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馆大厅里,光影突然变了。
莫林大师他拍了拍手。
「刚才的花朵只是开胃菜。」
莫林大师大声说著的同时举起双手,嘴里念出了一段咒语。
大厅里的灯光瞬间熄灭,周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还没有等众人适应这种黑暗,头顶上突然亮起了一个光点。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一万个,一百万个光点同时亮了起来。
天花板消失了。
所有人发现,他们现在正置身于一片浩瀚的星空之中。
上下左右,全都是闪烁的繁星。
他们飘浮在了宇宙的中心。
「哇!」
路易小王储惊呼。
他伸出小手,想要去抓飘在身边的一颗蓝色星星。
可是手却穿过了光影,什么都没有抓到。
「这是星星!我们在天上!」
路易兴奋地原地蹦跳。
希尔薇娅抬起头,看著周围的一切。
星辰在缓慢地移动,有些星星聚集在一起,形成了发光的漩涡。
「太神了!」
希尔薇娅忍不住赞叹。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好像只要脚尖一点,就能飞向那些星星。
莫林大师站在星空的中央,白袍在星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宇宙。」
莫林大师开口解释。
「这是我们阿尔比恩的皇家天文学家们,用最先进的望远镜观察到的世界。我用魔法把它复制了下来。」
莫林大师伸出手指,指向不远处的一颗红色星球。
那颗星球立刻飞了过来,变大了几十倍,悬浮在众人的头顶。
「这是火星。」
莫林大师说。
大家都抬起头,看著那颗红色的巨大球体。
球体的表面并不平整,上面有很多暗色的阴影。
「你们看这些线条。」
莫林大师指著星球表面那些纵横交错的细线。
「现在的天文学家说,这些是运河。」
「运河?」路易小王储好地问,「是用来跑船的吗?」
「也许吧,小王子。」莫林大师笑了笑,「很多学者认为,火星也许也有生命。他们建造了这些巨大的运河,就是用来引水灌溉他们农田的。」
希尔薇娅看著那些线条,心里想,如果这颗星球上真的有生命……
那他们长什么样子?他们会不会魔法?
「那这些黑色的地方呢?」
普雷斯顿指著周围空旷的星空问。
「这些看起来空无一物的地方,其实并不空。」
莫林大师认真地回答。
「学者们说,整个宇宙都充满了以太。
「它无色无味,没有重量。但是它无处不在。学者们认为,光就像水波一样,也必须通过以太,才能从遥远的星星传到我们的眼睛里。」
说著,莫林大师的手指轻轻一弹。
一道光线从火星上射出,穿过黑暗,照在了大厅的地毯上。
「如果没有以太,宇宙就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光根本走不动。」
可露丽站在一旁,一直安静地看著,那些星星运行的轨迹。
有的星星绕著另一颗星星转。
有的星星带著长长的尾巴扫过星空。
贝拉公主看著这浩瀚的星空,心里觉有些敬畏。
「在我们法兰克,很多人相信占星术……」
贝拉公主说。
「他们说,人一出生,天上的星星就决定了他的命运。」
「那没有什么依据,决定星星位置的是万有引力,而决定人命运的是他自己的选择和环境。」可露丽听到这话,摇了摇头。
贝拉公主听了,只是笑了笑。
「还是占星术听起来浪漫一些。」
希尔薇娅不想讨论科学还是占星术。
她只对魔法本身感兴趣。
希尔薇娅走到莫林大师身边。
「莫林大师,让我试试。」
莫林自然是是欢迎的。
于是,希尔薇娅伸出手,闭上眼睛,调动体内的魔力。
希尔薇娅的魔力很强大,她试图在空中凝聚出一颗新的星星。
一团刺眼的白光在她的手心里炸开。
这团光太亮了,像个小太阳。
大厅里的星空幻象立刻变不稳定起来,周围的星星开始剧烈地摇晃。
「哎呀,殿下,快停下,我的法术模型要崩溃了!」
莫林大师赶紧喊道。
希尔薇娅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手里的强光,也有些手忙脚乱。
「……降低一半的输出,把结构向内收缩!」
不过很快,希尔薇娅有了灵光,那团刺眼的白光终于慢慢变小。
最后,它变成了一颗散发著柔和光芒的星星。
它慢慢地飘到了半空中,加入了莫林大师的星空里。
