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上午十点二十分。
瑟姆联邦首都,波茨。
悬挂奥斯特帝国皇室徽章的军用专列缓缓驶入中央车站。
站台上早已清空,两排穿著深蓝色礼服的瑟姆联邦仪仗兵列队站好。
车门打开。
李维走下火车,身后跟著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以及十几名陆军高级军官组成的军事代表团。
「欢迎来到波茨,波希米亚大公阁下!」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快步迎上来,伸出双手。
此人穿著黑色双排扣礼服,胸前挂著几枚联邦荣誉勋章,头发梳一丝不苟。
瑟姆联邦总理,卡斯米尔;沃伊切霍夫斯基。
「感谢您的迎接,总理先生。」
李维与他握手。
「这位是帝国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先生。」
「久仰大名,克劳塞维茨大臣!」
沃伊切霍夫斯基又转向克劳塞维茨,同样热情地握手。
克劳塞维茨微笑著点头:「总理先生太客气了。」
沃伊切霍夫斯基身后还站著七八名联邦官员,有外交部长、国防部长、还有几名总统府的高级秘书。
他们一个个站笔直,跟接受领导检阅一样。
「大公阁下,一路辛苦了。从贝罗利纳到这里,火车走了大概……」
「十五个小时。」
「对,十五个小时!我们已经为您和大臣阁下准备好了下榻的公馆,就在市政厅旁边!」
沃伊切霍夫斯基做了个请的手势。
上了车站外的马车后,车队缓缓驶出车站,沿著波茨的主干道向市中心开去。
街道两旁的行人不多,偶尔能看到几个穿著传统服饰的商贩推著小车。
城市的建筑风格很混杂,有些是典型的旧大陆巴洛克式,有些则是更古老的东部风格教堂,尖顶上竖著十字架。
克劳塞维茨开门见山:
「总理先生,我们直接谈正事吧。」
「大臣阁下,大公阁下……」
沃伊切霍夫斯基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这是维斯塔尼亚王国昨天下午正式递交的和平意向书全文。我昨天晚上已经让人翻译成了通用语文本。」
克劳塞维茨接过文件,但没有立刻翻开。
「总理先生先给我们简单说说吧,意向书的核心内容是什么?」
「……核心有三点。」
沃伊切霍夫斯基想了想。
「首先是维斯塔尼亚王国愿意立刻停止边境上的一切敌对行动。包括撤回他们的骑兵巡逻队,停止对我们的村庄进行骚扰。
「第二,他们愿意在未来的三个月内,和我们进行正式的边界谈判。谈判地点可以由我们指定。
「最后……」
沃伊切霍夫斯基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下。
「第三,他们希望双方能够签署一份长期的和平协议,并且……」
「并且什么?」
李维好问道。
「并且互相承认对方的主权和领土完整。」
沃伊切霍夫斯基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语速,观察著李维和克劳塞维茨的反应。
克劳塞维茨和李维对视了一眼。
互相承认主权和领土完整……
这句话听著好听,从现实情况来看,可以说大罗斯帝国已经很给面子了。
要知道过去,东西这两个兄弟,都是在背后有人挑唆的情况下,互相骂对方是傀儡,都不承认对方合法。
「你们怎么看,总理先生?」
克劳塞维茨把问题抛了回去。
「我们当然希望能和平。」
沃伊切霍夫斯基斟酌著用词。
「两年多的军事对峙,已经让联邦的财政濒临崩溃。我们的农民种出来的粮食卖不出去,工厂因为缺乏原料停工。如果再不结束这种状态,我怕国内会……」
他没有把「暴动」这个词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所以总理先生倾向于接受这份意向书?」
李维直接饶有兴趣地看著这位看上去和蔼可亲的联邦最高实权人物。
「我是说……我们原则上不反对和平。」
沃伊切霍夫斯基斟酌著话语。
「但是我们绝对不会擅自做出任何决定。这份意向书,我们第一时间就交给奥斯特的代表团审阅。没有你们的同意,联邦不会在任何一个字上签字。」
他说很诚恳,甚至有些低声下气。
一个主权国家的总理,在自己国家的首都,对外国的大臣和大公说出这种话。
换做任何一个有骨气的民族主义者,都会感到屈辱。
但沃伊切霍夫斯基没有选择。
他知道瑟姆联邦能维持到现在,全靠奥斯特帝国在背后的军事和经济支持。
没有奥斯特,维斯塔尼亚王国的大军早就跨过边境了。
不对!
