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后，沈清砚的修为彻底停在了化神后期巅峰圆满。
他如今的实力早已超出了“化神”这个境界该有的范畴。寻常化神后期圆满的修士，在他面前连一剑都接不住。太虚剑尊当年在淬剑坪上第二次与他切磋时便已经感受到了这一点——他出了八分力，而沈清砚从头到尾没认真过。两人间只过了一百招，剑尊便收了剑，苦笑着说：“沈师弟，你如今这身本事，老朽是试不出深浅了。”
沈清砚在太虚剑宗与太虚剑尊平辈论交。剑尊年长太多，早年沈清砚刚入宗时也犹豫过称呼，是太虚剑尊主动摆手说“你我同为化神，兄弟相称便是”。如今沈清砚修为已经站到了化神之巅，实力更是深不可测，但称呼从未变过。他照旧每隔几日便去剑尊静室煮茶，陪着这个老人说几句闲话。
苏璃和柳凝霜的修为也早已今非昔比。在沈清砚的全力辅助下，两女先后踏入了化神中期。苏璃的血脉在化神之后迎来了第三次蜕变，九尾天狐真灵已经与她本命神魂相融，她站在那里，不动声色间便有一股古老苍茫的气息从血脉深处透出来，连太虚山的灵兽们见了她都会不自觉地低头伏首。柳凝霜的九窍玄阴体在化神中期时已经将整片丹田灵海炼化成了神魂之海，冰蓝色的神识铺开时，能笼罩整座太虚山脉，一草一木、一雪一霜都在她心念之间。两女各有所成，但若真动起手来，即便是沈清砚也要认真几分才能稳稳压制。
那日下午，太虚剑尊难得主动把沈清砚请到了静室。老人坐在石凳上，没有煮茶，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柄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剑。他盯着那柄剑看了很久，才开口：“沈师弟，你该走了。”
沈清砚没说话，在对面坐下，安静地等着。
“老朽的寿元不多了。说得难听些，再过几千年，便该是灯枯油尽的时候。”
太虚剑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中洲此界对修士有先天压制，化神之后想再往上走，只有一条路，就是打破世界屏障，渡那九九灭世雷劫，破碎虚空飞升上界。老朽当年也试过，一直没把握，便拖到了今天。可你们不一样。你的修为已经到了化神巅峰圆满，苏璃和凝霜也都已化神中期，再留在这里，只是虚耗光景。”
沈清砚沉默了一会儿，说：“师兄说得对，我们三人相互等着，已经等了太久。只是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若我们三人一起渡劫，雷劫威力会叠加。”沈清砚说，“一个人渡劫和三个人一起渡劫，不是一回事。我担心。”
太虚剑尊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深：“三人一起渡劫，天雷确实会强。但沈师弟，你如今的实力，会怕那几道雷吗？”
沈清砚没有回答，只是端起石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选个合适的地方。”太虚剑尊从袖中摸出一枚青铜令牌递过来，“别在宗门附近渡。老朽替你打听过一处地方，叫‘坠星海’，在中洲极东尽头，荒无人烟，地势开阔。你们到那里去。”
沈清砚接过令牌：“师兄费心了。”
半月之后，沈清砚正式召集太虚剑宗上下，宣布了自己将携苏璃、柳凝霜二人一同离宗渡劫、飞升上界的消息。整个宗门都震动了，但没有人表现出过多的悲戚。弟子们眼中更多的是激动和向往。四位金丹弟子站在最前方，神色各不相同。
一个月后，中洲极东尽头，坠星海。
坠星海名为海，实是一片灰白色的盐碱荒原，数十里内寸草不生，地面上布满干裂的纹路，像是一张被烤焦的大地。据传此处天穹最薄，历来是中洲化神修士渡劫飞升的首选之地。荒原中央立着几根残破的石柱，不知是多少年前的飞升者留下的遗迹，早已风化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沈清砚、苏璃、柳凝霜三人并肩站在坠星海最中央。他们的头顶，天穹低垂，灰白色的云层缓慢旋转，像是一口巨大无比的锅盖压在大地上。数里之外，高低起伏的乱石坡上站满了观礼者。太虚剑尊亲自坐镇，太虚剑宗的弟子和长老团一排排站在他身后。中洲各大势力的代表散落在更远的地方，他们来是为了见证一个时代的分水岭。
时辰到了。
天上那道灰白色的云层忽然剧烈翻滚起来，从正中央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那道缝隙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剑从云中劈开的，然后逐渐扩大，露出一片深紫近黑的雷海。九九灭世雷劫，八十一道天雷。那一片雷海中，每一道电光都在无声地翻涌、聚合，随时准备倾泻而下。
第一道天雷落下时，苏璃第一个动了。她踏前一步，迎着那道紫青色的天雷飞身而起，身后九尾天狐真灵轰然显现，九条巨大的尾巴如九道金色长虹，猛然抽向那道天雷。轰然爆响，雷光与金光撞在一处，苏璃被震得倒退数丈，但天雷已被她一尾抽散。她甩了甩袖子，仰头望向天空，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第二道、第三道天雷接连而下，柳凝霜也出手了。她一声轻叱，周身百丈之内气温骤降，冰蓝色的灵光从她体内喷薄而出，形成一层层湛蓝色的冰晶障壁。天雷劈在冰障上，冰屑飞溅，雷光四散，但冰障只碎了一层，新的一层已重新凝结。苏璃飞身回来与柳凝霜并肩作战，金蓝两道灵光交织在一起，时而化作九尾裹挟冰晶的滔天怒浪，时而化作寒冰中绽出的金光花海。天雷一道比一道强，从最初的化神初期威力，一点一点地攀升到了化神中期的水准。两女起初应付得游刃有余，还能互相呼应，交换位置。但到了第三十道左右，她们的气息开始变得紊乱。苏璃的九尾虚影不再像最初那样凝实，柳凝霜的冰晶障壁也薄了不少。