「成功了!」
希尔薇娅高兴地喊了起来。
「贝拉,别光站著看,你也来!」
希尔薇娅一把拉住了贝拉公主的手。
被希尔薇娅强行拉了进来,她心里觉有些好笑,但也有一种久违的轻松感。
「好吧,那我也来试试。」
贝拉公主放下了公主的架子。
于是,三位年轻的女士,加上一个兴奋大喊大叫的路易小王储。
他们围著莫林大师,开始在星空里捣乱。
希尔薇娅制造大星星,可露丽负责让它们稳定,贝拉公主则用自己的魔法给这些星星涂上不同的颜色。
路易在下面跑来跑去,追著那些掉下来的彩色流星。
大厅里充满了笑声和惊呼声。
李维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著她们。
艾略特公爵走到了李维的身边。
「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
艾略特公爵看著那边的热闹,语气里带著羡慕。
普雷斯顿也走了过来。
「看她们玩那么开心,我感觉我的眼睛都被晃花了。」
「里面的空气有些闷了,我们把这个游乐场留给她们吧,去外面透透气。」
李维转头看了看这两位。
艾略特公爵点了点头:「同意。」
「好主意,我也需要吹吹冷风清醒一下。」
三个人转身,朝著公馆的大门走去。
他们推开门,走出了大厅。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将里面的魔法星空和笑声隔绝开来。
初秋的夜风吹在脸上,带来了凉意。
天上的星星并不多。
毕竟贝罗利纳是一座工业城市。
远处工厂的烟囱里日夜不停地喷吐著黑烟,遮蔽了很大一部分星光。
三个人走到公馆前面的石柱露台上。
艾略特公爵划著名火柴,点燃了烟斗。
白色的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普雷斯顿从上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
雪茄的红色烟头在明明灭灭。
李维不抽烟,他走到栏杆旁,望著下面安静的花园。
夜色沉静。
他们三个人都在享受这份难的安宁。
「我今年七十岁了。」
艾略特公爵突然说出了自己的年龄。
「时间真是一个可怕的小偷,它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就把你的一切都偷走了。」
艾略特公爵回忆起自己的年轻时代。
「我记我二十岁的时候,觉世界很大,时间很长。
「有一次,我骑马去另一个城市,走了好几天。」
艾略特公爵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过去的画面。
「土路很颠簸,还遇到了下雨天,马的蹄子也陷进了泥巴里。我那会儿会穿著雨衣,闻著泥土的腥味,能感觉到自己是在赶路。」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烟斗。
「可是后来呢?」
艾略特公爵叹了一口气。
「我更习惯坐火车,喝著热茶等个几个小时,就到了另一个城市。
「世界变小了,时间变快了。」
艾略特公爵望向远处的城市灯火。
「我不用再淋雨了,也没有泥巴溅到我身上。但是,我或多或少失去了一些东西。
「这种速度,让我这把老骨头感到恐惧。我常常觉,我还没有准备好,一个时代就已经过去了。」
老人的感悟里,总是充满了对过去的留恋和对飞速变化的不适。
「公爵,我有些羡慕您的过去。」
普雷斯顿开口了。
「您年轻的时候,还有骑马在泥泞里赶路的浪漫。你们那个时代,还有决斗,骑士的荣誉……
「而我今年四十五岁,正好夹在中间。」
普雷斯顿想起了自己的人生。
「我没有骑过几次马,从小就是伴随著火车的汽笛声长大的。」
「我的人生没有浪漫,只有无休止的安排。」
中年人的疲惫尽显无遗。
「每天早上八点,我坐在办公桌前,开始看简报,看数据。十点开会,十二点和各种人共进午餐,下午继续处理文件,晚上还要参加无聊的应酬。」
普雷斯顿的肩膀很重。
「我就像被上紧了发条,卡在合众国里面。
「我不能停下来。
「上有总统的压力,下有无数官僚的纠缠。我必须每天保持清醒,不能犯一个错误。
「……中年人就是一座桥。」
普雷斯顿给出了自己的比喻。
「前面是过去,后面是未来。所有人都在你身上踩过去……你必须咬著牙撑住,不能塌。连喊累的资格都没有。」
普雷斯顿说完,苦笑了一声。
