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莲进时家院子的时候,一家三口正围着桌子吃饭。
桌上搁着一大盆肉,几个白面馒头。
时家那小子,那个被爹妈捧在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正一手抓着一块大骨头,啃得满嘴流油。
张秀莲拉下脸,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哟,张主任来了?”
李桂兰抬头一看是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最后还是堆出一个笑来,放下筷子站起来。
“吃了没,要不一起吃点?”
张秀莲没接她的茬,目光在桌子上扫了一圈,直截了当地问:“上次我给时苒的那些棉袄棉裤呢,厚墩墩的那一身,我亲手交到她手上的,怎么今天我在山上碰见她,她还穿着秋天的单衣裳?这种天,零下好几度,你们让她穿那么薄出去,是想冻死她吗?”
李桂兰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飞快地转了一下,嘴皮子翻得倒快。
“哎呀张主任,您可冤枉人了,那衣服她自己不知道弄哪儿去了,这孩子脑子不好使,给她什么她都乱丢,我们也没办法。”
“她脑子不好使,你们脑子也不好使?”
“她冻得脸都青了,饿得路都走不稳,瘦得跟个柴火棍似的,你们倒好,一家人坐这儿吃肉,她连口剩饭都吃不上,你们就是这么养孩子的?”
时大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
“张主任,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心里有数,那个赔钱货……”
“什么叫赔钱货?”张秀莲的眼刀刷地飞过去。
时大勇被她看得缩了一下,但嘴上还是硬撑:“她脑子那个样,白吃白喝养她这么多年,不是赔钱货是什么,家里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养个儿子以后还能顶门户,养她有什么用?”
旁边李桂兰也跟着帮腔,“就是,我们给她找了门亲事,她不乐意,还跑出去,搞得跟我们要害她似的,老娘还以为她死在外头了,正打算出去找呢,生来就是个讨债鬼,赔钱货,养她这么大,我们容易吗?”
张秀莲气得嘴唇都在发抖:“她成年了,嫁不嫁人是她自己的事,你们强迫她嫁人,这是违法的,还有,你们打她、饿她、大冬天不给她穿暖,这已经构成虐待了,你们知不知道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成年了也是我时家的闺女!”时大勇梗着脖子,眼睛瞪得跟牛似的,“我们自己的娃,想怎么管就怎么管,别人管不着。”
刘冬勤站在张秀莲身后,听得拳头都攥紧了,被张秀莲一个眼神拦住了。
李桂兰见张秀莲脸色铁青,赶紧拽了拽时大勇的袖子,换上一副笑脸。
“张主任,您别生气,我们知道您是好意,行行行,我们以后注意,不给您添麻烦,成不?”
穿过堆满杂物的院子,走到最里头的角落。
鸡圈旁边,有一间矮矮的屋子,门板是歪的,关都关不严实,张秀莲推开门,一股冷气混着霉味和鸡粪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眼睛发酸。
那屋子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角落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上头扔着一条黑得看不出颜色的破被子,棉花从破洞里翻出来,硬邦邦的像是结了块。
靠北的墙根上还有一层白霜,冷得跟冰窖似的。
屋里堆满了杂七杂八的破烂,烂了腿的板凳、豁了口的瓦罐、发霉的编织袋,挤挤挨挨地把那点可怜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时苒睡的,就是杂物堆中间那一小块稻草铺。
张秀莲进去后,找出湿巾,给人擦了擦脸。
脸上的灰和泥垢一层一层地擦掉,底下露出的皮肤白净得不像话。
时苒的脸蛋,哪怕有几道狰狞的红疤,也能看出来底子极好。
眉眼弯弯的,鼻梁小巧挺直,嘴唇是天生的浅粉色,像早春刚开的桃花瓣。
那双眼睛尤其漂亮,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干干净净的,干净得让人想哭。
张秀莲使劲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又拉过她的手来擦。
那双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指上好几个冻疮,肿得跟小红萝卜似的。
她小心翼翼地擦着,刚握住她的手腕,时苒就猛地缩了一下。
张秀莲心里一紧,赶紧把她的袖子往上拉。
袖子拉到小臂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圈青紫色的印痕,像是被人狠狠地掐过拧过,紫得发黑,衬着她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触目惊心。
再往上拉,又看到了两道旧伤疤,结了痂又被撕开,反反复复,新伤叠着旧伤。
张秀莲的手抖了起来,她扭头对刘冬勤说:“小刘,你去村口小卖部买桶泡面,泡好了端过来。”
刘冬勤看着她发红的眼眶,什么也没问,快步走了出去。
院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张秀莲才深吸了一口气,把时苒拉到自己面前,轻声说:“苒苒,姨看看你的伤,好不好?”
时苒眨了眨眼,没听懂似的,但还是乖乖地站着没动。
张秀莲掀起她的衣服下摆,一层一层地往上卷。
衣服很久没洗过了,布料硬邦邦的,有些地方粘在皮肤上,她不敢用力,一点一点地揭开。
时苒的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肩胛骨上横着两条皮带抽出来的长痕,结了暗红色的痂,痂旁边又添了新的青紫。
脊椎两侧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淤青,有的泛黄,是旧的,有的紫得发黑,是最近几天才打上去的。
腰窝上有一道最深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锐器划开的,结了痂又被扯裂,干涸的血迹和衣服粘连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她揭开的时候,痂下渗出了新鲜的淡红色液体。
时苒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却一声没吭。
张秀莲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忍都没忍住。
“疼吗?疼不疼?”
时苒转过头来看她。
那张干净了的小脸上,几道红疤歪歪扭扭地爬在脸颊上,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清水。
她看见张秀莲哭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抬起手来,笨拙地碰了碰张秀莲的脸。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不疼。”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认真。
“不哭,姨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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