方的土地,已经不能称之为土地了。

    很快,他们看到了合众国的人。

    合众国的士兵也爬出了他们的战壕。

    他们同样没有拿枪,胳膊上绑著白色的布条。

    双方的人,在这个被称作无人区的中间地带相遇了。

    没有交谈。

    甚至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大家都在刻意回避看著对方的脸。

    每个人都在低头干活。

    一处扭曲的铁丝网前面,那里挂著三具大罗斯士兵的尸体。

    尸体早就腐烂发黑,肚子胀像个球,上面爬满了苍蝇。

    刺啦一声。

    尸体被扯了下来,同时被扯破了肚子。

    恶臭的黑水混合著内脏流了一地。

    「呕——!!!」

    那股味道,直接让人跪在泥地里狂吐起来。

    他们拖著那具残破的尸体,走到一个弹坑旁边。

    那里已经被当成了临时的尸体堆放点。

    里面已经扔了十几具尸体。

    尸体实在太多了。

    很多残肢断臂,根本分不清是合众国人的,还是大罗斯人的。

    他们只能把这些碎肉和骨头全部堆砌在一起,像堆柴火一样。

    「倒煤油!」

    大罗斯的后勤军官站在远处下达命令。

    在这种夏天,把成千上万具尸体全部运回后方是不可能的。

    而且现场不处理的话,也会引发大规模的疫病。

    最好的处理方式,也是唯一的方式,就是就地焚烧。

    几个后勤兵提著铁桶走过来,把煤油泼在尸体堆上。

    军官划著名火柴,扔在了一块浸满煤油的破布上,然后扔进了弹坑。

    轰的一声闷响。

    大火瞬间燃烧了起来。

    火苗窜很高,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腾,直冲灰暗的云霄。

    合众国的那边,同样在点火。

    整个中间地带,几十个、上百个火堆同时燃起。

    这片被炮弹犁了无数遍的战场,彻底变成了一个露天火葬场。

    大罗斯的士兵们沉默地站在泥地里,看著火焰吞噬他们曾经的战友。

    就在清理工作进行的时候,大罗斯的阵地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骚动。

    是从二线和三线战壕传来的声音。

    一开始,只是一些含糊不清的叫喊声。

    紧接著,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

    「万岁!」

    「感谢神!」

    「感谢皇储殿下!」

    声音像海浪一样,越过交通壕,迅速蔓延到了最前线的阵地上。

    前沿战壕里的尤利安回过头,茫然地看著后方。

    他看到很多原本呆滞的士兵,现在正站在战壕的边缘,又蹦又跳,像疯了似的。

    传令兵在战壕里拚命地奔跑。

    他们手里拿著圣彼堡发来的官方通报,扯著嗓子大喊:

    「我们不用死了!」

    「是皇储殿下救了我们!」

    「阿列克谢殿下显现了神迹!他让合众国人停止了开火!他带来了和平!」

    大罗斯的底层士兵,绝大多数都是不识字的农奴。

    他们的思维方式简单直接。

    谁让他们每天去填机枪眼,谁就是暴君。

    谁让他们今天不用死了,谁就是他们的神。

    之前,皇帝下令死战到底,他们心里装满了绝望和对死亡的恐惧。

    现在,官方通报说是皇储殿下逼迫合众国停火的。

    阿列克谢这个名字,瞬间在这群灰色牲口的脑海里,变成了最神圣的词语。

    政治宣传在这一刻取了完美的成功。

    无数大罗斯士兵直接在脏兮兮的战壕里跪了下来。

    他们面朝圣彼堡的方向,双手合十,或者是拚命地在胸前画著十字。

    把头磕在泥水里,大声哭泣,眼泪冲刷著脸上的硝烟和污垢。

    劫后余生的喜悦,在阿瓦士的阵地上燃烧。

    尤利安听著身后的欢呼声和哭喊声,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跪下,但心里也有股庆幸。

