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朱元璋举着筷子朝朱标虚点了两下,声音里压着说不清的恼与喜:“好你个老大……藏着这样的好东西,竟不知早些呈给你父皇!”
朱标低低清了清嗓子:“父皇,此物虽好,也不宜多用,恐伤脾胃。”
“胡扯!”
朱元璋瞪去一眼,手下却不停,又夹起一大片白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一边嚼,一边含混地自言自语。
“怪了……这白菜是怎么做的?说是炒的,怎会有股酸劲儿?嗯……是搁了醋。”
“可不对啊……既然酸,怎么回味又透着甜?难道还下了糖不成?”
朱标与朱柏眼睁睁看着朱元璋一筷接一筷,食匣最上层那盘醋溜白菜眼见就要见了底。
两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朱柏挨近朱标,悄声问:“大哥,今日一共备了几盘?”
朱标侧过脸,声音压得更低:“放心,三盘呢,够吃。”
朱柏这才松了口气,嘴里轻轻念了句“还是大哥想得周全”
。
谁知兄弟俩只说了这么两句,再回头时,竟都愣住了——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朱元璋面前那只食匣已经快空了,只剩些稠稠的菜汤黏在底上,零散挂着几片碎叶。
他仍不停箸,吃得专注,神情恍惚,若不是那一身龙袍,倒像个痴迷于口腹之欲的寻常老饕。
朱标忍不住轻声唤道:“父皇……父皇,您坐下慢慢用吧。”
朱元璋闻声抬起眼。
朱标立即垂首不语。
“怎么,朕怎么吃饭,还要你来指点?”
话虽这般说,朱元璋却到底撩袍坐了下来。
朱标忙向十二弟递了个眼色,兄弟二人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陪坐在朱元璋两侧。
两位皇子朝食匣中望去——
好家伙,果然只剩汤底了。
朱柏试探着开口:“父皇,这炒白菜……可还合您的口味?”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故作平淡道:“尚可,尚可,比起你们父皇当年……略胜一筹罢了。”
这话说得轻巧,那“一筹”
之间,怕是隔着山河万里。
他又抬眼问:“可还有?”
朱标赶忙应道:“有,有,父皇请看,底下还有两层食盒。”
朱元璋低头瞧去,果然是三叠朱漆食匣。
他面色渐暖,嘴角不自觉扬起,先前那几分克制顿时散了——既是还有,何须再敛?
论起胃口,朱元璋向来不输于人。
昔年流乞途中,饿上三日,他能吞下一整锅稠粥。
刘福通撤去空匣,又启一层,醋溜白菜的酸香扑面而来,盈满一室。
朱柏早已按捺不住,举箸便探向菜碟,先尝白菜,再转向那红黄相间的菜肴,吃得唇边油光发亮。
朱元璋这才细看那盘红黄交织的菜。
“此为何物?”
他问。
朱标忙答:“回父皇,此乃番茄炒蛋。”
“番茄……”
朱元璋略一沉吟,“似在何处听过。”
“儿臣曾查问过,此物是从南洋海船携来的。”
朱标解释。
“南洋?”
朱元璋夹起一片番茄送入口中,随即又搭上一块炒蛋,两味同嚼。
只这一下,便知是行家——深谙其中滋味交融的妙处。
“唔!这味道……够正!”
此后他便不再多言,埋头享用起来。
朱柏早已放开手脚,吃得津津有味。
朱标见势,哪还敢耽搁,当即加入这场筷箸之间的争逐。
席间顿时响起密集的落箸声。
父子三人的筷子很快便缠斗在一处,战况渐酣。
朱元璋到底是沙场闯出来的人,那股劲头丝毫不减当年。
朱柏年纪虽小,却机灵得很,见争不过父亲,转身便去揭最底层的食盒。
盒盖一开,他却愣住了。
“父皇,大哥……这又是何菜?”
另两人正吃得兴起,闻声也瞥眼望去。
只见盘中菜色颇为奇特:青瓜丁、胡萝卜粒、酱色肉末彼此交杂,其间还混着些椭圆状的陌生食材,碧红褐黄,错落纷呈。
朱元璋摇了摇头:“未曾见过。”
朱标也怔住了:“儿臣亦不识。”
朱元璋看向长子:“这宴席不是你备的么?怎会不识?”
朱标只得苦笑:“儿臣……并未安排这道菜。”
朱柏却已忍不住,筷子一伸便要探去。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并不重要,只要滋味够好便足矣。
朱元璋伸手想拦,却迟了一步。
只见朱柏已将一粒椭圆的小果扔进嘴里。
这小子,难道就不怕有人**么?
朱柏确实不怕,朱标也毫无惧色。
朱柏只嚼了一下,眼睛便瞪得滚圆,仿佛眼珠要掉出来似的。
朱元璋心头一紧,以为他是噎住了。
“水!快取水来!”
刘福通慌忙转身要去端茶,朱柏却连连摆手。
“儿臣没事!父皇,大哥!这东西……实在太好吃了!香得很!”
“啊?”
“怎么个好法?”