这就是他的现实。
掌握著巨大的权力,但也背负著枷锁。
艾略特公爵听完普雷斯顿的话,理解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正处在最辛苦的阶段,幕僚长先生。」
然后,他们两个人都把目光转向了李维。
艾略特公爵看著这个年轻人。
「大公,你今年才不到二十五岁吧?」艾略特公爵问。
「是的。」
「真是让人嫉妒的年纪。」
普雷斯顿看著李维年轻的脸庞。
「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犯错,可以重来。你的面前有无数条路可以走。」
李维听著这两位长者的话,心情复杂。
他看到过比这辆火车快一百倍的交通工具。
也看到过比这个贝罗利纳繁华一万倍的城市。
所以,他没有年轻人那种盲目的轻狂,但也没有他们这种被时代碾压的疲惫。
「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李维开口了。
「公爵阁下怀念过去的慢,幕僚长先生厌倦现在的快……」
李维抬起头,看著夜空中那几颗黯淡的星星。
「但我看到的是,事物总是在往前走的,谁也挡不住。」
李维的语气里带著笃定。
对未来走向的笃定。
「您说马车被火车取代,失去了真实感。但火车让粮食能更快地运到饥荒的城市,救了很多人。
「幕僚长先生说机器让人变成了齿轮。但机器也把人类从最繁重的体力劳动里解放出来了一部分。」
李维转过头,看著他们。
「这只是一个过程……以后,还会更快的。」
「比火车还快?」艾略特公爵问。
「对。」李维点头。
「以后马路上的马车会彻底消失,所有的车都会烧汽油,不需要马拉。它们跑比最快的马还要快。」
「如果是那样,那世界对石油的渴望会变成一个无底洞。」
普雷斯顿从现实的角度思考。
「不仅是地上跑的。」
李维继续说。
「人会飞到天上去。」
「飞?飞艇吗?」
艾略特公爵笑了。
「是那种带著翅膀的……人坐在里面,可以在天上飞过大洋。去新大陆不需要坐几个星期的船,只需要十几个小时。」
「那太不可思议了!」艾略特公爵觉李维在说科幻小说。
「会实现的。」
李维很认真地说。
他知道那并非幻想,而是必然。
「夜晚的城市从现在开始变像白天一样亮,电会让每一个房间都充满光明。」
李维描绘著那个他曾经生活过的世界,以及现在正在发生的。
「你对未来总是充满了这种绝对的信心,就好像能看到几十年后的样子。」
普雷斯顿喜欢李维这种心态。
「我只是相信人的力量。」
李维笑了笑,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每一代人都在打破上一代人的常识。我们觉不可能的事情,下一代人觉理所当然。」
「也许你是对的,年轻人。」
艾略特公爵的语气里带著释然。
「我老了,脑子已经装不下那些飞在天上的和不用马拉的车子了。那是属于你们的时代了。」
艾略特公爵望向露台外面的花园。
「我们这些人,争夺领土,签订条约,拚命地想要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但是几百年后,谁还会记我们呢?我们签的那些纸,最后都会变成灰尘。」
艾略特公爵似乎已经有了看透生死的超脱。
「公爵,我不这么认为。」
普雷斯顿却有不同的看法。
「哪怕我们会被忘记,但我们今天做的事情,决定了明天是怎么转的。
「我们铺下的铁轨,就算我们死了,后人依然要在上面跑火车。
「这就是我们的价值。我们不需要被记住名字,我们只需要保证现在不散架。」
李维静静地听著他们的对话。
老年人的看破,中年人的责任。
李维觉这样挺好的。
三个不同年龄的男人,在秋天的夜风里,谈论著关于时间的流逝。
一阵风吹来,带落了几片枯黄的树叶。
公馆里面,依然能听到希尔薇娅和路易的笑声。
魔法的光芒偶尔会从窗户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点。
里面很热闹,外面很安静。
「夜深了。」
普雷斯顿说。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合众国的使团要回去了。」
「是啊,派对该结束了。阿尔比恩的船还在港口等我们。」
他们都知道,今晚的这种宁静,只是一种暂时的假象。
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
