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十息之后,一道半透明的暗红魂体悬浮在柳毅面前。
五官依稀可辨,正是金法师那蜡黄干瘦的面孔。
只是双目空洞无神,嘴唇微张,整个魂体像一只残破的旧灯笼,微风一过便飘摇欲散。
柳毅看了一眼,心知这残魂已无自主意识,只是一团残余的魂念碎片。
想从里头问出话来是不可能了,但它脑壳里装着的那些记忆,却还大半完好地嵌在碎片之中。
他二话不说,右手一翻,人皇境再次的出现,随即催动人皇镜的复制之力。
将镜光缓缓覆上金法师的残魂。
镜光如水,无声无息地淌过残魂的表面。
魂体在光芒中微微震颤,表面泛起一层层细密如涟漪的波纹。
柳毅闭上双目,神识顺着镜光的牵引,径直探入那片记忆的碎片之中。
“看来还真的是让我赌对了,这金法师已经做到了白莲教的最高层,脑海中对南海镇没有多少的禁制。”
只是看了一眼,柳毅的嘴角便露出了一抹微笑。
自己如此算计,也一定要斩了金法师,除了想要得到他手中的那一面人皇镜之外。
便也是想要打探更多白莲教的内幕。
现在看来自己还真的是赌对了。
下一刻,海量得画面,如潮水般在柳毅的眼前闪过。
他看到一座偏僻的山间古庙,庙中香火冷清,正殿供着一尊不知名的菩萨像。
金法师穿着僧袍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经书。
那是三十年前的光景。
彼时这个和尚,方才踏入修行不久,面容比现在年轻许多,眉宇间尚有一丝未曾磨尽的平和。
画面一转,古庙已改成了地下的暗室。
金法师身上的僧袍换成了黑底金纹的法衣。
面前多了一座血池,池中翻滚着暗红的液体,池边躺着七八具干瘪的人尸。
他在炼一种邪法,以人的精血为墨,以白骨为笔,将佛经里的梵字一个一个描在石壁之上。
每描完一个字,他的身上便多出一层若隐若现的暗红色光晕,与佛光交缠在一起,渐渐变成了后来那种半佛半邪的气息。
“这是为了追求更强的力量,所以加入了白莲教么,这些邪法,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心。”
柳毅粗略扫过那些关于修炼的画面,并未停留太久。
他更关心的是白莲教的布局。
又一段记忆浮现。
场景换到一处金碧辉煌的大殿,殿中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座龙椅。
龙椅上空无一人,但椅背上刻着一条九爪金龙。
徐鸿儒站在龙椅一侧,手中握着一卷长长的名单,正低声与金法师交谈。
他听到徐鸿儒念出了一连串的官职:礼部右侍郎、兵部郎中、顺天府丞、通政司参议……
每一个官职后面,都跟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徐鸿儒将名单递到金法师面前,语气平淡。
“这些都是慈航大王已经替换完成的人傀儡,总共二十七个,后续还有三十个在炼制中,预计三个月内全部安插到位。”
金法师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柳毅心中微沉。
朝中二十七名官员已被蜈蚣精炼成傀儡,这还只是成品的数量。
加上那些正在炼制、尚未替换的,合计将近六十人。
大顺朝堂核心的官员总共不过百余人。
若真被替换过半,哪怕天庭事后清算,整座朝廷的运转也已瘫痪过半。
接下来的画面更加简短零碎。
他看到金法师与徐鸿儒在一幅巨大的京城地脉图前低声商议。
图上用朱砂标出了皇宫东北角下方的一条暗红色脉络,标注着“地宫主穴”。
旁边还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批注:“依托龙气余脉,隔绝天庭感知。三年内可逐步渗透龙气核心,届时四门齐开,真空家乡降世。”
柳毅将这些画面一一记下,反复看了两遍。
确认再没有遗漏什么关键布局,才将神识从残魂中缓缓抽回。
他睁开眼,看了看面前那团已经彻底崩散成无形魂雾的残魂,确认金法师确实已经死透。
也从对方的记忆中,确定这一面人皇镜上,的确是无白莲教留下的手段。
干干净净,是纯粹的宝物本身。
柳毅彻底的松了一口气。
这才放心地将九寸大小的镜面,握入掌心。
镜身冰润,触手微沉,与他原先那面几乎无差。
但他并没有急着将两面宝镜融合。
因为方才从金法师的记忆中扫过时,他隐约瞥见了一段零碎的画面,涉及这面人皇镜的来历。
金法师并非这面镜子的第一任主人。
此物是他从旁人手中强夺而来,而夺镜之时,似乎还牵涉到了另一件事。
柳毅将镜面翻转,掌心法力微微注入,镜身顿时泛起一层清淡的光晕。
他凝神感应,果然发觉镜体内侧有一道极其隐蔽的邪法禁制。
与宝镜本身的灵韵格格不入,像是被人强行钉进去的一根铁钉。
“果然留有手脚。“柳毅眉头微挑,龙气汇聚于指尖,朝着那道邪法禁制轻轻一按。
禁制应声而碎,像一块薄冰被暖水温化,无声无息地消融在镜光之中。
