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啊,这回的猪崽你可千万给我盯死了,一丁点岔子都不能出,特别是村尾那个老马,你可千万把他给我盯紧喽。”
张秀莲一提起这个名字,就一个头两个大。
上一回,她给老马送去了两头小猪崽,想着让他好生养着,等养大了也能改善改善光景。
可谁承想,不过三天,再去瞧的时候,猪圈里就只剩下一头了。
她当时还以为猪跑了,急得满院子找,结果一推开老马家那扇歪歪斜斜的破门,正看见灶台上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问才知道,老马是馋肉了,拿了把生了锈的剪子,活生生把小猪崽的耳朵给绞了下来。
那小猪疼得满地打滚,撕心裂肺地嚎,老马也不管,等猪疼死了,转头就烧水烫毛、开膛破肚,一锅给炖了。
刘冬勤是今年刚考进扶贫办的,眼神里还带着那股子没被现实毒打过的清澈与天真。
他连声保证自己一定用心盯着,绝不叫这样的事重演。
张秀莲看了他一眼,她干基层工作这么多年了,什么样的人和事没见过。
刘冬勤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反倒让她心里更没底了。
眼下正是寒冬腊月,山里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两个人一人拄了根粗树枝当拐杖,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上爬。
“姨……阿,姨……”
张秀莲抬头一看,远处有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朝她扑过来,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寒风已经把她的脸冻成了青紫色,嘴唇哆嗦得连句话都说不利索。
张秀莲哎呦一声,赶紧几步迎上去,张开手臂把人接住了。
那姑娘一头撞进她怀里,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把骨头架子,硌手得很。
“你说你这丫头,这么大的风,怎么跑出来了,头发也不梳,乱得跟鸡窝似的。”
张秀莲一边数落着,一边去摸她的脑袋,手掌触到那一头打结的乱发,心里酸得不行。
“饿……”
时苒仰起脸,那双眼睛倒还是亮的,只是眼底全是被风吹出来的红血丝,眼巴巴地望着张秀莲。
张秀莲深深地叹了口气,手忙脚乱地从里头翻出包饼干。
时苒连嚼都顾不上细嚼,整块整块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吞咽声,时不时噎得直翻白眼,却还是拼了命地往嘴里填。
刘冬勤站在旁边,看着眼前这一幕,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
时苒脚上趿拉着一双破破烂烂的布鞋,前头脚趾露了大半截在外面,脚趾甲缝里全是黑泥,冻得发白发青。
身上只穿了一条秋天的单裤子,裤腿短了一大截,露出一截冻成了青灰色的脚腕。
皮肤粗糙得像是老树皮,上面还有好几道开裂的血口子,被冷风一吹,渗出来的血珠又结了痂。
她上身套了件薄薄的外套,整个人站在那里哆哆嗦嗦的。
“张姨,她怎么穿这么少?”
张秀莲听他这么一问,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气。
“她是时家那闺女,叫时苒。”
“时家那两口子,一门心思就想生儿子,生下她来,一看是个闺女,当天就拉下脸了,后来发现这孩子心智不全,更是恨不得没生过这个累赘,后面紧跟着又怀了一胎,生了个儿子,从此以后,这个闺女在他们眼里,连家里的看门狗都不如了。”
“动辄打骂那都是轻的,饿个三天两天不给饭吃也是常事。”
“她长到这么大了,连个户口都没有,还是上次人口普查,查到了她,才硬逼着给上了户口。”
一说起这个,张秀莲就来气。
“你知道她爹妈给她取的名是什么吗,叫贱女,后来让乡政府的人好好教育了一通,工作人员给取了个名,叫时苒。”
刘冬勤听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再把目光移到时苒脸上时,才发现那张脸横七竖八地爬着好几道狰狞的疤痕。
即便已经愈合了,可那些疤痕依然触目惊心。
每一道都有小拇指那么粗,高高地凸起在皮肤上,像是蚯蚓一样歪歪扭扭地盘踞在干净的脸上。
“她的脸又是怎么回事?”
“打的。”
张秀莲咬了咬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听说是小时候饿急了,饿得实在受不住了,弟弟碗里的肉放在桌上没人看,她就偷吃了一口,就那么一口,她那对父母就抽她,专门照着脸抽,抽得皮开肉绽的。”
“打完了也没送医院,连赤脚医生都没叫,就从灶膛里抓了把草木灰往伤口上糊,说是不死就行了,就因为这顿打,伤口发了炎,连着烧了好几天,差点就没命了。”
“人是熬过来了,可右耳朵从那以后就再也听不见了。”
刘冬勤愣在原地,半天都没回过神。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才挤出一句话来。
“这……这也太不是人了吧,好歹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就算是个女孩,也不能这么糟践啊。”
“所以我们扶贫,扶的不止是物质,还有人心。”
张秀莲说完这句话,就把自己身上的棉服脱了下来,抖了抖,披在时苒身上。
时苒身子骨小得可怜,那件棉服穿在她身上,跟着小企鹅一样。
张秀莲一边给她拉拉链,一边问:“上回给你的那些衣服呢,是不是又被你妈拿走了?”
时苒含含糊糊地说:“嗯……妈说……嫁……不吃……”
她说得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可张秀莲当了这么多年基层干部,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跟她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立刻就把那些破碎的词拼在了一起,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妈说,让你去嫁人,你不去,就不给你东西吃,是不是?”
时苒一听这话,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丑……不要,会吐……”
张秀莲听了这话,心里头真是又酸又涩,又有点想哭又想笑。
这傻妮子,呆呆笨笨的,脑瓜子不太灵光,可居然还知道分个美丑。
她妈给她找的那个人,想必是又老又丑,连这样心智不全的姑娘都觉得恶心,见了就想吐。
“小刘,这次上山咱不是带了棉鞋和棉裤嘛,赶紧的,拿一条出来。”
刘冬勤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里翻腾,抽出一条棉裤递给张秀莲。
张秀莲麻利地蹲下身,三两下就给时苒套上了棉裤,又把一双新的棉鞋给她蹬上。
时苒低头看着自己脚上崭新的棉鞋,又伸手摸了摸腿上厚墩墩的棉裤,吸了吸鼻子,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软的,厚的……”
张秀莲站起来,胸口憋着一股子火,一把抓起时苒的手,攥得紧紧的,迈开步子就往山上走。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去干仗。
冬天的村子,走动的不多,张秀莲一路朝时苒家走,一阵肉的香气顺着风飘了过来。
时苒闻到那香味,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脑袋一个劲儿地往飘来香味的方向转。
像个饿惨了的小狗,眼巴巴地望着别人家的炊烟。
那馋猫样儿,看得人鼻头发酸。
张秀莲的脚步更快了,拉着时苒的手健步如飞,刘冬勤在后面紧赶慢赶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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