应该说是大罗斯帝国的军队早就跨过边境了!
「总理先生的态度我很欣赏。」
克劳塞维茨终于露出了笑容。
「奥斯特帝国原则上也支持和平。毕竟没有人喜欢打仗,尤其是为了别人的利益去打仗。」
后半句话有点刺耳。
沃伊切霍夫斯基则是假装没听出来。
「那……大臣阁下的意思是,帝国同意联邦和维斯塔尼亚进行谈判?」
「原则上同意。」
克劳塞维茨用了和沃伊切霍夫斯基一模一样的措辞。
「但具体的谈判细节,比如谈判地点、参与人员、协议条款……这些都需要我们双方共同商议之后才能决定。」
「当然!当然!」
沃伊切霍夫斯基连连点头。
「我们会在谈判开始前,把所有的草案都交给帝国的代表审阅。绝对不会擅自做主。」
李维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著外面飞掠而过的街道。
波茨不算繁华。
和贝罗利纳比起来,这里连二等城市都算不上。
街道上虽然有电灯,但数量稀少,大部分地方还是靠煤气灯照明。
马路也不是柏油铺的,而是最普通的碎石路,车轮碾过的时候不停颠簸。
「大公阁下,您有什么建议吗?」
沃伊切霍夫斯基小心翼翼地看向李维。
他虽然是在和克劳塞维茨说话,但他心里很清楚,这趟专列真正的主角是谁。
波希米亚大公,李维;图南。
帝国第二皇女的未婚夫,金平原大区的实际掌控者,联合参谋部执行总监。
这个年轻人的分量,比外交大臣重多。
「我暂时没有太多需要补充的。」
李维收回目光,看向沃伊切霍夫斯基。
「但有一点我想提醒总理先生……」
「您请说。」
「维斯塔尼亚王国突然递交和平意向书,不是因为他们的国王爱好和平,而是因为他们背后的主子想要收缩战线。」
沃伊切霍夫斯基眼神微微一变。
「您指的是大罗斯帝国……」
「大罗斯现在内部出了很大的问题。」
李维没有具体说是切尔诺维亚的事情。
他也不清楚沃伊切霍夫斯基现在收没收到消息,或者说判断出什么。
「他们需要把所有的精力和军队都放在国内。所以他们在波莱希亚地区主动退让,不是因为他们怕你们,而是因为他们暂时没空管你们。」
沃伊切霍夫斯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种话说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难堪。
「所以……」
李维盯著他的眼睛。
「联邦现在能拿到和平的窗口期,是我们奥斯特帝国在背后牵制大罗斯的结果。这一点,希望总理先生和联邦的议员们都能记住。」
「一定记住!一定记住!」
沃伊切霍夫斯基用力点头。
车队拐过一条弯道,停在一栋三层石砌建筑前。
这是波茨最好的公馆,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门口站著两排士兵。
「到了,大公阁下,大臣阁下。」
沃伊切霍夫斯基先下车,亲自给他们拉开车门。
「下午三点,我让人把和平意向书的完整副本送到您的办公室。如果两位有任何指示,随时告诉我。」
「辛苦你了,总理先生。」
克劳塞维茨和他握了握手。
沃伊切霍夫斯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带著他的官员们上车离开了。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放松,但又带著一丝隐隐约约的忧虑。
李维和克劳塞维茨走进公馆,里面的陈设还算不错。
墙上挂著几幅风景油画,壁炉里已经点燃了火,驱散了初秋的凉意。
「瑟姆联邦的总理看上去有点软骨头?真有意思!」
克劳塞维茨脱下外套,扔给旁边的副官。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嘛!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听谁的,也愿意乖乖听话。」
李维走到窗边,欣赏著外面的街道。
「维斯塔尼亚那边的代表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或者后天上午……大罗斯这次派来的外交代表还没正式公布。」
李维正要说什么,公馆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名通讯官大步跑了进来。
「大公!大臣!」
通讯官立正敬礼,然后把手里的电报递了过来。
「切尔诺维亚总督区的最新消息!」
克劳塞维茨立刻放下茶杯,站起身接过电报。
他快速扫了一遍,眼睛越睁越大。