他们离开这栋公馆,离开贝罗利纳。
他们就会重新变回那个冷酷的国务政客。
他们要回去面对国内烂摊子,要回去推行新的法案,要继续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为了各自国家的利益互相厮杀。
没有朋友,只有永恒的竞争。
今晚在露台上聊著人生感悟的三个人,明天也许就会在战场上或者谈判桌上想尽办法弄死对方。
「感谢公爵今晚的招待。」
李维站直了身体。
「也感谢你们愿意来陪一个老头子说说话。」
艾略特公爵笑了笑。
普雷斯顿转过头,看著夜空。
黑沉沉的夜色笼罩著整个世界。
「下次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
七月二十八日,中午。
贝罗利纳火车站,汽笛声长鸣。
阿尔比恩使团登上了北上的专列。
这列火车将载著他们前往奥斯特帝国的北部港口,随后他们将在那里换乘皇家海军的军舰,返回伦底纽姆。
包厢内,威尔斯亲王伯蒂目不转睛地看著坐在对面的艾略特公爵。
老人的手里端著一杯红茶,目光望著窗外不断倒退的贝罗利纳风景,脸上的表情很放松,保持著微笑。
「公爵,看你的样子,应该是觉不虚此行了?」伯蒂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然而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值高兴的。
红海的海关被迫妥协,国内因为那个马伦勒玛乱成了一锅粥,这场旧大陆的外交盛会,阿尔比恩可没占到多少便宜。
「确实如此,殿下。」
艾略特公爵收回目光,喝了一口红茶。
「能在这个时候,和各国的掌舵人正式见一面,摸清他们的底线,这本身就是极大的收获。更何况……」艾略特公爵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又顺带跟新时代的年轻人相处了一番,感触良多。」
伯蒂亲王知道他在说谁。
「主要是那位波希米亚大公吧……」
伯蒂亲王撇了撇嘴。
艾略特公爵轻轻地点了点头。
「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他们看世界的角度,和我们这群老骨头不一样。这是阿尔比恩需要警惕的地方,也是需要学习的地方。」
伯蒂亲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决定跳过这个让他不舒服的话题。
「公爵,那些年轻人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我们必须面对眼前的麻烦。」
伯蒂亲王的眼神变严肃起来。
「关于国内的劳工问题,公爵是否已经有了想法?」
马伦勒玛的文章在伦底纽姆东区引发的骚乱,已经通过加密电报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他们的手里
如果不尽快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阿尔比恩内部的工业引擎随时会因为罢工和暴乱而停摆。
艾略特公爵的表情也变凝重起来。
他看著伯蒂亲王,语气坚定:「是的,殿下。我已经有了初步的构想。」
伯蒂亲王精神一振:「说说看。」
「我们必须颁布全面的劳工保护法案。」
艾略特公爵直接抛出了核心。
「这确实是妥协,但也是为了生存必须付出的代价。我们不能让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继续在工厂里蔓延。」
伯蒂亲王皱起眉头。
「具体的措施呢?」
「首先,是工作时间的限制。」艾略特公爵竖起一根手指,「我们必须明确规定,纺织厂、机械厂以及矿井的工人,最高工作时长不能超过十二个小时。十四小时的时代必须结束。」
「这会大幅度降低工厂的产出!那些工厂主会尖叫的!」
「他们必须接受。不接受的代价,就是马伦勒玛描述的那个世界。我想,和被挂在路灯上相比,少赚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然后,艾略特公爵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次,是最低工资保障。我们必须制定一个标准,确保一个全职工作的成年男性,他的薪水足够养活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不能再让工人们连一块黑面包都买不起了。」