    终于活下来了……

    不管是谁下达的命令,现在确实不用打仗了。

    尤利安转过身。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他的视线扫过了前方。

    那里站著几个年轻的大罗斯士兵。

    他们正激动地抱在一起,因为活下来而情绪彻底失控,哭非常伤心。

    尤利安的目光,突然死死地定格在其中一个年轻人的背影上。

    那个年轻人有著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肩膀有些单薄,破烂的军装穿在他身上,显非常空荡荡的。

    他的后脑勺和走路的姿势……

    还有那个背影,太熟悉了。

    实在太熟悉了。

    「克里琴科?」

    他想起了那个十八岁的切尔诺维亚农奴新兵。

    那个在夜里睡不著觉,不停地跟他说,担心家乡的母亲和妹妹会被村社管事虐待的年轻人。

    尤利安的脑子有些发晕。

    「克里琴科!」

    尤利安突然大喊了一声。

    他跑很用力。

    「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尤利安心里狂喜。

    战场上总是有些荒谬的迹。

    有人被埋在战壕里好几天,最后又迹般地爬了出来。

    也许克里琴科也是这样!

    也许他只是被炸晕了!

    尤利安冲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身后。

    他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对方的肩膀。

    「克里琴科!」

    尤利安大口喘著气,用力把那个人拽转过身来。

    那个人转过了脸。

    尤利安脸上的狂喜,瞬间僵硬。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这个年轻人的脸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雀斑。

    雀斑年轻人被尤利安吓了一跳。

    他惊恐地看著眼前这个满眼通红、像疯子一样的老兵。

    「你……你干什么?长官,你认错人了!」

    年轻人用力挣脱了尤利安的手,往后退了好几步。

    尤利安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手还保持著抓取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一阵带著焦臭味的风吹过他的脸颊。

    是啊……

    克里琴科肯定早就死了。

    扎伊采夫说对,心软的人死最快。

    迹从来不会降临在灰色牲口身上。

    尤利安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对不起……」

    他低声对著空气说道。

    那个雀斑年轻人看了他一眼,赶紧跑回了自己的队伍里。

    尤利安感觉自己胸腔里的某个地方,被挖空。

    他转过头,木然地看向远处的那些焚尸火堆。

    大火还在熊熊燃烧。

    人们碎肉,连同他的牵挂,应该早就被烧成一把认不出形状的黑灰了吧……

    扎伊采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尤利安的身后。

    他叼著抽剩的半截香烟,没有在意尤利安失魂落魄的样子。

    扎伊采夫的目光,越过了尤利安的肩膀,看著那边的中间地带。

    「这帮蠢货在干什么?」

    扎伊采夫吐出一口烟,语气里带著浓浓的嘲讽。

    尤利安回过神来。

    他顺著扎伊采夫的目光看过去。

    他发现,在刚才那阵疯狂的欢呼过后,双方阵地之间的气氛,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随著收尸工作的进行,大罗斯的士兵和合众国的士兵不可避免地靠越来越近。

    刚开始,大家还严格遵守著互不理睬的底线。

    但很快,后面一些胆大的大罗斯士兵,开始爬上自己这边的战壕边缘。

    他们没有下去,而是站直了身体,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著对面的合众国人。

    合众国战壕那边的人注意到这个画面后,同样站上了残破的战壕,看著大罗斯这边。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

    一个大罗斯的老兵突然冲著对面大吼了一声。

    「你们这些只会躲在大炮后面的懦夫!」

    合众国人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是,战场上的人对情绪极其敏感,合众国士兵完全能听出那语气里的严重挑衅。

    对面立刻就有人回应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合众国士兵上前一步,双手做成喇叭状,冲著大罗斯阵地大喊。

    「滚回你们的冰天雪地去吃土吧,罗斯佬!」

    大罗斯士兵也听不懂。

    但这不妨碍他们进行交流。

    很快,两边的战壕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双方甚至有人走了下去,朝著中间地带走去。

    而有人带头,自然就有人跟风。

    很快,不止是战壕上面,在中间地带里,隔著一段距离,大家互相指著对面的鼻子,开始大声辱骂。

    大罗斯的士兵涨红了脸,骂合众国人是没教养的暴发户,是资本家的走狗!