「怎么了?」
李维问。
克劳塞维茨把电报递给李维。
电报不长,只有寥寥几行字。
【切尔诺维亚反叛势力于昨日下午攻占基辅全城。总督府沦陷,总督遇难。目前基辅已落入反叛势力控制之中。】
【另,反叛势力已于今晨对外发布《告切尔诺维亚人民书》,以明码通电发送,全大陆通讯社均可截获。】
李维看完电报的内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一天之内拿下基辅……」
克劳塞维茨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复杂。
「要知道基辅不是普通城市,是总督区首府。一天之内就拿下,这速度……」
「大罗斯帝国想要对付的大贵族,恐怕比我们之前判断的要厉害多。」
李维感慨道。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动员和攻占基辅,不管是军事指挥还是内部渗透,都做相当漂亮。」
「但我看这些大贵族是疯了!赌桌上,对他们来说,赢面不大!」
克劳塞维茨摇了摇头。
「可不赌就是死。」
李维把电报放在桌上。
「圣彼堡都放出风声要搞改革了,迟早要没收他们的地。与其等死,不如拚一下。而且从结果来看,他们拚还挺有章法!」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名通讯官跑了进来。
「报告!切尔诺维亚方向公开通电全文已截获!」
「念。」
克劳塞维茨说。
通讯官把手里的第二份电报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逐行朗读。
《告切尔诺维亚人民书》
【切尔诺维亚的土地之子们!
【几个世纪以来,我们在这片肥沃的黑土地上耕作、繁衍、死去。我们的祖先用双手开垦了这片荒原,用汗水浇灌了每一寸麦田。切尔诺维亚的粮食养活著大半个帝国,喂养著那些连我们的面都没见过的官僚和将军。
【我们给予了帝国一切。
【帝国给了我们什么?
【帝国给了我们沉重的赋税,征走了我们的壮丁,拿走了我们的粮食,却从未问过我们是否需要一条像样的路,是否需要一所教我们孩子识字读书的学校!
【当我们在冬天的寒风中冻饿而死的时候,圣彼堡的贵族们正在暖和宫殿里举办舞会,用我们种出的小麦酿成的伏特加举杯庆祝!
【我们还要忍受多久?!
【切尔诺维亚的土地,理应由切尔诺维亚人来管理!
【我们不是要造反,我们只是要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今天,基辅已经回到了切尔诺维亚人民的手中!腐朽无能的总督已被推翻,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僚已经被关进了他们该待的地方!
【一个新的国家即将诞生——切尔诺维亚自由邦!
【我们向全世界宣告:切尔诺维亚自由邦是一个独立、自主、不容侵犯的主权国家!
【我们将建立自己的议会,由切尔诺维亚人民选举出自己的代表,决定自己的命运!
【我们将制定自己的法律,保护每一个切尔诺维亚公民的生命、财产和尊严!
【我们将拥有自己的军队,捍卫这片土地的和平与安宁!
【圣彼堡的皇帝对我们说,他是我们的父亲,大罗斯帝国是我们的大家庭。
【我们不否认这一点。
【但是,一个父亲,怎么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孩子饿死在破屋里,而自己却在宫殿里大吃大喝?
【一个家庭,怎么能让一小部分人享尽荣华富贵,而让大多数兄弟姐妹忍饥挨饿?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家庭,那这种家庭,我们宁可不要!
【切尔诺维亚自由邦没有任何侵略的野心。我们愿意和所有的邻国和平相处,包括我们曾经的兄弟!大罗斯帝国!
【如果圣彼堡愿意坐下来谈判,愿意承认切尔诺维亚的独立,我们愿意和他们商讨一切遗留的问题。
【但如果他们想用刺刀和大炮来镇压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那么,我们每一个切尔诺维亚人都会拿起武器,战斗到最后一滴血!
【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贫富贵贱,我们今天站在一起!
【切尔诺维亚的土地,永远不会再向那些腐败的官僚和贪婪的贵族低头!
【自由的旗帜已经在基辅上空飘扬!
【切尔诺维亚,万岁!