沈清砚站在她们身后，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第三十五道天雷落下时，苏璃和柳凝霜同时出手抵挡，那道雷光已经粗如古树，带着化神中期巅峰的可怕威势，将两女一起砸落回地面。她们衣衫破损，脸色苍白，但仍强撑着站稳。沈清砚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让开。”他说，声音平和而笃定。苏璃和柳凝霜没有逞强，她们对望一眼，飞身后退至沈清砚两侧，就地盘膝调息。
第三十六道天雷落下。沈清砚拔剑出鞘，空明剑在雷光下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剑芒。他踏空而起，迎向那道粗壮如柱的天雷，猛地横剑一扫。天地间爆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震耳欲聋的轰鸣，金色剑光直接将那道天雷拦腰斩断，断成两截的雷光砸落在地，将地面轰出两个焦黑的巨坑。沈清砚没有停顿，他再次斩出一剑，剑光朝天卷去，将第三十七道尚未落下的天雷劈散在云层之间。
接下来是一段让在场所有人此生难忘的景象。
天雷一道接一道地落下，威力层层攀升，从化神中期到化神后期，再到化神巅峰，最后达到了足以重创炼虚修士的程度。沈清砚在空中信步而行，空明剑在他手中如同一条金色的游龙，剑芒所指之处，天雷尽数碎裂。他没有闪避，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施展任何防御术法，只凭一柄剑和周身那层淡金色的剑意，便将那漫天的紫黑雷海生生劈开了一条路。天雷如雨，他如破雨之剑，越往上走，剑光越盛。第四十道、第四十五道、第五十道。苏璃和柳凝霜已经调息完毕，也重新飞身回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战。三人身周百丈之内，金色与冰蓝色灵光交相辉映，将坠星海映得如同白昼。
直到第七十二道天雷之后，苏璃和柳凝霜已经乏力，沈清砚让她们退下。他自己一人站在半空，握着空明剑，仰头看着天穹。最后九道天雷是九九灭世雷劫的终极，威力叠加到连他都无法轻视的地步。但沈清砚依旧没有退缩。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最后九道天雷不是一道接一道地落下，而是三道一组，分三波轰下。每一波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第一波天雷降临，沈清砚将剑掷出，金色剑光化作一条横贯天地的剑河，将那三道天雷一举吞没。第二波轰下时，沈清砚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剑光冲天而起，与那漫天雷光撞在一处。天地在那一瞬间同时失声，只有一道炽烈到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占据了坠星海的上空。等光芒散去，沈清砚仍然站在空中，灰白衣袍裂开几道口子，面容却平静如常。第三波天雷终于落下，三道雷光已经变成了纯粹的深黑色，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气息。沈清砚没有再出剑。他张开双臂，体内压制已久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化神巅峰圆满、远超炼虚层次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流从他体内涌出，在他周身形成了一柄金色的透明巨剑。巨剑裹住他的身体，朝那三道天雷猛然劈下。
轰鸣声让数里外围观的人纷纷跌坐在地，太虚山来的弟子们也被震得东倒西歪。等一切声音与光芒散尽，坠星海上空已经平静如常。灰白色的云层重新合拢，那片深紫色的雷海消失了，一道柔和的金色光柱从天穹深处落下，笼罩住沈清砚、苏璃、柳凝霜三人的身体。
太虚剑尊站在观礼人群中，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哈哈笑了起来：“成了！成了！”
金色光柱之中，一扇朦胧的白色光门缓缓浮现。门后透出的气息浓郁而苍茫，如同另一片更加浩瀚的天地。沈清砚回头，最后一次望向观礼的人群。他看见了太虚剑尊扬起的笑脸，看见了石岩通红的眼眶，看见了白九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滚下来的眼泪，看见了叶清紧紧攥着衣角的手，看见了叶澜努力挺得笔直的脊背。他笑了一下，对身边的苏璃和柳凝霜说：“走吧。”
三人转过身，并肩迈入那扇白色光门。光门闭合，三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刺破苍穹，最后化作天穹深处三颗璀璨的星辰，缓缓隐入群星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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