「还有呢?」
伯蒂亲王觉头皮发麻。
他已经能想像到议会里那些代表资本家利益的议员们暴跳如雷的样子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改善工作环境和提供工伤赔偿。矿井必须安装通风设备,纺织厂必须有粉尘过滤。如果工人在工作中受伤残疾,工厂主必须支付足以让他度过余生的赔偿金。」
艾略特公爵一口气说完了他的初步构想。
包厢里陷入了死寂。
伯蒂亲王看著艾略特公爵,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公爵……」
伯蒂亲王咽了口唾沫。
「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您这等于是要在国内的资本家身上,活生生地割下一大块肉!您这是在向那些穷人低头!」
「我不是在向穷人低头,我是在拯救阿尔比恩帝国。」
艾略特公爵的眼神没有丝毫的退缩。
「如果不给这台机器加点润滑油,它很快就会因为过热而爆炸。马伦勒玛已经把火柴点燃了,我们必须在他把火柴扔进柴火堆之前,把火扑灭。」
伯蒂亲王摇了摇头,满脸的担忧。
「可是,公爵,阻力太大了。
「国内资本家肯定会反扑的。他们手里掌握著报纸、银行、甚至是议会里超过一半的席位。如果您强行推行这些法案,他们会联合起来对付您的!」
伯蒂亲王看著这位老政治家,好心地提醒道。
「即便说他们心里也害怕您……」
伯蒂亲王想起了之前在婆罗多危机爆发的时候,艾略特公爵利用强硬的手腕,逼迫那些金融家和工厂主买单。
那时候,艾略特公爵就像是资本家们严厉的父亲,狠狠地抽了他们一顿鞭子。
「那次他们不不妥协……可是这次,您是要动摇他们长久的利润根基……他们不会那么轻易就范的。」
俗话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伯蒂亲王的担忧不无道理。
资本的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们为了利润,甚至敢把卖绞索给即将绞死他们的人。
艾略特公爵听完伯蒂亲王的分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慌乱。
「殿下,您说对。如果只是我一个人,或者只是阿尔比恩一个国家在做这件事,那确实难度很大。资本家们会把资金转移,工厂会搬迁,他们有无数种方法来对抗政府。」
艾略特公爵的嘴角勾起笑。
「但万一是各国都在做呢?」
伯蒂亲王愣了一下,没明白艾略特的意思。
「各国都在做?」
「是的。」
艾略特公爵点点头。
「您以为,只有我们在面临这种压力吗?合众国的普雷斯顿,昨天晚上在派对上,虽然没有明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焦虑。合众国的工厂里,也已经闹翻天了。大罗斯的维特伯爵,更是急像热锅上的蚂蚁。至于法兰克……贝拉公主比谁都清楚卢泰西亚街头过去的火堆有多可怕。
「马伦勒玛的文章,是面向全世界发出的。这把火,烧的不是阿尔比恩一家的屋顶,而是整个旧大陆所有统治者的屋顶!
「所以,合众国一定会出台类似的福利法案来安抚工人。法兰克也会。大罗斯虽然方式可能不同,但也会给底层一些甜头。」
艾略特公爵看著伯蒂亲王,语气变极具说服力。
「殿下,要知道,如果哪里都一样的话,那资本家也只能妥协。」
伯蒂亲王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明白了!
「您的意思是,只要全世界的主要工业国都在提高工人的待遇,都在增加资本家的成本。那么,阿尔比恩的资本家就无路可退了?」
「完全正确。」
艾略特公爵赞赏地点了点头。
「他们能逃到哪里去?逃去合众国?那里的税收和劳工法案万一比我们更严厉呢?逃去奥斯特?这可是一个比我们还要强硬的利维坦。当整个世界的游戏规则都在发生改变的时候,他们除了乖乖遵守,别无选择。」
艾略特公爵的这番话,彻底打消了伯蒂亲王的顾虑。
借力打力的完美策略!