【自由,万岁!】
通讯官念完了。
公馆的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克劳塞维茨把电报拿过来,自己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挺聪明的。」
「是啊,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提农奴制。」
整篇宣言里,都是民族主义、自由、独立。
他们抱怨帝国的压榨,税收的沉重,圣彼堡的漠视。
但他们就是没有说一句「我们要保留农奴制」。
而这些词汇,恰好符合时代潮流,拥有自由世界的吸引力。
任何一个不看局势的人读完这篇宣言,大概率会觉这是一场正义的自由之战。
一群被压迫的切尔诺维亚人民,想要挣脱腐朽帝国的枷锁,建立自己的自由家园……
这听起来充满了英雄主义色彩!
但实际上呢?
起草这份宣言的人,是切尔诺维亚最大的奴隶主。
他们要的自由,是继续把农奴当成牲口买卖的自由。
宣言的所谓独立,是不用交税给中央,可以继续压榨底下农奴的独立。
现在推翻总督,不是因为总督压榨了人民。
而是因为总督是圣彼堡派来的,会妨碍他们继续在这片黑土地上做土皇帝。
「用自由来包装农奴制……用独立来美化分裂……用人民的词汇来掩盖贵族的私欲……」
克劳塞维茨把电报放在桌上,表情微妙。
「这些词汇……这群大贵族,倒是会赶时髦!」
但是,还是那个问题。
「不提农奴制吗?那很好了!」
……
基辅。
圣索菲亚大教堂旁边的公馆。
这座三层巴洛克建筑没有被战火波及。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坐在首位,他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红,有些微醺。
长桌上摆满了从地窖里搬出来的红酒和熏肉。
十几个反叛贵族围坐在两侧,有几个人的领口已经解开,脸上都带著笑。
「这才一天!」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举起酒杯,声音响亮。
「基辅就是我们的了!圣彼堡那群白痴,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
「列茨基的步兵军干漂亮!」
一个穿著便服的贵族军官跟著附和。
「总督府的卫队抵抗了一阵,但野炮一推上来,他们就完蛋了!」
「还有克伦博夫斯基……」
另一个人说道。
「他的魔装铠骑士把萨姆索诺夫脑袋砍下来了!」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把杯子里剩下的红酒一口喝完。
今天真是太高兴了!
一天。
就用了一天。
从昨日开始调动,到晚上控制全城,凌晨清剿残敌……
基辅,这座切尔诺维亚总督区的首府,现在完全属于他们了!
「诸位!」
他放下酒杯,长桌上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创造了历史!
「切尔诺维亚将不再是圣彼堡的钱袋和粮仓!切尔诺维亚将是切尔诺维亚人的切尔诺维亚!」
啪啪啪啪啪!!!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带头鼓掌。
其他人也跟著拍手。
似乎众人已经觉,切尔诺维亚已经真的独立了。
「大公殿下说对!」
「我们受够了!」
「让圣彼堡的畜生们去喝西北风吧!」
众人纷纷附和。
大公的嘴角上扬。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在圣彼堡,他虽然是帝国的大公爵,可尼古拉三世从来不用正眼看他。
以前在冬宫的宴会上,他被安排在角落里,连跟皇帝碰杯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他自己就是这片黑土地上的主人!
就在这时。
大门被推开。
伊格纳季耶夫伯爵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没有参与庆祝的红润,也没有胜利后的轻松。
伊格纳季耶夫目光扫过长桌上的酒杯和熏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忽明忽暗的表情,与现场的气氛格格不入。
「哦,是伊格纳季耶夫伯爵来了~!」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微醺著眯起眼睛,遥望站在门口的伊格纳季耶夫。
「伯爵,来正好!我们正在庆祝今天的胜利!」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见情况不对,马上站起身招呼。
伊格纳季耶夫没有接话。
他看了一眼坐在首位的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
两人对视了一秒。
最后,伊格纳季耶夫还是走了过去,在旁边侍从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有人往他面前摆了一个酒杯,倒了半杯红酒。
但他没有去碰的心思。
「伯爵今天辛苦了。」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开口说道,语气还算温和。
「计划提前是你的决断,事实证明,你的决断是正确的!」
大公在主动缓和关系。
昨日的会议上,伊格纳季耶夫越权指挥,让他产生了不满,但结果摆在眼前,他也不好在现在发作。
于是乎,这次缓和便代表了认可。
伊格纳季耶夫也不是没意识到这点。
「大公……」
伊格纳季耶夫的语气平静。
「在座的诸位,我必须向各位汇报现在的情况。」
长桌上的气氛稍微冷静了一点。
「说吧。」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点了点头。
「基辅市区确实已经被我们控制。总督处决,警察总部投降,军火库落入我们手里。
「但是,这并不代表整个切尔诺维亚总督区已经是我们囊中之物。」
众人的酒杯都放了下来。
「首先,是第九集团军。
「普列维上将收了我们五十万金卢布。他答应在起事时保持绝对的中立。我派去联络他的传令兵傍晚才带回消息……普列维没有反悔,但他的副手卡缅涅夫中将拒绝服从中立命令。」
「卡缅涅夫?」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皱起眉头。
「对。」
伊格纳季耶夫点点头。
「此人是保皇派。他在普列维宣布中立后,自己带著九个团的兵力脱离集团军,往东北方向撤了。我们没有拦住他。」
「艸!!」
「这是怎么搞的?!」
长桌上马上就有人低声咒骂。
九个团,接近两万人啊这可是!
