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投降的消息,点燃了整个晋西北。
积压八年的仇恨与憋屈,被一场席卷全城的狂欢冲刷得干干净净。
头三天,太原城是疯的。
李云龙把缴获的清酒、罐头、白面,流水一样往外搬。
城里城外,到处都是喝得东倒西歪的兵,和领到救济粮、哭着笑着的百姓。
第四天,李云龙醒来时,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扶着门框,院子里横七竖八全是酒坛子。
几个警卫员抱着枪,鼾声震天。
他心里却空了一块。
“他娘的……”
他嘟囔一句,揉着发胀的额角,走进指挥部。
指挥部里,丁伟和孔捷正为了一箱缴获的德国雪茄,吵得唾沫横飞。
“老丁!你小子别不识好歹!这玩意儿是老子的人从冈村宁次那老鬼子的书房里翻出来的,你凭啥要分一半?”
“凭啥?就凭打东阳的时候,我旅的伤亡比你大!你小子吃肉,总得给老子喝口汤吧?”
李云龙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凉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茶壶重重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吵!吵!吵!一天到晚就知道吵!”
他吼了一嗓子。
“出息!缴获就那么点东西,瞧你们俩那没见过世面的样!”
丁伟和孔捷被他吼得一愣,对视一眼,都不吭声了。
李云龙一肚子火没处发,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后停在地图前。
他看着那张已经插满了红色小旗的地图,伸手摸了摸“太原”的位置,又摸了摸更远处的“临汾”、“大同”。
鬼子没了。
楚云飞缩回去了。
阎老西也成了闷嘴葫芦。
放眼望去,好像……没仗可打了。
他感觉浑身的力气,突然没了用武之地。
一拳头抡出去,却砸在了空处,连个回响都没有。
这山林里没了对手,一下子变得安静无趣。
“他娘的,这日子……怎么过?”
李云龙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
与李云龙他们的百无聊赖相比,赵刚和陈岩那边,是另一番光景。
亮剑师的临时政务办公室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
“政委!城南纺纱厂的工人代表来了,说原来的厂主跑了,他们要求恢复生产,但是没原料!”
“赵政委!警察局那边报上来,说有几个原来的地痞流氓,打着咱们的名号在街上收‘保护费’!”
“报告!城里的商会会长想见您,说愿意出钱出粮,支持我们,但想保留他们原来的商铺和生意……”
赵刚的面前,文件堆得比城墙还高。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嗓子也哑了。
陈岩拿着一份名单走过来,面色凝重。
“老赵,你看这个。城里不少原来的伪政府人员、地方士绅,现在都冒出头了,一个个打着‘拥护’的旗号,想在新政府里谋个一官半职。这些人,成分复杂得很。”
赵刚捏着眉心,无数问题和人脸在他脑中纠缠,理不出一个头绪。
“打江山易,坐江山难啊。”
他苦笑一声。
“以前咱们在村里搞土改,面对的是地主。现在在这座城里,面对的是工厂主、商会、旧官僚、帮派……各路牛鬼蛇神都出来了。这比跟鬼子拼刺刀,可复杂多了。”
陈岩长叹一声:“是啊,军事上我们赢了,可这治理城市,咱们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胜利的狂欢,正在迅速褪色。
接踵而至的,是无仗可打的失落,和面对一个崭新、复杂局面的手足无措。
在这片喧嚣与迷茫之中,只有一个地方,安静得像风暴的中心。
成才的房间。
他没有参加任何一场庆功酒宴,也没有参与任何一项接收工作。
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时,他握着刘嫣然的手,在城楼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
刘嫣然成了他唯一能见的“外人”。
房间里,最大的桌子上铺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
这地图比师部那张还要详细,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辽阳的鞍山铁厂,是鬼子在东北最大的钢铁基地。这是我们缴获的建设图纸。”
成才的声音很低,手指在一处标记上点了点。
刘嫣然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飞快地记录着。
她的神情专注,丝毫没有被窗外的鞭炮声和欢呼声影响。
“记下了。还有呢?”
“丰满水电站,鬼子建了快十年,是整个亚洲最大的水利工程。一旦建成,能供应整个东北的工业用电。”
成才的手指又移动到另一个位置。
“还有这里,大同的煤矿,龙烟的铁矿,玉门的油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每点到一个地方,就报出一个名字。
那些名字,不是城市,不是军事要塞。
而是一个个工厂、矿山、铁路、发电站。
这些,都是过去几年,他通过审讯俘虏、分析缴获资料,一点一滴拼凑出来的,一份覆盖全国的“工业遗产”地图。
刘嫣然停下笔,抬头看着成才。
他的侧脸在烛光下,轮廓分明。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那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炽热的东西。
“成才,”她忍不住问,“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战争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成才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丝暖意。
“对我们来说,和侵略者的战争结束了。”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那张地图上,声音变得悠远。
“但对这个国家来说,另一场更漫长、更艰难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刘嫣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地图上那些被标注出来的工业符号。
她隐约明白了什么。
李云龙他们看到的,是战争的结束。
赵刚他们看到的,是胜利后的治理难题。
而成才看到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国家,和从废墟里重建家园的漫漫长路。
窗外,又一串鞭炮炸响,伴随着人们模糊的欢呼。
房间内,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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