利用全球性的危机,来逼迫国内的资本势力就范。
「这真是……太巧妙了!」
伯蒂亲王忍不住赞叹道。
「马伦勒玛这个疯子,反而成了我们推行改革的最好借口!」
「政治就是这样,殿下。危险和机遇永远是并存的。」
艾略特公爵淡淡地说道。
但是,艾略特公爵的话并没有说完。
「而且,殿下……借著这件事,我还有另外一个目标。」
「什么目标?」
伯蒂亲王好地问。
「我要再度阉割国教。」
这句话一出来,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伯蒂亲王的眼睛瞬间瞪老大,满脸不可思议地看著艾略特公爵。
「公爵……您说什么?」
伯蒂亲王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要对国教动手?」
阿尔比恩的国教,在帝国有著极其特殊的地位。
虽然经历了数次世俗化改革,但在教育、慈善以及社会舆论上,国教依然拥有著巨大的影响力。
尤其是那些主教们,他们在上议院拥有席位,是保守势力的重要支柱。
「是的,殿下。」
艾略特公爵的语气没有丝毫的退让。
「可是……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
伯蒂亲王完全无法理解。
「现在国内已经因为劳工问题焦头烂额了,您去招惹那些穿著长袍的主教,这不是在给自己树立新的敌人吗?」
「恰恰相反,殿下。现在是对他们动手最好的时机。」
艾略特公爵摇摇头。
「马伦勒玛的文章里,描绘了一个不需要宗教来麻痹穷人的未来。他把一切都归结于物质和劳动。这已经严重动摇了国教在底层平民中的信仰根基。那些主教们现在比资本家还要恐慌。他们害怕失去信徒,害怕那些穷人不再去教堂祈祷,而是去街头游行。
「那我们不是应该安抚他们,让他们利用宗教去平息工人的怒火吗?」
伯蒂亲王不解。
「不。宗教的麻痹已经失效了。那首《菩提树下》的歌谣,比牧师布道更有力量。」
艾略特公爵看很透彻。
「既然他们已经失去了安抚底层的作用,那他们手里握著的那些社会资源和特权,就必须交出来。」
艾略特公爵的眼神冷酷起来。
「我要让国教更加世俗化。我要剥夺他们对慈善机构和底层教育的控制权。」
「您打算怎么做?」
伯蒂亲王一阵心惊肉跳。
「我要把这些权力收归政府。」
艾略特公爵说出了他的计划。
「我们要推行劳工法案,我们需要大量的资金来建立工伤赔偿基金,我们需要建立政府主导的公立学校来安抚那些想要把孩子送进明亮教室的工人。
「钱从哪里来?从资本家身上割肉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就从国教的那些金库和庞大的地产里出!」
艾略特公爵的计划一环套一环。
「我要在议会上提出一项法案。要求国教必须将他们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资产,捐献给政府成立的【劳工福利特别基金】。同时,所有的教区学校,必须接受政府教育部的统一管理和课程审查。」
「这……这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大主教绝对会抗议的!」
伯蒂亲王结结巴巴地说道。
「他抗议也没有用。」
艾略特公爵不以为然。
「我会告诉他,如果他不交出这些资产,政府就无法推行福利法案。如果福利法案不能推行,人们就会暴动。到时候,愤怒的暴民第一个烧毁的,就是他们那些堆满黄金的教堂!」
艾略特公爵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面对马伦勒玛这个魔鬼,他们只能选择依靠阿尔比恩这把保护伞。为了保住剩下的财产和地位,他们必须妥协。」
伯蒂亲王听著艾略特公爵的宏大计划,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割资本家的肉。
抢国教的钱。
用这些钱来建立福利制度,安抚底层的怒火,从而保住阿尔比恩帝国的统治根基。
艾略特公爵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又是一场危险,但也精妙的权力重组!