禁制碎裂的瞬间,一道白色的虚影从镜面中飘然而出。
那虚影极轻极淡,仿佛一片薄纸剪成的人形,被江风一吹便晃晃悠悠地飘了半尺。
柳毅下意识退了半步,手掌微抬,龙气已凝在掌心,随时可以打出。
但那虚影并无任何攻击意图。
她只是慢慢凝实,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渐渐被烘干晾平。
约莫两个呼吸之后,一道完整的人形已飘然立在他面前。
是个女子。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如画,容貌清绝,下颌尖秀,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却并不干枯,反倒像一块被月光养了多年的白玉。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旧衫,身上没有半分红尘烟火气,整个人立在江面之上。
与那暗沉的天色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仿佛是从某幅古画中走出来的仕女。
女鬼的目光落到柳毅身上,愣了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凝实的手掌,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她抬头,轻声道:“是你……救了我?”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细竹叶的尾梢,带着一丝试探与不确定。
柳毅收回手掌,点了点头:“你是被封在这面镜中的人?如何称呼?”
女鬼微微一怔,随即敛衽施了一礼,动作极轻柔,像是怕动作大了便会惊散自己刚凝聚起来的魂体。
“妾身赵宦娘,拜谢恩公救命之恩。”
柳毅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
这女鬼魂体凝而不散、气息宁和,并无多少怨煞之气,显然并非什么厉鬼凶灵。
他问了一句:“你怎会被封在这面人皇镜中?”
虽然之前在金法师的记忆中看到了不少的东西。
但终究只是残魂,并没有完整的记忆。
柳毅之前也只是看到了冰山一角,心中不由有一些好奇。
赵宦娘闻言,脸上浮起一丝苦涩。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多年前的往事。
又像是那些记忆隔得太久,已经蒙了一层灰,需要拂拭才能看清。
“此事说来话长。”她轻声道,“妾身生前是一地知府之女,病逝已百年有余,生前酷爱音律,筝已通透,唯琴不得其法,至死成憾,做了孤魂野鬼后,徘徊不去。”
或许是因为受了不少的苦楚,赵宦娘的心里,也是憋了一股倾诉欲,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
在这过程中,柳毅并未打扰,只是默默地任由对方倾诉。
而赵宦娘在看到柳毅如此的态度后,心中更加的没有了顾忌。
当即便一口气直接将自己想说的话语全都给说了出来。
“这些年里倒也遇到了一些奇人异事,其中便有一人……”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抬远,看向江面尽头那片模模糊糊的天际线。
“那人名叫温如春,是苏州的名门公子,他酷爱琴艺,拜了一位道人为师,得了真传,一手琴技堪称绝艳。”
“妾身当时流连苏州一带,偶然听到他抚琴,便心折其技,却又不敢现身相见,只得暗中潜伏在他院外,偷偷听学。”
“时日一长,他抚的曲子妾身都学会了,只是碍于人鬼殊途,从未想过要与他正面相见。”
”可那温公子却是偶然一次夜起,隔着窗棂见了妾身一影,竟生出了爱慕之心,后来几番暗中相寻,竟真被他找到了妾身的藏身之处。”
赵宦娘说到这里,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月光在水面上轻轻一掠便散了。
“妾身是鬼,他是人,且是世家子弟,前程远大,岂能因一个阴魂耽误了?妾身虽有感念他的一番情意,却终究不敢妄想。”
”但他传琴之恩,妾身不能白受,恰好他当时正倾慕本地一户葛姓大族的千金葛良工,只是苦于没有门路提亲,妾身便暗中施了些鬼道手段,替他牵引姻缘,撮合了这门亲事。”
“后来温公子与葛姑娘成婚后,偶然提起当年之事,察觉有人暗中相助。”
“葛姑娘的陪嫁中有一面家传宝镜,据说能照出鬼影妖形,夫妻二人便用那面镜将妾身逼了出来,问明前后经过后,非但不怪,反而感恩戴德,执意要留妾身在家中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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