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四溅。
八大王那条握着人皇镜的断臂尚未沉下，一尾黑鱼已从江底窜出。
此鱼约莫三尺来长，通体乌黑，双目浑浊，似乎只是条寻常江鱼。
像是被血腥味与镜上的灵气所激，它竟壮着胆子猛一甩尾，张口便将那截断臂连同人皇镜吞了个囫囵。
随即尾巴一摆，朝着下游方向不要命似的逃窜而去。
“混账！”金法师眼珠子几乎要瞪出血来。
他万万没料到，柳毅竟然拼着自己分身受重创，也要先断八大王持镜之手。
更没料到，会冒出一条鱼把镜子吞了就跑。
那鱼看着普通，可速度却快得离奇，转眼已钻入浊浪之中，只留下一道几不可察的水线。
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那鱼肯定是柳毅驱使的。
金法师再顾不得八大王死活，身形掠起，便朝那水线追去。
可一步未落，身后陡然传来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恐怖力量。
灰鳞水妖染血的身上中，一道更加凝实、更加磅礴的力量轰然炸开。
却是柳毅的真身，在金法师现身出来时，便已借机从八大王的身上，转移到了分身之上。
分身受创，但他的本体却毫发无伤。
趁着金法师的注意力被吸引住，悍然发动了趁机偷袭这一拿手好戏。
“你想去哪儿？”
冰冷的声音响起，金法师脊背一寒，下意识便要法力护体。
但柳毅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一拳轰出，将他整个人朝江面掼去！
金法师猝不及防，被打落到水面。
他刚要挣扎，脚下江面忽然裂开，一股不知何时涌起的暗流卷住他双腿，如万千水蛇缠身，将他猛地拖入江中。
汹涌的钱塘潮水扑面而至，瞬间没顶。
金法师猝不及防，口中灌入半口江水，腥涩扑面。
他好歹也是一方大能，虽惊不乱，周身佛光猛涨，在身体四周撑开一层淡淡的金色屏障，将江水勉强隔开。
可金法师心中并无半分轻松。
因为，一进入钱塘江中，他只觉四面八方的水压骤增，仿佛整条大江的重量都压在了他一人身上。
他哪里不明白，自己这是进入柳毅的领域地盘了。
他心中大急，再也顾不得追那面人人皇镜，只想先脱出这片水域。
可身形刚刚一动，便觉脚下水流如活物般绞缠而上，双腿被暗流裹住，每移动一寸都似有千钧巨力相阻。
“柳毅！”金法师在江底暴喝，佛光撑开的水罩被压得嘎吱作响，“你怎么会……”
他想问你怎么会知道埋伏，怎么会算得这么准？
从柳毅并没有去触碰那面人皇镜，反而面对自己的偷袭，也是第一时间想着将其弄走。
再道现在，柳毅第一时间将自己困住，不给自己任何逃跑的机会……
这一连串的变数环环相扣，分明是早将他每一步都算在了棋盘里。
柳毅没有急着追击。
他悬立于浪潮之上，青衫被江风吹得微微飘动，脚下江水将他平稳托起。
“你想问，我是如何知道的？”柳毅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小事。
金法师牙关紧咬，没有接话。
但他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急迫与惊惧绞在一起，让他原本那张蜡黄干瘦的脸更白了三分。
“你们的计划本身并没有太大破绽。”柳毅不紧不慢地开口，“但错就错在，你们把这一面人皇镜，用得太急了。”
金法师瞳孔骤缩。
柳毅继续道：“白莲教处心积虑要对付我，这件事我心中早有定数，而人皇镜这等宝物，如此轻易暴露在我眼前，我怎能不怀疑？”
“偏偏，八大王被我一击制住，立刻就将镜子掏出来献上，未免太快、太顺，像是专程等着我去摸那镜面。”
柳毅微微摇头，“我不过是拿话激了他两句，又故意做出半点犹豫的姿态，结果如何？”
他低头看向水中的金法师，目光似笑非笑：“你便出来了。”
金法师面色一僵，继而生出一层又青又白的羞恼。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堵在喉头，一个字都吐不出。
柳毅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口。
他忽然想起徐鸿儒所谓的那一番老谋深算的布局。
设饵、请君入瓮、三方合击，每一步都说得头头是道。
彼时自己与蜈蚣精都觉得此计甚妙，言辞凿凿间，竟真以为柳毅不过如此，诱之必来。
可如今回想起来，徐鸿儒那层层叠叠的算计，在柳毅眼中竟如此洞若观火。
他们这三位大能，坐在一起煞有介事地商议、推演、争执，到头来不过是给柳毅递了一台戏，由着他在台上看他们这些小丑卖力表演。
金法师胸中一阵火烧火燎的愤懑翻涌上来。
他不是恨柳毅，他是恨徐鸿儒。
那个口口声声“本教主自有分寸”的徐教主，画了那么大一张饼，许了那么多承诺，到头来把他和蜈蚣精一起拖进了这滩浑水。
