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一挥手:“盛来!”
汤碗轻放在三人面前。
朱棣凝视着碗中清亮的汤色,不由叹道:“老大,老四,这汤熬得有些意思……快赶上你们母亲的手艺了。”
他口中的“母亲”
,自然是徐皇后。
这位女子在史册中自有其分量。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劝住朱棣的性子,恐怕唯有徐皇后一人而已。
可惜天命难违,徐皇后早逝后,朱棣的脾性便愈发无人能束,行事也愈发凌厉起来。
徐皇后素来擅长煲粥炖汤,即便朱棣登基后,仍常念着她那碗温润的羹汤。
朱棣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霎时怔住了。
这滋味,比起徐皇后的手艺……似乎还要胜出些许。
不,或许不止些许。
**第一百六十章宫墙外的滋味**
朱棣终于搁下了碗箸。
这回是真正餍足了——唇边泛着油光,连打两个悠长的饱嗝,眉宇间尽是畅快之色。
朱高炽与朱瞻基也相继吃完,桌面上碗盘洁净如初。
这倒不稀奇,三人皆习武之人,手腕力道控制得精妙,更何况这般难得的美味,谁又舍得洒落半分?
刘福通命小太监取来温热的棉巾,三人各自接过拭手净面。
朱棣将用过的棉巾往案上一搁,目光转向长子:
“说吧,老大。”
朱高炽微微一怔,轻声问道:“父亲要儿臣说什么?”
朱标心头一松,方才见父亲神色凝重,还当是什么要紧事。
“回父皇,这些菜肴出自绝味飘香馆的东家之手。”
朱元璋略一沉吟:“绝味飘香馆?朕未曾听闻。”
“是外城河东街上一处食铺。”
朱柏在一旁插话,“大哥,陈东家如今已新开了酒楼,名作绝味楼。”
朱标含笑点头:“正是,儿臣总记不住这新名号。”
朱元璋越发疑惑:“绝味楼?陈东家?又是何人?”
朱标便从容将朱纯此人与其手艺略述一番。
朱元璋听罢,指尖轻叩桌沿:“有这般手艺,竟非成名之厨,倒是稀奇。”
“父皇不知,儿臣几人如今胃口都被陈东家的手艺养刁了。”
朱标笑道。
朱元璋朗声一笑:“如此老师傅,确属难得。”
朱柏急忙纠正:“陈东家并非老师傅,他年纪尚轻。”
“年轻?”
朱元璋抬眼。
“正是!与大哥年岁相仿,或许还略小些。”
朱元璋着实有些意外。
能将菜肴做到这般境地,厨艺如此老道,竟是个年轻人。
“照你等说法,此人倒是有些才气。”
朱标温声道:“父皇,厨艺至此境界,自然算得上大才。”
朱元璋沉吟片刻:“既如此,召他入御膳房当差如何?”
朱标微微一怔,仍是摇头:“儿臣以为不妥。”
“为何?”
朱元璋挑眉,“你等既爱他手艺,朕亦觉可口,让他入宫侍奉便是。”
“父皇,若他只是个厨人倒也罢了。”
朱标缓声道,“可他同时还是酒楼东家,食铺生意正隆,新楼方起,此时召他入宫,恐非其所愿。”
朱元璋眸光一凝:“朕召他入宫,难道还会薄待于他?”
“钱财虽重,却非万物之衡。”
朱标语气平和,“此人身怀奇技,心性亦非金银可移。”
朱元璋明白太子的意思——便如读书人讲求风骨,不为五斗米折腰。
可他仍觉得太子言过其实。
说到底不过商贾之流,经商谋利之辈,又能有多少清高?
朱标又道:“父皇,才者如飞鸟,困于宫墙之内,灵性恐渐消磨。
父皇若想品尝其艺,不如像儿臣这般,遣人外购便是。”
朱元璋这才想起先前听到的陌生字眼。
“外购……你方才说的‘外卖’,究竟是何意?朕仍是不解。”
朱标侧身望向体态丰腴的宦官刘福通,低声道:“刘公公,此事你最为清楚,不妨向陛下细细禀明那‘外卖’的究竟。”
刘福通赶忙躬身,一板一眼地陈述起来。
“启禀陛下,如今内城与外城的街巷之中,常能见到身着靛蓝短褂之人行走。
这些人皆是那位陈东家雇请的帮工。
若有吃食上的需求,只需寻着他们,告知想用何物、欲尝何味,再将银钱交付,他们自会设法将食物送至跟前。”
朱元璋何等颖悟,略一听闻便洞悉了其中关窍。
他不由得感到几分新鲜。
“皆是清一色的蓝褂子?”
“回陛下,正是,形制颜色毫无二致。”
“照你所言,这些人俱是那陈姓商贾的雇工?如此人手,约莫有多少?”