朱柏也说不上来,只又夹起一颗,有滋有味地嚼着。
朱元璋与朱标对视一眼,各自也夹了一颗送入口中。
这一嚼可不得了——
哎哟,满口顿时迸开一股浓烈的焦香。
三人都有些怔住了。
他吃的自然是花生米。
经朱纯亲手煸炒的花生米,那股香气,绝非寻常之物可比。
放在这个时代,简直是碾压般的存在。
这道菜正是宫保鸡丁。
太子朱标并未点它,更不知朱纯竟会做这道菜。
前文已提过,宫保鸡丁最早见于清朝,在大明朝本不该出现。
明朝饮食风尚仍偏清淡,因而食客们根本抵挡不住宫保鸡丁那浓烈滋味的冲击。
这同样是一种碾压。
朱元璋、朱标与朱柏三人吃罢花生米,便转向那些切成丁的菜与肉。
不多时,这盘宫保鸡丁已下去大半。
朱元璋开口道:“这菜好吃是真好吃,就是口味重了些。”
朱标问:“父皇是否觉得咸了?”
“正是,方才不觉,多吃几口便显出来了。”
朱柏扭头:“大哥,我要的蛋炒饭可上了?”
朱标微微一笑,朝刘福通递了个眼色。
刘福通立刻会意,忙从旁侧的柜上取来一只大木匣,置于八仙桌上。
匣盖一开,一股独特的米香扑面而来,混着浓郁的蛋香,熏得朱元璋一时怔神。
确是蛋炒饭。
方才送来时菜品太多,八仙桌摆不下,刘福通便将这主食暂放一旁。
主食嘛,总是最后才用的。
蛋炒饭朱元璋并非没吃过。
他自己也会做,手艺不算差。
但香成这样的蛋炒饭,他却真是头一回遇见。
朱元璋瞧着那盘蛋炒饭,眼底掠过一丝光亮,口中却只淡淡道:“炒得倒还过得去,比朕的手艺……嗯,略强些。”
立在旁的朱标与朱柏悄悄交换了个眼神。
又只是“略强些”
?
这哪里是略强?分明是天差地别。
眼前这饭,米粒颗颗分明,裹着层润泽的油光,松散又饱满。
想起父皇往日下厨炒出的大锅饭,总是一团一团黏在一块,湿漉漉、软塌塌的,筷子都搅不开。
莫说年纪小的朱柏咽不下去,便是素来最恭顺的朱标,对着那饭也难免面露难色。
能将蛋炒饭做到那般境地,也算独一份了。
朱元璋瞥见两个儿子那副神情,心知肚明,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悠悠补了一句:“莫看它模样齐整,真入口未必多稀奇,兴许还不如朕做的那口对你们脾胃。”
朱标低低咳了一声,掩去面上些许的不自在。
朱柏则险些将含在口中的茶喷了出来。
侍候在侧的刘福通赶忙为三人各盛了一碗。
朱元璋执起调羹,不紧不慢地送了一勺入口。
下一刻,他眼睛微微睁大了。
香气盈满齿颊尚在其次,那米粒软硬恰到好处,嚼着竟有几分弹韧,每一粒都似藏着层次,饱满扎实。
这滋味直直撞进心坎里,教他一时怔住。
他抬眼望向朱标,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
朱柏仰着脸,眼里带着笑:“父皇,这饭可还合口?”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含糊应道:“尚可,尚可。”
说罢便不再多言,只低头专心用饭,仿佛一开口便会打断这满口的香。
那饭闻着诱人,吃着更是勾人,一勺接一勺,竟有些停不下来。
朱标与朱柏二人亦是好不到哪儿去,筷箸起落间,竟也显出几分难得的急切。
这三位执掌大明江山的男子,此刻却全然沉浸在碗盏之间,姿态专注得近乎忘我。
胖太监刘福通并一众宫人侍立在侧,看得有些**,尤其是随侍朱元璋多年的内侍,何曾见过天子这般模样。
朱元璋堪堪将一碗饭见了底,才恍然想起还有旁的菜肴。
“单吃饭,终究淡了些。”
他边说边伸手,将宫保鸡丁、番茄炒蛋、醋溜白菜各拨了些到碗中,又覆上些米饭,转眼又是满满一碗。
他再度埋首,吃得畅快淋漓。
“着实不错,你们也试试,将菜拌进饭里。”
“香,真是香极。”
“嗯?菜没了?那舀些菜汤进来也好!”
朱标与朱柏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父皇这精神头,这胃口,真是半分不减当年。
朱棣原本已在府中用过了晚膳,此刻却又不知不觉添了两碗饭。
两个儿子碗里的饭还未见底,他倒先见了碗底,甚至比他们吃得还要快些。
但这显然还没到尽头。
看朱棣那意犹未尽的模样,哪里像是即将摆筷的人。
朱高炽暗自松了口气——幸亏今日吩咐膳房多备了些菜肴,否则三人这般吃法,恐怕真要面面相觑,徒留尴尬了。
转眼间,朱棣面前那只海碗又空了,碗沿光洁得不见半粒米星,仿佛被仔细刮过一般。
他抬起头,眉头微皱:“老大,有饭无汤,总觉欠了些什么。”
朱高炽连忙应道:“父亲,汤是备着的。”
“哦?什么汤?”
朱高炽向侍立在侧的刘福通递了个眼色。
刘福通当即提上一只陶瓮,揭开封盖的棉布。
一股醇厚香气扑面而来,教人魂儿都要飘出三分。
刘福通躬身道:“陛下,是文火慢煨的冬瓜肋排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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