「他现在往哪个方向去了?」
大公立即问道。
「往北部。」
伊格纳季耶夫回答。
「从撤退路线判断,他很可能是要去投靠边境线上的库罗帕特金。」
「等等!库罗帕特金中将可是我们的人!他的第七步兵军已经在东部铁路线上扎了根!」
提到库罗帕特金,马上有人插嘴。
伊格纳季耶夫却摇摇头。
「有一点不对。
「库罗帕特金虽然是我们的人,但他手下的第七步兵军因为分太散,只有一半的兵力抵达了预定阵地。
「另外几个团被保皇派的军官拦在了原地,现在还处于观望状态。」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酒醒了一大半。
「也就是说,东部防线并不稳固?」
「不仅是不稳固……」
伊格纳季耶夫的声音冷了下去。
「东部铁路桥虽然被炸断了,但库罗帕特金的人只控制了炸桥点附近的一小段铁路。
「东边还有六十公里的铁路线,那里也不在我们的掌控中。
「如果有人从北面绕过桥,强行铺轨,火车依旧能开进来。」
大伙儿此刻默不作声了。
「其次,第十六步兵军。
「谢尔巴乔夫中将,死了。
「我派去暗杀他的小队,虽然成功杀掉了他,可他的几个死忠师长已经在内部接手了指挥权。他们拒绝倒向我们。」
砰!
「拒绝倒向我们?!」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一拍桌子。
「你不是说暗杀之后换我们的人接管吗?!」
「人,死了。」
伊格纳季耶夫很坦然地看著他。
「第十六步兵军现在由几个保皇派的师长暂时接管,他们直接切断了和我们的一切联络。」
男爵咬著牙,坐了回去。
如此仓促之下起事,本就充满不确定性,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倒不如说,现在能坐在基辅里,本就是成功。
「但是,十六步兵军被我们暂时困住了。」
伊格纳季耶夫的下一句话让众人又有了一点期待。
「他们虽然拒绝倒向我们,但他们的军营分布在基辅北部六十公里外的山区,道路被我们封锁了。他们暂时无法出山,短期内,他们不再是威胁。」
「短期内?」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捕捉到了这个修饰词。
「你的意思是,长期来看,他们依然是祸害?」
伊格纳季耶夫点点头。
「他们终究是正规军!一旦他们整编完毕,从山区杀出来,我们的北部防线会承受巨大压力!」
大公摸著下巴,没有继续说什么。
「第十六步兵军暂时不谈……」
伊格纳季耶夫继续往下讲。
「先说萨哈罗夫中将的第十一步兵军。」
这个名字一出来,在座的不少人都开始头疼了。
萨哈罗夫中将深受平民士兵的爱戴,而且指挥水平也不错。
「他怎么了?」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问道。
而这时有人想起什么,马上笑了起来。
「那群泥腿子不是去西边吃泥巴了?即便他们现在发现被骗,可这里已经是我们的天下了!」
可是,伊格纳季耶夫却笑不出来。
「伪造的命令,终究瞒不了太久。」
他轻轻叩了叩桌面。
「萨哈罗夫中将一旦跟边境的保皇派接触,或者收到了其他来源的消息,马上就会反应过来。
「如果他的第十一步兵军回头往基辅方向扑,两万人的正规军,我们要拿多少人去挡?」
庆祝的氛围一下子就下去了。
「所以……」
伊格纳季耶夫目光沉沉地扫过全场。
「我现在能确定的,只有基辅市区,还有边缘的几个外围区域。」
他转头用眼神示意,马上就有军官拿出一张地图,铺在酒杯和餐盘之间。
「我们的控制范围,大概只有这么大……。」
他用手在基辅周围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相对于整个切尔诺维亚总督区来说,太小了。
「基辅北面,第十六步兵军虽然被困但在整编;
「东面,保皇派残部仍在活动;
「西部简直是窟窿,萨哈罗夫的部队随时会回来。」