刘福通略作思忖,答道:“确数老奴亦不敢妄断,只是各条通衢大道上皆易寻见他们的身影。
依老奴浅见……估摸着不下百人之数。”
这胖太监的揣测倒颇为贴近实情。
朱纯手下这支专司运送吃食的队伍,人数确已近百,且仍在日渐扩充。
朱元璋听罢,沉吟片刻,方缓声道:“这位陈东家,倒是个妙人。
能琢磨出这等法子已属不易,更难得的是竟真能推行开来。”
他目光转向朱标,又道:“如此看来,此人确有些实才。”
朱标微微颔首。
朱元璋惜才,朝野皆知。
但凡真有才干之人,他从不轻慢。
此刻朱元璋只觉腹中饱胀,几乎撑得难受。
“罢了,此事暂且不急,容后再议。”
他站起身,摆了摆手,“朕有些乏了,老大,十二郎,你们自便。”
“恭送父皇。”
“父皇慢行。”
朱元璋忽又想起一事,回头道:“对了,十二郎,朕还未说你。
明日若再不去大本堂进学,仔细你的皮!”
朱柏脖子一缩,连忙应道:“父皇放心,孩儿明日定去!”
“这还像话。
嗝——这顿饭,用得着实痛快!”
言罢,朱元璋便离了太子府邸。
朱标与朱柏对坐,斟了清茶,一边慢饮消食,一边闲谈。
朱柏终究按捺不住,问道:“兄长,方才为何不劝父皇将陈东家召入御膳房?若能日日尝他手艺,该有多好。”
朱标瞪他一眼:“方才不是说了?那位陈东家,自己定然不愿!”
朱柏虽聪慧过人,终究还是少年心性,凡事总顺着自己的念头来。
听兄长朱标那样讲了,他也只得按下心思。
宫外的天地,终究比红墙内自在得多。
哪怕只是经营一间食肆、一座酒楼,在世人眼中已算得上一方人物。
宫里的差事固然体面,可说到底仍是伺候人的活计,哪里比得上自己做主痛快?莫说旁人,便是朱柏自己,也时常觉得宫中沉闷,总想寻个由头往外头跑。
朱纯自然不知,自己这般人物竟已落入大明最尊贵之人的眼中。
这日清晨出门前,他特意将两支牙刷收进袖中——那是预备送给徐家两位**的。
昨日瞧她们神色间流露出的喜爱,他便记在了心上。
他并未径直往酒楼去,而是拐进街角一家漆器铺子。
铺中陈列着各式器皿:碗碟、妆奁、食盒,琳琅满目。
朱纯挑了两个扁平的乌漆小匣,原是盛筷之用,恰好容得下牙刷。
这般装着,倒有几分礼物的模样了。
先去酒楼略作照看,见诸事妥帖,朱纯便信步出了门。
往何处去?自然是魏国公府。
虽可遣伙计送去,但他转念一想,还是亲自走一趟为好。
这年月的洁齿器具与后世大不相同,若那两位姑娘不知用法,他尚能当面演示一二。
穿过内城长街,远远便望见巍峨的府邸。
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门楣,“敕造魏国公府”
六个大字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那“敕造”
二字尤其夺目,昭示着此乃天子亲许所建——这才是真正挣来的功业,足以耀及门楣。
府门前却聚着好些人。
几个布衣百姓正与守门侍卫低声交涉,神情恳切。
朱纯缓步走近,话语声便随风飘来:
“军爷行个方便,烦请通传一声,小人王老三,是国公爷的同乡……”
“我也是同乡!咱们一个县里出来的!”
“胡说什么!你们那地方离这儿八百余里,算哪门子同乡?”
“这位大哥,容我们进去给夫人请个安吧。
大老远赶来,还备了这些土仪……”
朱纯驻足观望,心中纳罕:这些男男**,当真都是魏国公的乡邻?正思忖间,又有人开口了。
府邸门前熙攘如市,人声鼎沸。
“论起族谱,我乃魏国公远房侄辈,长辈寿辰,岂能不来尽孝?”
“呸!你算哪门子侄儿?我才是国公流落民间的血脉!”
“胡扯!血脉还有远近之分?荒唐!”
朱纯拭去额角薄汗,心下恍然。
原是魏国公徐达寿辰将至,远近沾亲带故者皆携礼登门,盼能攀附一二。
守门卫士面现疲色,扬声劝道:“国公早有明令:凡以贺寿、攀亲为由者,一概不予放行。
诸位请回罢。”
人群顿时哗然,争辩之声不绝于耳。
那卫士却如磐石般**,任众人如何说道,始终不肯通融半分。
徐达此举,自有其深意。
虽位极人臣,他却从未忘形。
莫说这些牵强附会的远亲,便是真有些渊源的故旧往来,亦须慎之又慎。
这位以武勋立身的国公,实则胸藏韬略。
他太明白恃宠而骄的下场——史册斑斑,多少开国将领因纵容亲族而触怒圣心,终至身死名灭。
徐达能得善终,除却圣眷深厚,更因他始终懂得收敛锋芒,谨守分寸。
从不许亲眷借势妄为,甚至刻意疏远,这份清醒,恰是乱世存身的大智慧。
朱纯穿过人群,行至阶前。
无数目光顿时聚拢而来。
“后生,你又是哪路亲戚?”
“劝你别白费力气了,咱们都进不去,你能有何不同?”
“正是,国公岂是寻常人能见的?”
朱纯微微摇头:“在下并非为贺寿而来。”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交头接耳之声四起。
“不见国公,莫非是要求见府中女眷?”
“听口音不像本地人,怕是连门路都摸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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