    合众国的士兵哈哈大笑,骂大罗斯人是连军靴都穿不起的野蛮人,是一群智力低下的灰色牲口。

    各种粗俗不堪的词汇,带著不同国家的口音,在阿瓦士的天空上激烈交织。

    两帮之前还在绞尽脑汁想要把刺刀送进对方心脏的人,今天却像街头打群架的地痞流氓一样,隔著烂泥地互相狂喷口水。

    突然,合众国那边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枪响。

    砰!

    一个合众国的中士,拿著把缴获的大罗斯军官手枪,朝著天空开了一枪。

    他完全是在炫耀。

    听到这声枪响,大罗斯这边的骂声瞬间爆炸了。

    「你个狗杂种!你想重新开战吗!」

    「来啊!朝老子这里打!看谁先死!」

    大罗斯的士兵们疯狂地拍打著自己胸前破烂的军装。

    不知道是哪个大罗斯士兵,情绪实在太激动了。

    他随手抓起战壕边缘的一把带血的沙土,用力朝著对面扔了过去。

    沙土在半空中就散开了,根本扔不到对面。

    但这一个小小的动作,直接引发了连锁反应。

    合众国的士兵也不甘示弱,纷纷弯腰抓起地上的烂泥,揉成泥球扔了回来。

    而扔泥巴显然不够解气。

    大罗斯的士兵开始在自己的阵地上寻找更有分量的东西。

    一个士兵摸到了脚边用来垫脚的砖块。

    奥斯特帝国婆罗多西北殖民地援助过来的代用砖。

    「尝尝老子的砖头!」

    大罗斯士兵抡圆了胳膊,把一块代用砖狠狠地扔了过去。

    代用砖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砸在了一个合众国士兵的脚下,溅起一片泥水。

    合众国士兵吓了一大跳。

    他们第一反应是大罗斯人扔炸药包了,吓纷纷卧倒。

    等他们看清只是一块颜色怪的砖头后,他们直接喷了。

    合众国士兵没有砖头。

    但他们的后勤物资远比大罗斯丰富多。

    一个合众国士兵从口袋里掏出了包压扁的香烟。

    他把香烟连著盒子揉成一团,用尽全力砸向大罗斯的阵地。

    「抽你们的劣质烟草去吧!穷鬼!」

    合众国士兵大声嘲笑。

    香烟团落在了一处水洼旁。

    几根白色的香烟从盒子里散落出来。

    几个大罗斯士兵看到香烟,眼睛立刻就红了。

    要知道,很多达罗斯人平时只能抽用废纸卷著的烂树叶。

    但他们现在扑上去,不是为了捡起来抽,而是为了扔回去。

    「砸死他们!」

    于是,一场荒唐到极点的投掷战全面爆发了。

    大罗斯这边扔出了所有能找到的垃圾。

    吃剩下的骨头、破烂的武装带、发硬的代用砖、甚至还有人把拉满排泄物的盒子也当成武器扔了过去。

    合众国那边也毫不示弱。

    他们扔出了没抽完的香烟、吃剩下的牛肉罐头空铁盒、硬像石头的饼干,还有空酒瓶。

    这片昨天曾经飞舞著致命弹片的中间地带,现在天空中飞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

    两边的士兵一边躲避著飞来的破鞋和罐头盒,一边放肆地大笑,然后再把手里的垃圾狠狠扔回去。

    他们就像两群在村口烂泥塘里打架的野孩子。

    每一次有人被空酒瓶砸中脑袋,或者被大粪罐头糊了一脸,两边都会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如果有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再次朝著天开枪。

    每当这时,一通骂声就会瞬间盖过枪声。

    「开枪算什么本事!有种扔砖头啊!」

    大罗斯的士兵嚣张地大吼。

    而这场荒诞的闹剧,并没有持续太久。

    后方的长官们很快就发现了前线的严重失控。

    「你们这群蠢货在干什么!都给我滚下来!」

    大罗斯的一名连长带著十几个宪兵,气急败坏地冲上了前线阵地。

    啪!