长桌陷入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抢到了基辅,但整个切尔诺维亚,就像座巨大的冰山,他们只撬动了露出水面的一小部分。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阴沉著脸。
他不不承认伊格纳季耶夫在军事和局势上的敏锐。
更重要的是……
刚才的那些话全都是在提醒他,危机远没有解除。
「南部呢?」
他突然问道。
伊格纳季耶夫的目光闪了闪。
「南部,确切的说,是东南方向情况最糟。」
「说!」
「我们的边防军之前答应起事,他们控制的主要是通往金平原和玛尼亚王国的边境线……」
伊格纳季耶夫的语气低沉下去。
「可今天上午,我就收到了这样的报告。
「尤佐夫卡和叶卡捷琳诺斯拉夫周边的电报线路,被全部切断。
「但直到现在,那里的通信还是中断的。
「派去的传令兵,一个也没有回来。」
他叹了口气。
「后来,我们通过铁路守备旅的渠道,收到了一些零碎消息。」
「什么消息?」
大公赶紧追问。
「通往那些地方的铁路桥,凌晨就被炸断了!」
伊格纳季耶夫说出这些时,一脸痛恨。
「几个关键地带的跨河大桥,也被人占了!驻守桥头的守备连,全都联系不上!」
「谁动的?!」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也惊了。
「有部队控制了交通枢纽!」
伊格纳季耶夫的回答很模糊。
下一秒,他抬头,看向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
「再之后,尤佐夫卡的大型粮仓,信号也断了。
「通信兵抢修了一段线路,从地方上摸回来的消息是……粮仓被不明武装占领,守军被全部缴械处决。」
嘶——!!!
长桌上有人失声低呼。
好几座大粮仓,还有军备库,这些都是切尔诺维亚的生命线。
现在电台静默了,传令兵也没有回来……
他们在基辅搞定了总督,却在南部被直接偷了家!
长桌上安静了片刻。
「你说的是真的?!」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死死盯著伊格纳季耶夫。
「是真的。」
伊格纳季耶夫的声音有些发干。
「而且,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确定那支部队是谁的……」
这个判断,是他今天上午才逐渐出的。
起初他以为是奥斯特或者金平原的军队渗透了进来,再一分析,如果是这样,那边的边境线不应该没有动静。
不是奥斯特。
那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个了。
「这……」
众人面面相觑。
谁也不知道,圣彼堡,是什么时候瞒掉了所有人的眼睛,悄悄往东南投送了一支足以控制战略节点的精锐。
圣彼堡的皇储。
那个连战争失败都能包装成神迹复活的乖张疯子,不是在召集人手搞所谓的改革吗?
他不是在天天逼著圣彼堡的贵族们签字画押、缴纳财产吗?
到底是什么时候把军队调过来的?!
「所以……」
伊格纳季耶夫看著众人。
「我们并没有完全掌握切尔诺维亚,现在我们只是控制了它的脑袋。而它的四肢,尤其是叶卡捷琳诺斯拉夫方向,正在被别人切断。」
他说完了。
长桌上再也没人举杯。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坐在首位,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从桌上拿起了自己的酒杯。
可他的动作打破不了任何现在要面对的问题,而众人也只看到他慢慢地把杯子里剩下的红酒喝了下去。
斯维亚托波尔克正在脑子里检视伊格纳季耶夫说的这些话,也意识到现在情况没那么乐观。
这个人的军事能力确实厉害……
可是,伊格纳季耶夫在其他事情上的态度,还是让他感到不舒服!