「公爵……」
伯蒂亲王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
「这计划……太疯狂了!您这是要把阿尔比恩国内的几大势力全都罪光啊……」
艾略特公爵转头看向窗外。
「殿下,为了帝国的延续,总要有人去做那个恶人。我不在乎罪谁,我只在乎,这艘船能不能继续平稳地航行下去。」
艾略特公爵回过头,直视著伯蒂亲王的眼睛。
「您作为皇储,我希望您能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在背后支持我。只有皇室和政府站在一起,我们才能压服那些贪婪的资本家和腐朽的主教。」
伯蒂亲王对视著艾略特公爵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
他能想像到,当他们回到伦底纽姆,当这些法案被抛在议会上的时候,会掀起怎样一场腥风血雨。
这太可怕了!
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安稳的政治生活!
伯蒂亲王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我什么都没听见!」
闻言,艾略特满眼都是满意的笑。
……
下午。
阿瓦士。
阳光白刺眼。
卡森站在营房外面,手里捏著一张纸,上面印著【荣誉退伍证明】几个大字。
他看著这张纸,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
不仅是他,周围站著的一圈战友,手里也都捏著同样的纸,一个个脸色阴沉,像是谁欠了他们几百块似的。
「这就退伍了?」
旁边的一个大块头士兵抖了抖手里的纸,语气里满是嘲讽。
「我们他妈的在这里跟大罗斯人拚死拚活,最后就换来这么一张废纸!」
「行了,别抱怨了。」卡森把退伍证明折起来塞进口袋,「上面不是说了吗?我们这是自愿转业。」
「自愿个屁!」
大块头啐了一口。
「什么叫自愿转业?我们这是被他们给卖了!」
大块头越说越气。
「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混蛋长官,昨天把我们叫过去,说什么有新的任务,工资翻倍,还不用再跟大罗斯正规军打仗……结果呢?
「结果就是让我们脱了军装,换上这身难看的工作服,变成什么狗屁『联合安全公司』的雇员!」
大块头扯了扯身上那件没有军衔标志的土黄色制服,一脸嫌弃。
「这不就是让我们去当雇佣兵吗?连个军人的身份都不给我们留!」
「这叫换个马甲继续干活。再说了,你舍那双倍的工资吗?」卡森叹了口气。
大块头愣了一下,然后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那倒也是,双倍工资……谁会跟钱过不去啊!」
卡森苦笑了一下。
他们这群人,在阿瓦士经历了最残酷的绞肉机,现在早就成了老兵油子。
什么荣誉,在他们眼里早就被炮火炸成了碎片。
只有真金白银的钞票,才是最实在的。
长官们也是看准了这一点,用高额薪水作为诱饵,把他们这群人从正规军的编制里弄了出来。
「不过,去土斯曼南部保护石油运输线,这活儿听起来比在这里蹲战壕要轻松些。」
另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士兵凑过来说道。
「我们虽然不用跟大罗斯的正规军死磕了,但我听说,奥斯特人的正规军也在那里……」
卡森看了他一眼,打破了他的幻想。
「而且,我们现在不是军人了,死了都没有抚恤金。万一出了事,合众国政府随时可以把我们撇一干二净,说我们只是私人公司的安保人员。」
年轻士兵听了,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地摸了摸手里的退伍证明。
这确实是场豪赌。
用命去换双倍的工资。
「别想那么多了,既然已经签了合同,就走一步看一步吧!而且我跟原部队不少人也要去那里!」
卡森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肩膀,安慰了一句。
然后他转头指向营地的另一边。
那里聚集著一群和他们一样换上土黄色制服的人,是他在对魔作战团的战友。
在阿瓦士战役中,这个他加入的部队,确实给大罗斯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但是现在,他们中,包括卡森在内,一部分人被剥夺了军人的身份,成了联合安全公司的安保人员。
合众国之所以把对魔作战团也派过去,肯定是因为土斯曼南部的局势远比他们想像的要复杂。
卡森转身离开人群,走向海滩边。
哗哗……
卡森看著远处海平线上的一艘艘轮船。
那是运送伤员和部分轮换士兵回国的运输船。
他想起了一个人。
埃利斯。
埃利斯运气不错,被判定为无法继续服役。
昨天,埃利斯就已经坐上了回国的医疗船。
「那个混蛋,现在估计已经在海上做著回家抱老婆的美梦了吧!」
卡森看著海的方向,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混蛋,你就回去老老实实待著,千万别再出国了!」
卡森在心里默默地祝福著他的战友。
他自己是回不去了。
他签了那份该死的合同,为了双倍的工资,他必须去土斯曼的沙漠里吃沙子。
卡森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和半截铅笔。
