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李云龙的头疼得像有只猴子在里面敲锣打鼓。
胜利的狂欢，到了第四天，已经变成了弥漫在整个指挥部的空虚和烦躁。
他一脚踹开自己的房门，看见丁伟和孔捷正为了一盒雪茄吹胡子瞪眼，心里的火“噌”一下就冒了上来。
“都他娘的闲出屁了是吧？”
李云龙吼了一嗓子。
“没仗打了，浑身皮痒是不是？要不你们俩出去练练？谁输了，把旅长的位置让出来！”
丁伟和孔捷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不叫唤了。
李云龙在屋里转了两圈，觉得这火不撒出去，能把自己活活烧着。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几天，人人都喝得找不着北，唯独成才那小子，跟个没事人一样，成天把自己关在屋里。
“这小子，搞什么名堂？”
李云龙心里犯着嘀咕，越想越不对劲。
打了胜仗，不跟弟兄们一起喝酒吃肉，一个人躲起来，这算什么？
他大步流星地朝着成才的房间走去，丁伟、孔捷和闻声出来的赵刚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砰！
李云龙一脚就把门给踹开了。
“成才！你小子……”
他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屋里没酒没肉，更没有偷懒睡觉的兵。
只有一股浓浓的墨水味和纸张的味道。
成才的房间，被改造成了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世界。
墙上，挂着三四幅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
地上，还铺着一张更大的，几乎占满了所有空地。
刘嫣然正跪坐在地上的地图边，手里拿着本子和笔，飞快地记着什么。
成才则站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杆，正对着地图指指点点，嘴里念叨着一些李云龙听不懂的词。
“……鞍山铁厂的年产量，可以达到一百五十万吨粗钢，只要设备完好，我们就能自己造铁轨。”
“丰满水电站的装机容量是……”
李云龙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他感觉自己这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踹开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账房。
“成才！”
李云龙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子问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成才回过头，看到门口站着的李云龙、赵刚、丁伟和孔捷，脸上没有一点意外。
他放下手里的木杆，平静地回答：“师长，我在做战后规划。”
“战后规划？”
李云龙气得笑了起来，他指着满墙的地图和那些写满数字的纸，“这就是你的规划？算账？盘点？老子让你当参谋长，是让你给老子出主意打仗的！不是让你当一个账房先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屋里的纸张都在晃。
“我们亮剑师，从上到下，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子们九死一生打下了太原，你小子倒好，躲在这屋里拨算盘！你对得起外面那些牺牲的弟兄吗？”
“老李！”赵刚上前一步，按住李云龙的肩膀，“你先别激动，听成才怎么说。”
“听个屁！”
李云龙一把甩开他的手，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成才。
“仗打完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楚云飞还在，阎老西还在，重庆那帮人还在！他们都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等着从我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你倒好，不琢磨着怎么对付他们，跑来研究这些铁疙瘩、发电站有什么用？”
丁伟和孔捷也皱起了眉头。
他们也觉得，成才这事办得不地道。
仗虽然暂时停了，可谁都知道，更大的风雨还在后头。
现在最要紧的，是巩固地盘，提防对手，而不是去管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工厂。
面对李云龙的雷霆之怒，成才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直到李云龙把胸中的火气吼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
“师长，你说得对。”
这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对付他们，是必须的。”
成才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不是用我们现在的方式。”
他走到屋子中央那张最大的地图前，对着四人说道：“师长，政委，丁旅长，孔旅长，请过来一下。”
四人将信将疑地围了过去。
“日本投降了，对我们来说，一场战争结束了。”
成才的目光扫过四人，声音清晰而沉重。
“但对这个国家来说，另一场更残酷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那根木杆，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这场战争，不在这里。”
他点了点山西。
“也不在这里。”
他点了点重庆。
他的木杆，猛地向北，划过长城，一直戳在了地图的东北角——那片广袤的黑土地上。
“在这里！”
“决定这个国家未来命运的，不是我们能占领多少城市，也不是我们能打赢多少次战斗。”
成才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而是，谁能抢先得到它！”
他指着地图上的“东三省”，一字一句地说道：“亚洲最完备的工业体系！覆盖钢铁、煤炭、电力、化工、军工的全套设备！年产上千万吨的煤，数百万吨的钢铁，还有能武装几十个师的兵工厂！”
“这些，都是小鬼子十几年搜刮我们中国的民脂民膏，建立起来的。现在，它们的主人跑了。苏联人暂时接管了那里。而重庆方面，他们的部队远在西南，想过去，只能靠美国人的飞机和军舰，那需要时间。”
成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已经陷入呆滞的四人。
“而我们，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我们用两条腿，跑不过他们的飞机军舰。我们不可能抢在他们前面接收那些沿海的大城市。但我们能抢在他们站稳脚跟之前，把这片最重要的工业基地，拿到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在他脑中盘算了无数个日夜的惊天计划。
“我的建议是，八个字。”
“北上取势，南下固本。”
“以我们亮剑师，以及其他主力部队，组成一支精锐的北上兵团，用最快的速度，进入东北！接收工厂，接收兵工，接收技术人员！把那里的工业潜力，变成我们自己的力量！”
“同时，以地方部队和部分次要主力，向南发展，巩固和扩大我们在华北的根据地，拖住楚云飞和阎锡山，为北上争取时间！”
指挥部里，死一样的安静。
李云龙、赵刚、丁伟、孔捷，四个人，像四尊石雕，一动不动。
他们的大脑，被成才这番话给轰得停止了运转。
他们想过打楚云飞，想过防着阎老西，想过跟重庆方面扯皮。
他们想过所有的可能。
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把目光投向那片冰天雪地的关外。
也从来没有人想过，战争的胜负，不只在战场上，还在那些他们听都没听过的工厂和矿山里。
良久。
“你……你小子……”
李云龙的嘴唇哆嗦着，他看着成才，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去跟楚云飞他们抢地盘了……我们……我们跑去关外，去接收鬼子的工厂？”
“不是接收工厂。”
成才纠正道。
“是接收一个能让我们自己造飞机，造坦克，造大炮的未来。”
轰！
李云龙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炮弹。
自己造飞机？
自己造坦克？
他看着成才那张年轻却无比认真的脸，突然觉得，过去几天自己为了一点缴获而沾沾自喜，跟丁伟、孔捷为了几根雪茄吵得面红耳赤，是多么的可笑。
“他娘的……”丁伟喃喃自语，“我一直以为，咱们跟重庆那边比，就是枪少一点，炮少一点……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干……”
孔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那张画满了工业符号的地图，只觉得一个崭新的、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赵刚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作为政委，比李云龙他们更能理解成才这番话背后的深远意义。
这不是一个军事计划。
这是一个决定国运的战略蓝图！
“成才，”赵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个计划，你……跟上面汇报过吗？”
“还没有。”成才摇头，“我需要先说服你们。因为这个计划一旦启动，就需要我们亮剑师，第一个站出来，当那把刺向东北的尖刀！”
李云龙沉默了。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东北地图，看着上面标注的“鞍山”、“抚顺”、“本溪”……
那些陌生的地名，此刻在他的眼里，变成了一座座冒着黑烟的兵工厂，一门门崭新的大炮。
他胸中那股因为无仗可打而憋闷的火气，不知不觉间，被一种更滚烫、更炽烈的火焰所取代。
那是一种开疆拓土的野心。
“他娘的！”
李云龙猛地一拳砸在墙上，回头冲着成才咧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
“还等什么？”
“干他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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