伊格纳季耶夫没有理会大公的表情。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诸位!」
他提高了音量。
「现在,不止是第九集团军和第十一集团军的问题,也不仅仅是叶卡捷琳诺斯拉夫方向那支不知名敌人的问题!我们面临的麻烦,比这些加起来还要大!」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著他。
「军队还有兵源。
「叶卡捷琳诺斯拉夫方向的那支部队,至少现在没有继续往北进攻的迹象。
「十六军暂时被困住,萨哈罗夫还在西边发呆,库罗帕特金至少守住了一半的东部防线!」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点了点头。
「整体来看,我们至少控制了局势……伯爵,你说的麻烦到底是什么?」
「农奴,是切尔诺维亚的农奴!」
整个房间里的空气僵了一下。
「现在圣彼堡随时可以正式颁布废除农奴制的法令。
「而我们又是以反对这项法令的名义起事的,这意味著绝望的农奴可以把全部希望押在远在天边的皇帝陛下身上!
「一旦我们的战局反应不快,让保皇派把他们动员起来,那迎接我们的将不止是灰色牲口,还有那些期待翻身做主人的农奴!」
他握紧了拳头。
「农奴的数量,是贵族的无数倍!」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沉默了片刻,而后点点头。
不仅是南边和北边的问题,还有那群在田间地头扛著锄头的大多数!
「为了获取切尔诺维亚人民的支持……」
伊格纳季耶夫让自己看起来更严肃一些。
「圣彼堡废除农奴制,我们不能拒绝改变。」
「你什么意思?」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皱起眉头。
他们在座的都是大贵族,手底下靠的就是农奴的血汗。
「我的意思很简单!」
伊格纳季耶夫迎著他的目光。
「我们不能直接跟废除农奴制的政令对著干。」
「那我们起事是图什么?!」
一个喝多了的贵族当场站了起来。
「我们不就是为了保住我们的庄园?!你现在要我们也向农奴妥协?!」
「不是妥协,是包装!」
伊格纳季耶夫被打断后,又马上接了下去。
「我们可以继续维持农奴制,但不能继续用这个词!我们不能留把柄给圣彼堡!」
「那新的叫什么?」
大公问道。
「……传统土地保护法令。」
伊格纳季耶夫斟酌了好几秒,才选了这个词。
「让农奴给我们干活,但不能说是人身依附,要说是长期雇佣契约!不能叫租子,要叫土地管理费!不能叫皮鞭惩罚,要叫劳动纪律处罚!」
他一口气说完。
「只要我们名义上废除了农奴,圣彼堡就没法再用这个借口煽动那些农奴!而我们实际上,什么都不会变!」
长桌上的贵族们相互看了看。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率先点头。
「我觉,可行!」
「是啊,就是换个说法罢了!」
「那些泥腿子懂什么,只要老爷们还管饭,他们才不管名义上是农奴还是雇工呢!」
不少人开始附和。
伊格纳季耶夫又看向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
现在需要他点头。
可大公没有马上表态。
他正用很难读懂的微笑望著伊格纳季耶夫。
「伊格纳季耶夫,你才喝一杯,怎么就醉了?」
此言一出,伊格纳季耶夫眼角一抽,瞬间怔住。
他在讨论全境防务,分析战略节点,剖析农奴制度的致命隐患……
可这个人,说他喝醉了?!
那些话对方分明就是完全懂了,但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继续被自己牵著鼻子走!
长桌上有人笑了两声,但很快发现他的脸色不对,又憋了回去。
伊格纳季耶夫嘴角抽出,不由想起自己这短时间的努力。
冒著被绞死的风险串联军队,没日没夜地分析情报,为了抢那该死的一点时间,他甚至越过这个名义上的领袖直接指挥全军……
结果,他在这里喝酒!
在这里庆祝一天的傀儡权柄!
他甚至刚愎自用到在军事会议上,用「你喝醉了」来羞辱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重新获可笑的权威似的!
大公察觉到了伊格纳季耶夫浑身散发的低气压,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带来的反击并不是时候。
不是所有人都是蠢蛋,众人的眼神也有点怪了,但他不会承认自己的短视。
而且现在也需要借助伊格纳季耶夫的才能,才能让基辅这场盛宴继续下去。
于是他微微一笑。
「你的建议,我听了!但废除农奴制的具体安排,我需要一点时间来考虑!」
斯维亚托波尔克让的语气听起来无比真诚。
「现在军事上的事情,你可以先布置一下!」
伊格纳季耶夫看著大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些人还愿意听他的……
只要自己的计划还有人执行,那就还有时间收拾这些沉醉在酒杯里的废物。
他站起身,没有再纠结刚才的事情。
「好!