    连长毫不留情地一鞭子,狠狠抽在一个正准备扔代用砖的士兵背上。

    「啊!」

    士兵惨叫一声,直接从战壕边缘滚进了泥水里。

    「那是军用物资!谁让你们当石头扔的!」

    连长怒不可遏地咆哮。

    宪兵们如狼似虎地冲上去。

    他们用结实的步枪枪托,狠狠地砸向那些还站在战壕边缘傻笑的士兵。

    「滚回去!都给我缩回洞里去!」

    「谁再敢爬上去挑衅,就按叛国罪就地枪毙!」

    宪兵队长大吼著。

    另一边。

    合众国的军官同样出动了。

    一名合众国少校站在交通壕里,吹响了哨。

    哔——!

    他拔出腰间的配枪,对著天空连开了三枪。

    砰!砰!砰!

    「所有人!立刻停止滚回来!」

    少校用最大的音量大骂。

    合众国的宪兵们也毫不客气。

    他们挥舞著警棍,用军靴狠狠踢踹自己士兵的屁股,把他们像赶鸭子一样赶回了战壕内部。

    两边的军官在用暴力约束自己手下的同时,还隔著中间地带,互相凶狠地瞪了一眼。

    仅仅不到五分钟的时间。

    刚才还热闹非凡、充满快活空气的阵地,再次恢复了安静。

    两边的士兵都老老实实地缩回了战壕里。

    他们一边揉著被宪兵打疼的肩膀和后背,一边在嘴里低声用最恶毒的词汇咒骂著自己的长官。

    但无论如何,没有人再敢爬上去去挑衅对面了。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尤利安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这场投掷战。

    他一直站在战壕的边上,看著前方的空地。

    大火还在熊熊燃烧。

    那些残缺不全的战友的尸体,在烈火中逐渐碳化。

    很快,他们就会变成一堆连母亲都认不出形状的灰烬。

    风吹过战场,卷起地上的黑色烟灰,扑在尤利安的脸上。

    天空被黑烟遮盖。

    脚下的泥土里,依然散发混合的恶臭。

    周围,还是走不出去的烂泥和带刺的铁丝网。

    而他们这些人,无论刚才笑有多大声。

    他们都只是这屠宰场里,暂时还没有被送进绞肉机的一块块烂肉而已。

    尤利安转过头,看向站在防炮洞阴影里的扎伊采夫。

    「扎伊采夫……」

    尤利安看著他。

    声音很轻,迷茫。

    他像是在问扎伊采夫,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们……是不是要回家了?」

    ……

    晚间。

    合众国远征军的阵地。

    塞勒姆对魔团的驻地在第一道防线后方的交通壕里。

    因为停火协议,这里被允许点起了几堆篝火。

    卡森目光有些复杂。

    他正看著坐在对面的埃利斯。

    埃利斯左边耳朵没有了。

    不仅如此,埃利斯的右手也废了。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包著纱布,里面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全都被没了。

    卡森的心里有很多想法在翻滚。

    埃利斯很惨。

    一个士兵失去了三根手指,以后连步枪都握不住了,退役后甚至找不到一份在工厂做工的好差事。

    但是,卡森又觉埃利斯非常幸运。

    因为埃利斯还活著。

    只要今天的停火协议继续维持下去,埃利斯就能以伤兵的身份被送上回国的医疗船。

    他能拿到一笔伤残抚恤金,永远离开这个到处都是碎肉和死人的波斯湾。

    而卡森自己……他有受过伤,但比埃利斯运气好,四肢健全。

    所以他还要继续留在这个烂泥坑里。

    卡森不知道这个停火能持续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只要还在阿瓦士,就没有人能保证自己能活到最后。

    「看什么看?」

    埃利斯注意到了卡森的目光。

    他用左手,有些笨拙地夹著烟。

    「看你死了没有……」

    卡森收回目光,很直接地回答。

    「嘿嘿,我死不了,而且我要回国咯!」

    「那就好……」

    卡森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们都不想去谈论明天的未知数。

    合众国的战壕里,所有的士兵都在享受著这难的安宁。

    篝火在燃烧。

    有人在火堆上烤著肉。

    有人靠在泥墙上,闭著眼睛打瞌睡。

    砰!

    合众国阵地另一头的某个士兵,在朝著夜空开枪发泄。

    砰!砰!