他走到一块礁石旁坐下,把信封垫在膝盖上,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家里的父母和妹妹的。
卡森写完最后一个字,停下笔,看著信纸。
他没有告诉家人,他已经不是合众国的正规军士兵了。
他没有告诉家人,他要去保护一条危险的石油走廊。
他更没有告诉家人,他随时可能被政府当作弃子。
他只是告诉他们,他换了个工作地方,而且工资翻倍了。
卡森把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信封里,然后用舌头舔了舔信封口,用力封死。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向营地的邮局走去。
把信寄出去后,卡森回到了自己的床铺前。
大块头和那个年轻士兵正在整理背包。
「哟,卡森,遗书写好啦?」
大块头开著玩笑。
「滚你的!那是报平安的信!」
卡森没好气地骂道。
「行了,赶紧收拾东西吧。长官说了,半个小时后集合,准备出发。」
卡森没有行李,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把发下来的新式步枪。
他把步枪背在肩上,检查了一下弹药袋。
「应该没什么意外吧?」
年轻士兵嘀咕著,有些紧张。
「怕什么?沙漠里的沙子难道比阿瓦士的烂泥还难吃?」
大块头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卡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整理著装备。
半个小时后,一声尖锐的哨声响彻营地。
「全体集合!」
一名穿著土黄色制服的军官大声吼道。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军官就是他们原来的连长,只不过也跟著换了身马甲。
卡森和大块头他们迅速跑出营房,在空地上列队。
几千名换上了新制服的合众国士兵……
不,现在应该叫「安保人员」,整齐地站在一起。
「听著!」
军官站在队伍前面,大声训话。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合众国陆军!你们是联合安全公司的高级雇员!」
军官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合众国的石油运输走廊!任何敢于威胁石油安全的人,不管是沙匪,还是土斯曼的地方部队,一律就地消灭!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稀稀拉拉的回答声响起,大家的情绪依然不高。
「大声点!你们没吃饭吗?!」
军官怒吼道。
「明白了!!」
这一次,回答的声音响亮了许多。
「很好!现在,全体都有!上车!」
随著军官的一声令下,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爬上车。
车队缓缓驶出营地,向著火车站驶去。
卡森坐在车厢里,看著逐渐远去的阿瓦士海滩。
他在阿瓦士待了几个月,看到了太多的死亡和鲜血。
现在,他终于离开了这个绞肉机。
但是,他心里并没有多少轻松的感觉。
土斯曼南部并不是天堂。
「这该死的世界……」
卡森靠在车厢的挡板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大块头也安静了下来,抱著他的步枪打盹。
年轻士兵看著窗外的风景,眼里充满了迷茫。
卡森没有睡著。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过阿瓦士战壕里的画面,还有那张荣誉退伍证明。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离开土斯曼南部。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到那双倍的工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什么而战。
为了合众国?他已经不是军人了。
为了石油?那跟自己有个屁关系。
为了钱?也许吧。
卡森苦笑了一下。
车队继续行驶。
太阳渐渐西沉。
……
「亲爱的爸爸妈妈,还有丽莎。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阿瓦士了。
「别担心,我过很好。
「上面给我安排了新的任务,我现在无非是从海滩,跑到了沙漠工作。
「而且,长官告诉我,我的工资翻倍了。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对吧?
「有了这些钱,爸爸的腿疾就能有钱去看好一点的医生了,丽莎也能买她想要的新裙子了。
「沙漠里的风景听说不错,就是有点热。
「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会继续给你们写信的。
「总之,我还活著。
「勿念。
「爱你们的,卡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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