「现在,我开始布置基辅全境防御第一阶段的任务。」
他的手指点在基辅市的正中心。
「第一,巩固基辅核心控制区。」
伊格纳季耶夫看向坐在长桌右侧的几名军官。
「列茨基中将。」
列茨基放下手里的餐叉,点了点头。
「你的第十四步兵军损失严重,暂时驻防基辅市区。总督府、警察总部、军火库,以及所有的电报局和电话交换站,必须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明白!」
「在基辅外围的五个交通要道设立检查站,没有我亲笔签名的通行证,任何部队都不能进入基辅市区!」
完了,伊格纳季耶夫转头看向德拉戈米罗夫男爵。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你的武装护卫负责基辅市内的治安巡逻。宵禁从晚上八点开始,到早上六点结束。任何人在宵禁期间出现在街头,不管是平民还是落单的士兵,一律先扣下。」
「交给我!」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重重点头。
「第二,稳固东部防线。」
伊格纳季耶夫的手指移向地图上被炸断的铁路桥。
「库罗帕特金中将的第七步兵军,继续控制东部铁路沿线。炸毁的铁轨先不用修。在铁路两侧每三公里设一个机枪火力点。如果发现北边有列车试图强行通过,直接开火击毁,不用请示。」
「但是,库罗帕特金只有一半的部队到位……」
一位与库罗帕特金熟悉的参谋提醒道。
「我知道。」
伊格纳季耶夫的抬起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
「让他先把已经到位的部队布置好。
「其余的几个团,让人绕过去,找到他们的团级指挥官,单独进行策反。
「告诉他们,只要加入我们,每个团补给加倍。
「如果成功拉过来,给团级军官本人额外发放两万金卢布。」
参谋记下。
「第三,北部山区布控。」
他的手指在基辅北部六十公里的山区地带画了一个大圈。
「第十六步兵军许多人拒绝倒向我们,但他们出不来。
「而我们也不能现在让他们从山里爬出来。
「从现在开始……」
他转身看向一名负责后勤的军官。
「封锁所有进山的道路,切断通往山区军营的一切粮食、药品和弹药补给。如果他们派代表谈判,我们不接受任何条件。就一个字……拖!拖到他们饿连步枪都拿不动为止!」
「是。」
「第四,西部预警。」
伊格纳季耶夫的指尖在西部边境的广阔平原上划出一条虚线。
「萨哈罗夫中将的第十一步兵军是我们最大的隐患。
「他们是正规军,有两万人。
「一旦掉头,基辅直接面临灭顶之灾。
「除了西部正面的边防军,把剩下的侦查骑兵全部撒出去!」
他看向负责侦查部队的军官。
「往西,往任何一个能用望远镜看到远处烟尘的方向撒。而骑兵的任务不是交战。一旦发现萨哈罗夫的部队有掉头的迹象,立刻回报!不需要确认番号,只要看到大军移动就报!」
「明白!」
「第五,东南部警戒。」
他的手指最终点在地图东南边那片失去联络的广袤区域上。
「叶卡捷琳诺斯拉夫和尤佐夫卡地区,我们现在没有确切的情报。电报断了,传令兵也没回来……那支占领粮仓的武装,目的、兵力、指挥官全部不明……
「所以……」
他抬头,一字一句地说。
「从基辅守军中,抽调一个团的兵力,立即向南部署,沿第聂伯河设立一道外围警戒线。先别过河,把靠近基辅一方的河段控制起来。一旦那支不明武装试图北上,至少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调集重炮。」
随后,他环视众人。
「还有什么问题?」
众人没有出声。
计划虽然保守,但在目前的局势下,确实是最稳妥的安排。
「好!」
伊格纳季耶夫直起腰。
「『传统土地保护法令』的草案,请诸位还是重视一下,越快越好!至于你们担心的一些……事务,之后再说!」
他让人收起地图,转身,走出了大门。
身后,宴会厅的门缓缓阖上。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看著伊格纳季耶夫离开的方向,维持著脸上的微笑,直到那扇门彻底关严。
「事成之后,此人绝不可留!」
他心中暗动杀机。
而走出副邸大门的伊格纳季耶夫,快步走下台阶。
吹拂过他的脸,然后,他回头骂了一句:
「一群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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