    紧接著,对面大罗斯帝国的阵地深处,也传来了两声朝天开火的枪响。

    大罗斯人也在发泄。

    两边在用这种朝天开枪的方式进行对话。

    大家听著这些零星的枪声,没有人去制止。

    当然,要是没有两边这为了发泄,朝天开枪的声音,那这个夜晚就更好了。

    这个时候。

    在不远处的一个火堆旁,传来声音。

    「有人会弹吉他吗?」

    有人手里举著一把破旧的木吉他。

    火堆周围的合众国士兵都摇了摇头。

    他们都是从农场或者工厂里招募来的穷人,只会开枪和挖土。

    没有人懂怎么弹奏乐器。

    卡森听到了那个喊声,站了起来。

    以前在农场里,他经常在晚上的牛圈旁边弹吉他。

    「给我吧。」

    卡森接过吉他。

    他找了一截干燥的枯木坐了下来,用拇指试著拨弄了一下最粗的那根琴弦。

    声音很难听,完全走调了。

    卡森低著头,左手捏住琴头上的弦钮,开始一根一根地调整琴弦的松紧。

    几分钟后。

    六根琴弦都调准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阿瓦士夜晚的冷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很不好。

    卡森的右手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扫过。

    一段舒缓的旋律在战壕里响了起来。

    在没有连续炮火轰鸣的夜里,这个声音传很远。

    合众国战壕里的士兵们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情。

    卡森弹奏著一首南方乡村的民谣。

    节奏很缓慢。

    调子里面带著一点点伤感。

    在战壕的左侧,满脸胡茬的上士正拿著烤热的土豆。

    他刚咬了一口,听到吉他声,大笑了起来。

    「这小子弹真难听!」

    上士一边嚼著土豆,一边笑著对旁边的士兵说。

    旁边的几个士兵也跟著大笑。

    在战壕的右侧。

    年轻的列兵背靠泥墙,手里怀表的盖子打开著,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他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女儿。

    他一边看著照片,一边放声哭泣。

    周围的士兵看到了他在哭,但是没有人走过去安慰他。

    因为大家的心里都一样害怕,都不想死。

    在战壕的拐角处,两个满身泥污的士兵正在分享一瓶从军官营帐里偷来的劣质酒。

    「为了活著!」

    一个士兵举起酒瓶。

    「为了回家!」

    另一个士兵接过酒瓶,仰起头喝了一大口,辣直咳嗽。

    他们互相拍打著对方的肩膀。

    一边咳嗽一边笑,笑著笑著又抹起了呛出来的眼泪。

    吉他的声音顺著曲折的交通壕继续蔓延。

    慢慢地……

    合众国的战壕里,有人开始跟著卡森的吉他旋律哼唱起来。

    声音起初很小,只有几个人。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哼唱的队伍。

    那些笑的人不笑了,那些哭的人也抹干了眼泪。

    男人们嗓音汇聚在一起,在波斯湾的夜风里飘荡。

    而在几百米外的对面,大罗斯帝国的阵地上。

    一些大罗斯的士兵听著对面传来的大合唱,不知道是被感染了,还是出于某种本能,开始哼唱他们自己的家乡歌谣。

    大罗斯的歌谣很沉重。

    带著乌拉尔山脉的冰冷和伏尔加河上的悲凉。

    合众国的民谣很悠长。

    带著西部平原的旷达和对农场的思念。

    两边的士兵根本听不懂对方的语言。

    不知道对方唱的是什么意思。

    但是……

    在这个怪的夜晚,音乐的节奏妙地重合了。

    大罗斯人的低声哼唱,和合众国人的吉他声、合唱声,在半空中混杂在了一起。

    在阿瓦士战区的上空,两股声音紧紧地交织著。

    然后,已经听不清这到底是哪边的歌谣了……

    这首混合在一起的无名歌谣,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卡森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就算他停止了弹奏,对面的大罗斯人还在唱。

    自己这边的合众国士兵也依然在唱。

    埃利斯从旁边靠了过来。

    「他们唱真难听!」

    「我们唱也就那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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