自己若非听了徐鸿儒的“周密部署”，何至于被柳毅抓住时机打落江中？
何至于落入眼下这般被动困局？
“好一个徐鸿儒。”金法师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哑，带着刺骨的寒意。
只是这念头还未转完，柳毅已不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想完了？那就上路吧。”
话音未落，柳毅身形已动。
身形一动，江底泥沙轰然炸开，他的人如离弦之箭，眨眼便欺近金法师身前。
一拳轰出。
这一拳裹挟着整条钱塘江水脉加持的力量。
拳锋所过之处，江水都被撕开一道真空裂痕。
拳未至，水压已先一步砸在金法师护体佛光之上。
佛光轰然剧震，金法师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在水中连翻数滚，才勉强稳住身形。
“好强的力量……”金法师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丝，心中终于彻底确定了一件事。
在这钱塘江中，柳毅的实力远非岸上可比。
这哪里是闯进了对方的主场，这分明是主动跳进了对方的杀阵。
但他终究不是寻常之辈。
能在白莲教中做到“金法师”这个位置，靠的从来就不是徐鸿儒的器重，而是实打实的修为。
他双掌猛地合十，口中低诵真言。
佛光陡然一炽，他整个人都被一层暗金色的光焰包裹，那是掺杂了香火愿力的护体佛光。
虽不纯粹，但胜在浑厚，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檀香气息，连周遭江水都被逼退半尺。
“菩提镇魔！”
金法师暴喝一声，双掌齐出。
佛光凝成一只巨大手印，掌纹如龙，指节如山，朝柳毅当头镇下。
那手印之大，几乎遮蔽了半条江面，所过之处，江水被硬生生向两侧排开，形成一道中空的通道。
“这和尚，倒是有些本事。”柳毅眯了眯眼。
随即，他也不再保留，大量龙气蔓延开来。
柳毅虽然不是龙族，但继承塘江龙王神位后，自然是可以动用龙气的。
尤其是在这钱塘江当中，这才是最适合他的手段。
想要快速斩杀金法师，将他手中的人皇镜收入囊中的柳毅，也没吝啬。
平日里不舍得动用的神力，此刻随意挥洒。
龙气在他的右臂上骤然凝实，甚至有龙鳞层层浮现。
柳毅不闪不避，一拳迎上。
“轰！”
江底炸开一道数十丈深的水中裂谷，两股力量碰撞产生的余波如巨锤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将江底凸起的礁石轰成粉末，无数鱼虾被震得翻白浮起。
柳毅身形微退半步，手臂上几片龙鳞碎裂，渗出淡金色的龙血。
而金法师则被反震之力推得又倒滑数丈，一双虎口鲜血直流，显然那一记镇魔手印损耗不轻。
“你修为不弱，若是在岸上，我要杀你，恐还需费些手脚，可在这钱塘江中，你连逃都逃不掉。”
还没等金法师缓过来，柳毅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在龙气涌动下，便见其身形从一化三、从三化九。
九道虚影在浪潮间交错闪动，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一道是真，哪一道是假。
金法师心头猛跳，但不敢分神去想旁的。
他双掌于胸前猛然合击，一道金灿灿的“卍”字印从掌心涌出，迎风即长，转瞬化作丈许方圆，裹挟着灼热佛光朝四面横扫而去。
“轰……”
佛光与水浪碰撞，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但柳毅的身影并未被逼退。
一道青影自金法师左侧水幕中，悍然破出，拳锋已到面门。
金法师仓促偏头，那拳风擦着耳廓掠过，将他一侧僧帽直接撕碎，露出底下花白的光顶。
头皮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
金法师闷哼一声，身形借力向后疾掠。
脚下在水面连踏七步，每一步都在江水上踩出一圈金色涟漪。
“还真让徐鸿儒说对了，的确是不能和柳毅在这钱塘江附近战斗！”
这一刻，金法师有些后悔没听徐鸿儒的了。
可他也知道，此时此刻，后悔也来不及，多想无意。
他袖袍翻卷，从袖中抽出一串菩提珠。
一百零八颗珠子颗颗泛起暗金色光晕，脱手一甩便如群蜂离巢，裹挟着尖锐的破空声朝柳毅攒射而去。
菩提珠在空中排成一道金光交织的罗网，每一颗珠子都蕴着沉厚的法力，擦过之处连水汽都被灼成白烟。
柳毅目光微凝，却依旧是选择了不避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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